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庙会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谁在雪地上铺了块橙红色的锦缎,连空气里都浮着层暖光。阿禾怀里抱着那只绒毛兔子,雪白的绒毛沾了点雪粒,像落了层细盐,她时不时低头蹭蹭,软乎乎的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口。李大爷提着买的年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怕把她落下——两串糖葫芦用草绳捆着,裹着透亮的糯米纸,夕阳照在上面,红得像两簇小火苗,糖壳的裂纹里还嵌着几粒白芝麻;一包炒花生装在粗布口袋里,隔着布都能闻到焦香,是街口王二麻子的摊子买的,他炒花生时总往锅里撒把细沙,说是能让花生受热匀实;还有那块给周奶奶带的芝麻糕,用新鲜的荷叶包着,荷叶的清香混着芝麻的醇厚,偶尔有片碎糕从叶缝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块黄玉。
往家走的路上,阿禾踩着李大爷的脚印,一步一步,像踩着谁铺的台阶。李大爷的脚印深,能看见清晰的鞋纹,是他那双穿了三年的布鞋,鞋头补过块牛皮,是去年秋天他自己纳的,说“皮实,能抗冻”。她的脚印浅,刚没过鞋面,落在他的脚印旁边,像两串依偎着的珍珠。阿禾忽然觉得这脚印像座桥,木头做的,带着松木的清香,一头连着过去的岁月——李大爷总说他年轻时守关的日子,城楼上的风像刀子,裹着沙石往人脸上刮,夜里抱着枪杆睡,梦里都是号角声;那会儿军粮紧,冬天就着雪啃干饼子,饼子硬得能硌掉牙,可弟兄们围坐在一起,你分我半块,我给你口烈酒,倒比现在的热汤面还暖。他腿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当年与北狄厮杀时被箭擦伤的,每次说起,他都摸摸疤,眼里闪着光:“那会儿想着,守住这关,家里的娃就能安稳吃糖糕。”
桥的另一头,通向满是暖的未来——是周奶奶炖肉的香,是庙会上糖画儿的甜,是李大爷给她系围巾时勒紧的结,还有刚才在戏台前,他指着台上的穆桂英说“丫头你看,女子也能顶半边天”时,眼角扬起的笑意。阿禾忽然想起今早拜年时,张婶往她兜里塞的那把瓜子,说是“嗑着热闹”;李伯硬塞给她的那只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连夜用旧棉袄拆的棉絮做的;还有周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开春教你纳鞋底”时,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灶膛里的火。这些零碎的暖,都像此刻脚下的脚印,踩着踩着,就把路铺成了家的方向。
路过城隍庙的角门时,还能听见里面的锣鼓声,“咚咚锵锵”的,混着戏班子的唱腔,像在跟这年景道别。有几个穿新衣的孩童举着风车跑出来,风车的彩纸在风里转得飞快,他们的笑声脆得像冰凌相撞,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兜里的糖块掉了出来,滚到阿禾脚边,是块水果糖,玻璃纸包着,红得像山楂。那小子回头来捡,看见阿禾怀里的绒毛兔子,眼睛亮了亮:“姐姐,你的兔子真好看。”
阿禾把糖块递给他,笑:“你的糖也好看。”
小子接了糖,塞进口袋,又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往她手里塞:“换着吃!娘说新年要分享。”说完,跟着伙伴们跑远了,留下串“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像首没唱完的童谣。
李大爷回头看她手里的薄荷糖,笑:“这小子,跟他爹一个性子,实诚。”他说的是那小子的爹,是守关的兵卒,去年冬天还帮李大爷劈过柴。
阿禾把薄荷糖剥开,塞了半颗进嘴里,清凉的甜从舌尖漫开,混着刚才的腻,倒成了种特别的味道。她把剩下的半颗递给李大爷,他摆摆手:“你吃,我不爱吃甜的。”可阿禾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就把糖往他嘴边送,他拗不过,张嘴含了,边嚼边笑:“还是你们年轻人爱吃这花哨玩意儿。”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就看见李大爷家的院门了。院门口的老榆树被雪压弯了枝桠,树杈上挂着串红辣椒,是周奶奶送的,说“辟邪”,辣椒的红在夕阳里像串小灯笼。李大爷推开院门,“吱呀”一声,门轴上的旧痕沾了雪,倒比平时更响了些。院里的雪扫得干净,只留着条通向屋门的小道,道边堆着两堆雪,被李大爷雕成了两个小狮子,虽不怎么像,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嘴里还叼着红布条。
“这是今早扫雪时雕的,”李大爷见她盯着雪狮子看,挠挠头,“瞎摆弄的,让你笑话。”
阿禾却觉得好看,跑过去摸了摸雪狮子的耳朵:“比庙里的石狮子可爱。”
李大爷笑得眼角堆起褶,把年货往廊下的石桌上放,又回头给她掸了掸身上的雪:“快进屋,灶上的肉该炖烂了。”
