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祖父告知。”许德文抱拳。“他们应该与真魔有关，那伙人中定然有几人是被上古真魔夺舍之人。”许川淡淡道：“至于此行目的，你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就知晓了。”“上古战场.....寅时三刻，青冥山巅云气翻涌如沸，一道裂帛般的紫电劈开浓墨似的夜幕，直贯入半山腰那座残破的祖祠飞檐。檐角悬着的铜铃“铛啷”一声碎成齑粉，青砖地缝里倏然钻出寸许长的幽蓝苔藓，须臾又枯成灰白粉末，簌簌落进砖隙深处。林昭盘坐在祠堂正中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双手结印按在膝头，指尖泛着青玉色微光。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不敢抬袖去擦——那汗珠刚凝成形，便被周身无形气流绞成雾气，蒸腾而起，在他头顶三寸处凝成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烟，烟丝末端微微颤动，似在挣扎，又似在叩问。祠堂正前方供桌早已塌了半边，唯余一只黑檀木牌位孤零零立着，上书“始祖林讳玄贞之位”，字迹被香火熏得发褐，边缘皲裂如龟甲。牌位前供着的不是香烛，而是一册摊开的《林氏族谱》，纸页泛黄脆硬，边角卷曲，墨迹却奇异地鲜亮如新，尤其第一页右下角，用朱砂小楷批注着一行蝇头小字：“癸卯年冬至，玄贞公携‘青冥引’残卷归宗，夜观星斗，见紫气东来，贯喉而入，遂闭关三载，出则白发尽转青丝，寿延二百一十三载。”这行字，林昭已盯了整整七日。七日前，他于祠堂梁架暗格中摸出这册族谱时，指尖触到纸页背面竟有细微凸起。他屏息以银针挑开最外层薄浆，底下赫然覆着一层极薄的鲛绡，绡上以金粉绘就一幅星图，北斗七星连缀成剑形，剑尖直指天枢，而天枢星旁，另有一粒微不可察的银点，比米粒还小，偏生灼灼生光，仿佛活物呼吸。他当时心头一跳，下意识伸手去触——指尖尚未沾上那点银光，整幅星图骤然明灭三次，随即“嗤”地一声轻响，鲛绡自中心绽开蛛网状裂痕，金粉簌簌剥落，竟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缓缓聚成三个字：**“吞天箓”。**林昭喉头一紧，猛地呛咳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族谱扉页，那朱砂批注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将血迹尽数吸尽，字迹反而愈发猩红欲滴。他慌忙合拢族谱，可就在书页阖拢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映在残破窗棂上的影子——那影子颈侧，赫然浮现出一道蜿蜒青痕，形如游龙，龙首正对咽喉，龙口微张，似欲噬人。自此之后，他每夜子时必醒，耳中嗡鸣不绝，似有万虫啃噬骨髓；白日里却清醒异常，五感锐利得可怕：能听见三里外溪涧石缝里蜉蝣振翅的震频，能嗅出后山药圃中百年何首乌根须渗出的苦涩汁液里，混着半丝极淡的硫磺气息——那是地火脉动的征兆。今夜，便是第七个子时。祠堂外忽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林昭眼皮未抬，只左手拇指在膝头轻轻一叩。供桌下阴影里，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振翅而出，爪上扣着三枚青灰色卵石，落地时石卵“咔嚓”裂开，爬出三条尺许长的赤鳞蚯蚓，头生双角，腹下无足，只以环状肉褶蠕动前行。蚯蚓径直钻入祠堂四角地砖缝隙，尾端甩出细如发丝的银线，彼此缠绕，在林昭头顶三尺处织成一张微光流转的网。几乎同时，祠堂后墙“轰隆”一声塌陷，碎砖断木如雨倾泻。烟尘未散，三道身影已踏着断壁跃入。当先一人披玄色鹤氅，腰悬青铜剑，面容清癯，左眼覆着一方素白软绸，右眼瞳仁却泛着幽绿，目光扫过林昭时，唇角牵起一丝冷笑：“林七郎，好大的胆子。祠堂禁地，擅启祖龛，窃窥族谱秘文——你可知，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尸骨埋在哪？”林昭终于抬眸。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倦意，落在那人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瓦砾余响：“陈师伯，您左眼下的软绸，是去年腊月二十三换的吧？那天雪大，您从后山采回三株‘断肠草’，药杵砸在青石阶上，崩了两颗牙，却没让医堂的人瞧。”玄衣人面色微变，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剑柄。