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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初三串亲
    初三的日头刚爬上东边的烽火台,把关城的积雪染成淡粉,李大爷就掀了阿禾的被角。“初三串亲要赶早,去晚了显心不诚。”他嗓门不高,却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劲,手里还攥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是灶膛里埋了半夜的,焦皮裂开,甜香直往阿禾鼻子里钻。

    阿禾揉着眼睛坐起来,棉袄还带着炕的暖意,她往嘴里塞了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含糊道:“张叔家又跑不了,急啥?”

    “你这丫头,”李大爷笑骂着给她拢了拢头发,“去晚了,给你留的糖糕,等你去时早被邻家小子抢光了,知道不?”他自己则揣了包南瓜子,是去年秋收时一颗颗捡出来的,用盐炒得喷香,装在个蓝布小袋里,袋口还系着红绳——这是给张叔带的礼,张叔就好这口。

    雁门关的初三,街巷比初二更热闹。昨儿舞龙队的鼓点像还在石板路上滚,今儿串亲的人们又踩着雪来了。男人们肩上扛的布包鼓囊囊的,里面裹着稻香村的芙蓉糕、自家蒸的枣馍,布角还露着几缕红绸;女人们提着的竹篮上盖着花帕,里面是腌得油亮的腊鱼、晒得干硬的柿饼,偶尔有片枣子掉出来,在雪地上砸个小红点;孩子们跟在后面,棉裤兜里揣着糖块,跑两步就掏出来舔一口,冻得通红的手攥着糖纸,回头喊“爹娘等等我”时,嘴里呼出的白汽裹着甜。

    雪地里的脚印新压着旧,深的是汉子们踩的,浅的是娃娃们跳的,还有骡马的蹄印,一圈圈绕着,像幅织不完的锦,把各家各户的门都串在了一起。阿禾踩着李大爷的脚印走,听他念叨:“你张叔年轻时跟我在烽火台守过夜,那年雪下得齐腰深,他把棉袄给我盖,自己冻得直哆嗦……”

    张叔家过了两道巷就到。院门虚掩着,门轴上还缠着去年的红绸,被风吹得“哗啦”响。门楣上挂着两串干红枣,红得发紫,枣子间夹着柏叶,是腊月里张叔踩着梯子挂的。“这叫‘拦门红’,挡灾殃的,”李大爷推开门时给阿禾说,“柏叶是山里采的,驱虫辟邪,你张婶信这个。”

    刚进院就听见灶房“砰砰”响,像谁在里面打小鼓。阿禾扒着门框往里瞅,见张婶正抡着木槌捶羯羊肉,案板是块老松木,被捶了十几年,油光锃亮的,边缘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凹痕。旁边瓦盆里泡着黄米,颗颗圆滚滚的,发得发胀,水面漂着层白沫,张婶说这是米在“喘气”,蒸出来的糕才够软。

    “哟,这不是阿禾吗?”张婶扭头看见她,木槌往案板上一搁,围裙上沾的黄米面像撒了层金粉,“快进来,你李大爷昨儿就说你要来,我特意多泡了二斤黄米。”

    张叔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攥着把笤帚,笤帚苗都磨秃了,却扫得仔细,连门框缝里的雪都要扫出来。他穿着件新做的蓝布棉袍,是张婶前儿刚缝好的,针脚密得像鱼鳞,领口还别着朵红绒花,是集市上买的,绒面有点秃,却红得扎眼。“快进屋,”他往阿禾手里塞了个暖炉,是铜的,上面刻着“吉祥”二字,“炕刚续了炭,热乎着呢。”

    屋里的暖气裹着股甜香扑面而来,阿禾刚迈进门就把棉袄脱了,搭在门后的钩子上——那钩子是李大爷去年帮着钉的,歪歪扭扭的,却结实。炕上铺着新换的粗布褥子,是张婶用染坊剩下的边角料拼的,红一块蓝一块,绣着“年年有余”的花样,鱼身子肥得像小猪,尾巴歪歪扭扭的,阿禾忍不住笑:“张婶,这鱼咋看着要翻肚皮?”

    张婶正往炭盆里添炭,闻言回头拍了她一下:“就你嘴贫,这叫‘胖鱼满塘’,吉利!”炭盆里的松木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炭块,发出“滋滋”的响,上面煨着个陶壶,壶嘴冒着白汽,里面是泡了枣的米酒,酒是张叔自己酿的,枣是门楣上挂的,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甜香混着炭火气,漫得满屋子都是。

    “快坐炕上来,”张婶往阿禾身后塞了个坐垫,是用旧棉絮缝的,软乎乎的,针脚里还夹着根线头,“刚从窖里取了冻梨,泡在冷水里化着呢,甜得能齁着人。”说着就端来个粗瓷碗,里面摆着几个黑黢黢的冻梨,泡在水里,正往外冒小泡,表皮上的冰碴子慢慢化成水,顺着碗沿往下滴,在炕席上洇出小水点。

    阿禾捏起个冻梨,冰得手一缩,赶紧扔回碗里。张婶笑得直拍炕沿:“傻丫头,得等化透了吃,不然能冰掉牙。去年你李大爷偷嘴,啃了个硬的,结果牙疼了三天,还记得不?”

