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院门口时,阿禾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暖红,转头望去,自家窗台上果然亮着盏灯笼。那是盏再普通不过的红纸灯,竹骨被岁月磨得发亮,红纸上还留着去年糊灯笼时不小心蹭上的墨点,是她练书法时打翻了砚台溅上去的,当时还懊恼了好一阵子,李大爷却说“这样才像咱家的灯,带着点烟火气”。此刻灯芯燃得正旺,橘红的光从纸缝里透出来,把糊窗的棉纸照得通红,像块浸在温水里的暖玉,连窗台上那盆冻得打蔫的仙人掌,都被映得有了点生气。
“你看,家里也亮着灯呢。”李大爷的声音混着晚风里的烛香,带着点沙哑的暖意,他往阿禾手里的萝卜灯添了点灯油,灯芯“噼啪”一声爆了个小火星,“灯亮着,家就暖着。甭管走多远,回头看见这灯亮着,心里就踏实。”
阿禾想起去年冬夜,李大爷去邻村帮人修屋顶,到后半夜才回来。她趴在窗台上等,盯着那盏红灯笼看了许久,直到看见灯笼光里映出个熟悉的身影,提着工具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此刻再看那盏灯,忽然觉得它像只眼睛,温柔地望着归途的人,连风都绕着它走,舍不得吹灭那点暖光。
灯笼的光落在雪地上,把两人的脚印都染成了暖黄色。阿禾的布鞋沾了雪,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在跟着李大爷哼的调子打节拍。她抬头看李大爷,他的胡子上沾着点雪沫子,是刚才在灯谜会旁边看热闹时落上的,在萝卜灯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糖霜,忍不住伸手想去拂掉,指尖刚碰到那点冰凉,李大爷就偏头躲开了,笑着说:“别碰,沾着福气呢。”
远处的戏台还在唱,老生的唱腔翻过墙头,带着点余韵悠悠飘来。阿禾忽然举起手里的萝卜灯,灯芯的光在她眼里跳,像落了两颗星星:“李大爷,明年上元节,咱还做萝卜灯好不好?就用地窖里最大的那个白萝卜,刻上去年周奶奶教我的牡丹纹。”
“好啊。”李大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耳后的碎发,“年年都做,让这灯亮一辈子。等你将来……”他话没说完,却被阿禾打断:“将来我也给您做,选最圆的萝卜,挖得浅浅的,省得您总说我把萝卜心挖空了可惜。”
李大爷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好,好,等着咱阿禾给我做萝卜灯。”
说话间,云层忽然往两边退了退,露出轮满月来。那月亮亮得很,像面擦得锃亮的银盘,悬在雁门关的烽火台上空,把城墙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连城砖的纹路都能看见。月光落在雪地上,雪粒子反射着清辉,像满地撒了碎银,和灯笼的暖黄交映着,倒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灯光。
“你看这月亮,”李大爷指着天上,“上元节的月亮最是懂事,知道今儿人多,特意出来照路呢。”他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上元节的月亮是“团圆月”,谁家的灯笼亮,月亮就往谁家窗台上多照照,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
阿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月亮周围还缠着几缕薄云,像给银盘镶了圈纱边。她想起周先生教的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此刻虽然没有柳树,可月亮挂在城头,倒像是站在高处的看客,笑着看底下的人间烟火。有片云飘过,月亮躲了进去,雪地上的银光淡了些,可灯笼的暖光还在,反倒更显真切,像把日子里的暖都攒成了光。
巷口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刚才追龙灯的那群娃娃,此刻正举着橘子皮灯在雪地里打滚,有个胖小子的灯笼被压灭了,哭丧着脸来找大人,他娘从兜里掏出火折子,“噗”地一声吹亮,重新点燃灯芯,橘红色的光又亮起来,胖小子立刻破涕为笑,举着灯又跑开了,留下串带着哭腔的笑声,脆得像冰凌敲在铜盆上。
“你小时候也这样,”李大爷看着那孩子的背影笑,“三岁那年上元节,给你做了个南瓜灯,你举着在院里跑,摔了个跟头,灯没灭,你倒趴在地上哭,说灯笼比你疼。”
阿禾脸一红,跺了跺脚:“李大爷又说我小时候的糗事!”她其实不记得了,可听李大爷说得多了,倒像亲眼见过似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个歪歪扭扭的南瓜灯,灯笼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摔在雪地里时,第一反应是护着灯笼,生怕灯灭了。
