入夜，沥沥细雨。和平饭店作为沪都地标，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下雪打雷，门前依旧人潮不息，繁华如常。因为是张扬定的地点和时间，他和廖国沛、林广昌早早便抵达和平饭店。三人刚走到门口，...尾盘集合竞价的最后三十秒，华天科技的买一档位从三百万手骤然缩水至八十万手，封单厚度像被削去一层硬壳的松塔，咔嚓裂开。张扬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成交明细，瞳孔微微收缩——十笔万手大单在14:58:23至14:59:47之间分批砸出，全部以跌停价11.75元挂单，虽未实际成交，却如悬于头顶的铡刀，压得整个张江办公室空气凝滞。“友旺电子……”魏长庚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抠进实木办公桌边缘，“它不是华天科技的原始股东？2007年IPo时持股12.3%，去年年报还写着‘长期战略持有’？”冯俊楠猛地抓起桌上那本翻旧的《半导体产业白皮书》，书页哗啦散开，他直指第78页一段加粗铅笔批注：“去年三季度，友旺电子把3.2%股权质押给浙商银行，质押价是8.9元！现在股价13.05，它早该平仓了！”话音未落，他手机震动，证券账户APP弹出一条红色推送：【杭城友旺电子有限公司减持计划公告——拟通过集中竞价方式减持不超过500万股，占公司总股本1.12%，减持期间为2010年1月6日至2010年4月5日】。章建平的笔记本电脑同步跳出交易所监管函截图，落款时间14:59:55，红章鲜亮：“关于华天科技股东减持信息披露不及时的问询函”。他抬眼看向张扬，声音压得极低：“友旺电子上午十点就提交了减持预披露，但交易所系统延迟发布……这时间卡得，比涨停板回封还准。”张扬没接话。他指尖划过鼠标滚轮，调出华天科技近三日龙虎榜数据——1月4日买入榜前五全是席位代码带“浙”字的营业部，合计买入3.2亿元；1月5日买入榜前十里，“浙商证券杭州解放路”“国信证券杭州体育场路”赫然在列，单日买入额1.8亿。而卖出榜上，从1月4日起，连续两天出现同一席位：【中信证券上海淮海中路】，累计净卖出1.45亿股，占当日总成交量37%。“淮海中路……”张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去年帮东方电气做市值管理的，也是这家席位吧？”冯俊楠愣住：“东电？可东电是核电啊……”“核电和芯片，都姓‘国’。”魏长庚突然接口，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扫描件，《华国经济时报》2009年12月11日头版标题刺目：《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筹备组成立，首期募资千亿》。他指尖点着报道末尾一行小字：“筹备组顾问委员会成员名单中，有三位来自‘中芯国际’，两位来自‘长电科技’，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位姓马，名字带‘季’字。”空气瞬间绷紧。马季霄——龙虎榜第三名Asking的真名，此刻正以24.74%收益率高居榜首。而就在三分钟前，龙虎榜实时刷新：Asking账户新增一笔买入，标的正是华天科技，金额1.23亿元，成交均价13.03元。“他在接盘？”冯俊楠声音发干。“不。”张扬终于开口，他调出华天科技股东结构图，鼠标箭头停在“杭城友旺电子”旁一个灰色小字标注上——【实际控制人：马氏家族信托（BVI注册）】。屏幕冷光映着他下颌线：“友旺电子减持，马季霄左手倒右手。但真正要命的……”他手指向股东结构图底部一行几乎透明的备注：【2009年11月，友旺电子向华天科技提供1.5亿元无息借款，期限一年，担保物为所持全部华天科技股份】。魏长庚倒吸一口冷气：“无息借款？那它根本不用卖股票套现！除非……”“除非这笔借款已经变成坏账。”张扬截断他的话，调出华天科技最新一期财报附注，“应收账款里有笔1.87亿的‘其他应收款’，账龄三个月，对方名称是‘友旺电子（香港）有限公司’。而香港友旺电子，是BVI马氏信托100%控股的空壳。”办公室死寂。窗外张江的霓虹次第亮起，映在落地窗上，像一片流动的、无声燃烧的火焰。冯俊楠盯着屏幕上那行“其他应收款”，忽然想起什么，扑到自己电脑前猛敲键盘，三分钟后，他声音嘶哑：“查到了……友旺电子（香港）在2009年9月向新加坡一家离岸公司转让了全部华天科技原始股质押权，受让方……”他喉结剧烈上下，“叫‘青鸾资本’。”章建平的笔记本突然弹出新消息，是财研网后台私信，发件人Id：【青鸾羽】。“joker，”他念出Id，抬头时眼神锐利如刀，“刚才龙虎杯技术组紧急通知，所有参赛者持仓超过500万股的个股，明日开盘将触发‘异常波动监控协议’——交易所会实时核查资金流水与股东关联。”张扬却在此刻起身，走向窗边。玻璃映出他挺直的背影，也映出对面大厦LEd屏滚动的新闻：【央行工作会议今日闭幕，行长讲话强调“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他凝视着那行字，忽然问：“老魏，去年四季度，汇金在半导体板块的增持总额是多少？”魏长庚秒答：“47.3亿，其中华天科技占21.6亿，全在二级市场分笔吃进，最晚一笔是12月28日，价格10.42元。”张扬点点头，转身时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友旺电子的减持，不是逃命，是交割。青鸾资本接盘，汇金护盘，马季霄做庄，我们……”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只是刚好站在风暴眼里，替他们测试市场承接力的活靶子。”话音未落，冯俊楠手机炸响。来电显示：【王涛】。他手抖着按下免提，王涛的声音带着酒气，却字字清晰：“张扬啊，刚跟林广昌通完电话。青鸾资本背后是中投海外，汇金那21亿是奉命托底，但上面明确说了——托底不托疯。