    李大爷正嗑着瓜子,闻言啐了一口:“就你记性好。”他把瓜子壳吐在炭盆边的小碟里,碟沿缺了个角,“不过阿禾以前很小的时候也犯傻,抱着冻梨啃,腮帮子麻了半天,说话都漏风。”

    “哪有!”阿禾脸一红,往嘴里塞了颗瓜子,“我那是……是想尝尝冰的啥味。”

    张叔在旁笑:“她这性子随你,李大哥,当年你在烽火台,不也偷喝冰米酒?”

    “那不一样,”李大爷梗着脖子,“我那是为了取暖。”说着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花,“不过说真的,那年大雪封山,就剩半壶米酒,我和你张叔分着喝,就着雪嚼干饼,倒比现在的宴席还香。”

    张婶擦着手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红纸和剪刀:“不说陈年旧事了,今儿教阿禾剪窗花。初三剪‘福’字,来年日子顺顺溜溜,比啥都强。”红纸是托货郎从城里捎来的,红得发亮,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剪刀是她陪嫁时带的,铁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朵小梅花,花瓣都快磨平了。

    “来,我教你折。”张婶把红纸裁成正方形,指尖在纸角上捏了捏,折出道印子,“对折两次,变成小三角,你看,这样一折,剪出来的‘福’字才对称,不像你李大爷绣的‘寿’字,歪得像爬虫。”

    李大爷不乐意了:“那时候条件差,布粗线硬,能绣出个模样就不错了。再说,当年你不还夸我绣得有精神?”

    “我那是给你留面子,”张婶瞟他一眼,眼里却笑着,“挂在墙上,夜里耗子见了都绕道走,生怕被那‘寿’字勾了魂。”

    阿禾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红纸掉在炕上。她捡起纸,学着张婶的样子折,纸角总也对不齐,折得歪歪扭扭的,像只没睡醒的猫。剪刀在她手里也不听话,剪出来的边毛毛糙糙的,像被老鼠啃过似的。

    “慢着点,”张婶的手覆在她手上,温热的,带着点面粉的涩,“顺着边剪,别用蛮劲。你看,这样转个弯,像不像朵花?”她的手指带着阿禾的手转了个圈,剪刀“咔嚓”一声,剪出个小豁口。

    展开来,果然是个带着花边的福字,边角还翘着小花瓣,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颤巍巍的。阿禾举着它对着光看,红纸上的纹路透着亮,心里忽然暖烘烘的——去年她刚来雁门关,连剪子都不会拿,是张婶一点点教她穿针引线,说“丫头得会点女红,将来不受欺负”。

    “比我强多了,”李大爷凑过来看,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挠挠头,“我那会儿学绣‘寿’字,线总缠成疙瘩,绣出来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你张叔见一次笑一次。”

    张叔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跳起来:“可不是嘛,他绣的那‘寿’字,挂在烽火台的墙上,夜里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活像个老妖精,把新来的小兵吓哭了好几回。”

    “你就编排我吧,”李大爷笑骂着,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绣着朵梅花,针脚虽疏,却比去年整齐多了,“你看,我最近练着呢,等绣好了给你张婶。”

    张婶的脸“腾”地红了,往灶房走:“老没正经的,我去看看黄米糕好了没。”灶房里传来“哗啦”的水声,阿禾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晌午的饭在炕上摆开,张婶蒸的黄米糕刚出锅,冒着热气,金黄金黄的,像块块小太阳,蘸着红糖吃,甜得能粘住牙。羯羊肉炖得烂烂的,用手抓着吃,肉香混着花椒的麻,阿禾吃得满嘴流油,张婶在旁给她递帕子,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角上绣着半朵桃花。“慢点吃,”她给阿禾碗里又夹了块肉,“锅里还有呢,不够再蒸。”

    李大爷和张叔喝着米酒,酒壶是粗陶的,上面刻着“久”字。“还记得不,”张叔给李大爷满上,“那年守关,除夕夜就剩一块干粮,你掰了大半给我,自己啃雪。”

    李大爷喝了口酒,咂咂嘴:“你比我年轻,得留着劲扛枪。”他往阿禾碗里舀了勺肉汤,“多吃点,你张婶的老汤炖了十年,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