林昭却不再看他，视线掠过他身后两人——左边是族中执刑长老林砚，面沉如铁，手拄乌木杖，杖首雕着一只衔蛇之蟾；右边则是个穿靛蓝短打的青年，眉目桀骜，正是族中近十年来最锋利的一把刀，林骁。“林骁。”林昭唤道，声音里竟有几分熟稔，“你袖口磨破的线头，是昨儿下午在演武场试新锻的‘断岳枪’时刮的。枪杆太沉，你左手虎口裂了，却用泥灰糊住伤口，怕人看见说你根基不稳。”林骁瞳孔骤然收缩，右手闪电般探向袖口，果然摸到一线粗糙毛边。林砚手中乌木杖“咚”一声顿在地上，地面青砖应声龟裂：“林昭！你何时练的‘观微术’？此乃我林家镇族三诀之一，非嫡支血脉、筑基有成者不得修习！你不过炼气三层，连灵台都未曾温养圆满，怎可能……”“温养灵台？”林昭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诸位可知，我每日寅时醒来，并非因修行精进，而是因‘它’醒了。”他缓缓抬起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咽喉。就在指尖距皮肤尚有半寸之时——“嘶啦！”一道青光自他颈侧猛然暴起！那道蛰伏七日的游龙青痕陡然活化，龙首昂扬，龙口大张，竟从皮肉之下破出半截狰狞头颅！鳞片森然，獠牙交错，口中喷吐的并非火焰，而是无数细若游丝的青色符文，符文离体即燃，化作幽蓝冷焰，焰心一点银星急速旋转，赫然正是族谱鲛绡上那粒银点！“吞天箓！”陈师伯失声惊呼，玄色鹤氅无风自动，“果然是它！玄贞祖师当年……”话音未落，林昭颈间龙首已仰天长啸——无声，却震得祠堂内所有残存窗棂齐齐爆裂！林砚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手中乌木杖杖首蟾蜍双目赤红，口中毒涎滴落青砖，瞬间蚀出七个碗口大洞；林骁踉跄后退三步，肩头靛蓝短打“嗤啦”裂开，露出底下暗青色护心镜，镜面已被震出蛛网裂纹。唯有陈师伯立在原地，右眼绿芒暴涨，左手疾掐法诀，口中诵念：“九曜巡天，罡煞辟易——”他指尖迸出一道金线，直射林昭眉心！林昭却闭上了眼。就在金线即将刺入他天灵盖的刹那，他摊开的左手掌心，那本摊开的《林氏族谱》“哗啦”自行翻页！纸页翻飞如蝶，最终停在第十七页——此页记载着林家第五代先祖林崇岳生平，寥寥数十字：“崇岳公，性敏而寡言，尝独坐青冥崖三日，归则发尽白，然目如寒潭，可照人心。殁前手书‘守心如锁，开匣即焚’八字，焚于祖祠。”此刻，那八字墨迹正由浓转淡，继而化为灰烬，灰烬并未飘散，反而逆着重力向上浮升，在林昭掌心上方三寸处，凝聚成一把寸许长的、古拙无华的青铜小锁。“咔哒。”一声轻响。陈师伯射来的金线撞在青铜锁上，竟如水入沙，无声无息湮灭殆尽。整个祠堂霎时陷入死寂。连那三条赤鳞蚯蚓织就的银网，也停止了流转。林昭缓缓睁开眼。他眼中再无半分疲惫，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两口古井，井底沉着千年寒冰，冰层之下，却有暗流无声奔涌。“守心如锁……”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锤，“开匣即焚。”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猛然攥紧！“铮——！”青铜小锁应声炸裂！无数细碎金芒迸射而出，不伤人，却尽数没入祠堂四壁、地面、残梁！刹那间，整座坍塌大半的祖祠嗡嗡震颤，砖石缝隙里，一簇簇幽蓝色火焰凭空燃起，火苗摇曳，却不见热浪，只透出彻骨寒意。火焰勾勒出模糊人形轮廓，或执斧，或捧圭，或仰首向天——竟是十二尊早已湮灭于岁月的林氏先祖魂影！陈师伯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撞在断墙上，玄色鹤氅下摆被幽蓝火焰舔舐，竟未燃烧，只留下焦黑指印：“祖……祖祭真火！这不可能！此火需以嫡系血脉为薪，以三十六名筑基修士同心结阵，耗三年光阴方能引动……你……”“我不需要他们。”林昭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我只需要……它认我。”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仍悬在咽喉上方，那游龙青痕已悄然隐没，只余皮肤下一道极淡的青色脉络，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你们一直以为，‘吞天箓’是功法？”他忽然问，目光扫过三人惊骇欲绝的脸，“错了。它是钥匙。而锁，从来不在天上，也不在族谱里。”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锁，在我们每个人的骨头缝里。”