明天华天科技如果开在13.5以上，所有国家队资金立刻撤出。你们……悠着点。”电话挂断。章建平忽然笑出声，他打开个人交易软件，界面赫然是华天科技1月6日委托单预埋窗口：“既然托底不托疯，那咱们就帮它疯一把。”他手指悬在“买入”键上方，侧头问张扬，“joker，敢不敢赌？赌马季霄敢不敢在13.5以上接最后一单？”张扬没回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泛黄的A4纸——华天科技2007年IPo招股书原件扫描件。他指尖抚过“风险提示”章节，停在第四条：“公司存在对单一客户销售依赖度过高的风险。2006年度，对‘杭城友旺电子’销售收入占当期营收的68.7%……”“依赖度68.7%？”魏长庚凑近看，皱眉，“可招股书里写的是‘芯片代工服务’，友旺电子明明是终端厂商……”“因为2007年之前，华天科技根本没有自己的晶圆厂。”张扬指尖点了点招股说明书第32页附录，“它真正的核心资产，是这张图——‘华天-友旺联合研发中心’平面图。而这个中心，2009年10月被注销了。”死寂再度降临。冯俊楠盯着那张平面图，忽然浑身发冷：“注销研发中心……那华天科技现在靠什么技术支撑？”张扬合上信封，声音轻得像叹息：“靠友旺电子每月提供的‘技术授权费’，去年到账1.2亿。而付款账户，是新加坡青鸾资本。”窗外，张江夜风卷起梧桐叶拍打玻璃，啪嗒，啪嗒。像倒计时。次日9点15分，集合竞价开始。华天科技竞价单疯狂涌入，买一档位瞬间堆满280万手，价格直逼13.48元。交易所监控室，值班组长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预警，抓起电话：“快！查青鸾资本所有关联席位的隔夜委托单！”电话那头传来急促敲击键盘声，十秒后，声音变调：“张科，查到了！青鸾系27个席位，昨夜共预埋买单12.3亿元，全部指向华天科技，成交价区间……13.45到13.49元。”9点24分59秒，华天科技竞价撮合价定格在13.49元，涨幅15.7%，超涨停板0.49元。屏幕瞬间被“ST”标识覆盖——因价格异常，交易所启动特别处理程序，股票简称变为【*ST华天】。整个A股为之窒息。龙虎榜实时刷新，Asking账户收益率飙升至28.33%，跃居第二。而章建平的账户，收益率从26.6%暴跌至25.1%，因他昨夜预埋的13.49元买单全部作废。张江办公室，章建平盯着屏幕，忽然把鼠标一推：“操，这哪是炒股，这是玩俄罗斯轮盘赌！”他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顺着下巴流进衬衫领口，“joker，现在怎么办？按规矩，*ST股票次日要设5%涨跌幅限制，咱们的仓位……”张扬却已走到白板前，马克笔尖划破寂静，写下四个大字：“釜底抽薪”。他转身，目光如刃：“友旺电子的减持公告里，有没有写明减持原因？”冯俊楠翻出PdF文档，快速浏览：“有！第三条写着‘基于自身资金安排及投资策略调整’……”“假的。”张扬打断他，手指点着白板上“釜底抽薪”四字，“真实原因在财报附注里——‘因重大技术路线变更，原联合研发中心设备处置产生资产减值损失9800万元’。”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所以友旺电子不是缺钱，是技术报废了。它减持，是要用华天科技的股价套现，去填自己产线升级的窟窿。”魏长庚猛然醒悟：“所以马季霄接盘，不是为了炒，是为了控制华天科技的专利池！那些‘技术授权费’，根本就是变相购买知识产权！”“对。”张扬点头，“但青鸾资本想吃下华天科技，必须过两关——证监会的并购重组审核，和汇金的‘战略投资者’资格认定。”他走向窗边，远处陆家嘴三件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而今天早上，央行官网发布了《2010年货币政策执行报告》摘要，其中有一句被所有人忽略的话：‘支持符合条件的科技型企业通过并购重组实现跨越式发展’。”办公室里只剩空调低鸣。冯俊楠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颤：“所以……我们只要让华天科技在*ST状态下完成一笔‘技术合作’，就能触发并购重组预案？”“不。”张扬摇头，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等接通后只说一句：“王哥，帮我约鲁时娜主任，就说关于华天科技‘技术协同创新’的事，我有份材料需要当面呈报。”挂断后，他转向章建平，“章哥，麻烦你联系所有能联系上的半导体产业基金负责人，告诉他们——华天科技愿意免费开放全部封装测试产能，用于国产芯片流片验证。”章建平怔住：“免费？那咱们图什么？”张扬笑了，他推开窗户，冬日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吹散满室沉郁：“图一个‘国家科技攻关联合体’的挂牌。图发改委下个月下发的专项补贴资金。图……”他目光扫过众人，“图让青鸾资本发现，它花12亿买的不是一家上市公司，而是一块需要持续输血的试验田。”9点25分，集合竞价结束。*ST华天开盘价13.49元，但买一档位已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交易所公告栏滚动的新消息：【华天科技拟与中科院微电子所、中芯国际等十家单位共建“国家集成电路封装测试创新中心”，项目总投资27亿元】。屏幕右下角，龙虎榜悄然更新——**华天科技**更名为**华天微电**，*ST标识消失，涨跌幅恢复10%。而张扬的账户收益率，在这一分钟内，从19.64%跳至22.87%。张江的风更大了。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玻璃，像一封无人签收的战书，飘向陆家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