推开屋门的瞬间,一股暖烘烘的气浪直扑过来,像只温柔的手,把满身的寒气都推开了。这暖意里裹着炖肉的香,是周奶奶家老母鸡特有的醇厚,混着松木的烟火气,还有灶台上蒸着的馒头香,是李大爷今早发的面,说“新年得吃白面馒头,图个白净”。阿禾深吸一口气,连鼻尖都暖得发痒。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汽,“咕嘟咕嘟”地响,像谁在里面藏了个小鼓。揭开锅盖,一股更浓的肉香涌出来,汤面上浮着层金黄的油花,像撒了层碎金子,底下的鸡肉块颤巍巍的,用筷子轻轻一戳就透,骨头缝里还嵌着点香菇,是周奶奶特意放的,说“提鲜”。李大爷总说周奶奶的炖肉放了老汤,那老汤是她用十几种香料熬的,埋在灶膛边的土罐里,已经传了三代,“香得能勾人魂”——这话不假,阿禾光是闻着,就觉得肚子“咕咕”叫了。
墙上贴着的福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是阿禾前儿贴的,歪歪扭扭的,红纸边缘还被她剪坏了个角,可李大爷说“歪福才叫福,正着贴倒显生分”。福字旁边,李大爷用朱砂调了红笔,补了个小小的太阳,圆圈不怎么圆,光芒却画得张牙舞爪,像个咧着嘴笑的娃娃。他说“添点暖”,朱砂的红在夕阳里透着亮,倒比福字还显眼。
李大爷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是块干透的松木,投进去“噼啪”响了两声,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把灶膛照得通红。火光映在李大爷的白发上,泛着层金,连他眉梢的白霜都像镀了层暖光。“快坐,”他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是阿禾用旧布改的,上面绣着朵不成形的梅花,“我去给你盛肉,再把馒头端出来。”
阿禾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这板凳是李大爷用旧门板改的,边缘磨得光滑,还带着木头的纹路。她摸了摸兜里的铜钱,红绳被体温焐得发暖,枚枚铜钱都磨得发亮,其中有枚开元通宝,李大爷说“这钱有年头了,能辟邪”。她又看了看窗外雪地里的脚印,李大爷的脚印把她的脚印护在里面,像座小小的城,墙是用糯米汁混着沙土砌的,坚固又温暖,城里有灶膛的火,有炖肉的香,有他补鞋时的专注,还有他说“丫头别怕,有我在”时的沉稳。
灶台上的白瓷碗里,李大爷已经盛好了肉,还浇了两勺汤,撒了把葱花,绿得像刚冒芽的草。他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递过双竹筷,筷子头上包着层铜,是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捡的,磨得发亮:“快吃,凉了就腻了。”
阿禾夹起块肉,吹了吹,送进嘴里。鸡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肉香混着香菇的鲜,还有老汤的醇厚,在舌尖漫开。她又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把胃里都焐热了,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起来。李大爷坐在对面,没怎么吃肉,总往她碗里夹,自己就着咸菜啃馒头,馒头的热气熏得他眼角发潮。
“李大爷,你也吃。”阿禾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不饿,”他摆摆手,咬了口馒头,“你多吃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他馒头吃得慢,像在品什么滋味,忽然说,“想起我闺女了,她像你这么大时,也爱吃炖肉,总抢我碗里的香菇。”
阿禾知道李大爷的闺女,早年间染了风寒没留住,埋在关城外面的山坡上,每年清明,李大爷都去给她带块芝麻糕。她没说话,往他碗里夹了块最大的鸡肉,上面还带着个鸡腿。
李大爷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了愣,眼眶忽然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呼噜呼噜喝了口汤,像是在掩饰什么。过了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又带着笑:“这汤熬得是好,周奶奶的手艺没话说。”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了胭脂色。雪地里的脚印被暮色晕开,变得模糊,却更显温馨。阿禾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年啊,就像这雁门关的雪,看着冷,可踩在脚下是实的,能接住所有的脚印;焐在心里是暖的,能融开所有的孤单。
就像李大爷家的灶膛,火不烈,没有冲天的焰,却烧得长久,松木在里面慢慢燃着,把烟火气渗进墙缝里,渗进木桌的纹路里,渗进每个人的心里,把异乡人的孤单都烤成了家常的暖。就像庙会上的糖画,甜得纯粹;庙会里的吆喝,闹得实在;李大爷补了又补的鞋印,走得安稳;还有他给她系围巾时勒紧的结,缠得妥帖——这些都是年,是藏在烟火里的诗,是融在岁月里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