两人慢慢走着,李大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根下说:“你看那是什么。”雪地里有串小小的脚印,像麻雀的爪子,旁边还有几点红色的痕迹,是灯笼油滴在雪上的印子。“准是哪家的小猫,跟着灯笼跑迷路了。”阿禾蹲下身,萝卜灯的光凑近了照,果然看见墙缝里有对亮晶晶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是只小野猫。”阿禾轻声说,从兜里掏出刚才得的芝麻糖,剥开玻璃纸,掰了一小块放在雪地上。小猫犹豫了一下,慢慢探出头,是只三花猫,耳朵尖冻得发红,叼起糖块就缩回了墙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在道谢。
“这上元节的糖,连小猫都能沾点甜。”李大爷笑着说,他想起早年间听的说法,上元节给流浪的小动物留点吃食,来年家里的牲口会更壮实。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油糕,是阿禾爱吃的豆沙馅,他掰了半块放在墙根,“让它也过个好年。”
小猫大概是饿极了,这次没躲,叼着油糕就往深处钻,很快没了踪影,只留下墙缝里一闪而过的尾巴尖,像团小小的火苗。阿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萝卜灯的光在她掌心晃,暖得能焐热指尖。
远处的箫声渐渐歇了,周先生许是吹累了,石碾子那边没了动静,倒有几只晚归的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讨论刚才的箫声好不好听。锣鼓也慢了下来,舞龙队大概转到别的巷子去了,只剩下零星的鼓点,像在跟这年慢慢道别。可各家的灯笼还亮着,张家的兔子灯在风里摇,李家的走马灯还在转,连最不起眼的墙角,都挂着孩子们自制的冰灯——把清水倒进碗里,冻成冰坨子,中间插根灯芯,亮起来像块透明的玉,映得周围的雪都泛着蓝。
“你看那冰灯,”李大爷说,“是西头老王家的孙子做的,那孩子手巧,去年做了个冰狮子灯,引得半个镇子的人去看。”冰灯的光最清,不像萝卜灯那么暖,也不像红灯笼那么艳,却透着股韧劲,仿佛能在寒夜里亮很久,像极了雁门关的人,看着朴素,却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阿禾摸了摸怀里的布老虎,尾巴上的铜钱被体温焐得温热,在灯笼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她想起破五那天,这枚铜钱硌了牙;想起初七喝七宝羹时,李大爷说“苦尽才能甘来”;想起刚才猜中灯谜时,芝麻糖甜得粘住了牙。这些日子像串珠子,被年的线串着,此刻在灯笼光里一看,每颗珠子都亮闪闪的,藏着暖,藏着甜。
“李大爷,”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周先生说,上元节的灯是‘照年’的,把年里的好都照进日子里,等来年,这些好就会长出芽来。”
李大爷低头看她,灯笼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像停着两只小蝴蝶。“周先生说得对,”他说,“这灯啊,不光照路,还照心。心里亮堂了,日子再难,也能走出甜来。”他小时候家里穷,上元节买不起灯笼,他爹就用个空油瓶,里面灌上灯油,插根棉芯,照样举着走夜路,说“灯不在贵,在亮堂”。后来他把这话告诉阿禾,阿禾似懂非懂,却把每个灯笼都护得好好的,像护着心里的那点光。
快到院门时,阿禾看见窗台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透过窗纸,在屋里的炕席上投下灯笼的影子,像朵盛开的花。李大爷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院角的老榆树上,树枝上的雪被震下来,“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盐。
“院里的雪还没扫呢。”阿禾看着院里的积雪说,早上出门时急着去看灯,没来得及扫,此刻被月光和灯光照着,像铺了层厚厚的棉絮,把青砖地盖得严严实实。李大爷放下手里的灯笼,从墙角拿起扫帚:“我来扫出条路,省得明早结冰滑着你。”
阿禾赶紧拦住他:“明早再扫吧,今晚就让雪盖着,像给院子盖了床被子。”她想起小时候,总爱在上元节的雪地里踩脚印,说要给年兽留条路,让它顺着脚印来家里吃饺子,李大爷就笑着说“年兽早被你的灯笼吓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