话音落下的瞬间，祠堂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鸦啼！那只先前被林昭驱使的黑羽乌鸦撞破屋顶残瓦，跌跌撞撞扑入，浑身羽毛凌乱，左翼血肉翻卷，露出森白骨刺。它直直飞向林昭，喙中叼着一截断掉的青竹枝——枝头尚缀着三片半枯的竹叶，叶脉里，隐隐有金线游走。林昭伸手接过竹枝。指尖触到竹节的刹那，他眉心突地一跳，一股蛮横霸道的气息顺着指尖直冲灵台！眼前景象骤然扭曲——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血海之上，脚下是无数断裂的族谱残页，纸页上墨字沸腾，化作一条条赤红小蛇，争先恐后钻入他脚踝。远处，一座由白骨垒成的巨塔直插云霄，塔尖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焰心，赫然是一本正在熊熊燃烧的《林氏族谱》！“啊——！”林昭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鼻腔中两道鲜血蜿蜒而下。他死死攥着那截青竹枝，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竹肉，却不敢松手。因为就在他神识被拖入幻境的同一瞬，祠堂内十二尊幽蓝先祖魂影齐齐转向他，十二双空洞眼窝中，同时燃起一点幽绿灯火——与他幻境中所见，分毫不差！“林昭！”林砚怒吼，乌木杖狠狠插入地面，“你疯了？强行引动祖祭真火，又催动‘青冥引’残篇反噬自身神识……你是在拿命填那个窟窿！”“窟窿？”林昭抹去鼻血，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悲凉的弧度，“不，林长老，这不是窟窿……这是门。”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穿透坍塌的屋顶，望向墨色天穹深处——那里，北斗七星的剑形轮廓正微微震颤，天枢星旁，那粒银点光芒大盛，竟隐隐与他眉心搏动频率同步！“玄贞祖师闭关三载，白发转青，寿延二百一十三载……”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可你们知道他出关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他左手一翻，掌心赫然多出一枚残破玉珏，玉质温润，却布满蛛网裂痕，裂痕深处，渗出丝丝缕缕的暗金色雾气。玉珏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篆字：**“昭”**。“他亲手斩断了自己三根肋骨，将骨髓炼成三枚‘昭骨钉’，钉入青冥山三处地脉节点——东崖、西渊、北邙。”林昭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寒潭的剑，“钉下之后，他站在祖祠前，对着这册族谱，说了最后一句话。”祠堂内幽蓝火焰无声摇曳，十二尊先祖魂影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林昭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他一字一顿，将那句话，砸在众人耳膜之上：“**此族不兴，吾骨不朽。**”“轰——！！！”话音未落，整座青冥山剧烈震颤！祠堂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不见底的地穴。地穴之中，没有泥土，没有岩层，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粘稠如墨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央，三枚暗金色骨钉悬浮其中，钉尖直指漩涡核心，核心处，一团混沌气流翻滚不休，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画面闪现：有人跪拜，有人挥刀，有人焚香，有人……在族谱上，用血写下新的名字。陈师伯双膝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玄色鹤氅铺展如墨莲，右眼绿芒疯狂闪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林砚拄着乌木杖，浑身抖如筛糠，杖首蟾蜍双目流下两道血泪，滴在青砖上，瞬间蒸腾成灰白烟气。林骁站在原地，靛蓝短打被冷汗浸透，紧贴脊背。他死死盯着林昭手中那枚刻着“昭”字的残破玉珏，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那是他自幼被灌输的“林家规矩”，是“嫡庶有别”的铁律，是“外姓不得染指族谱”的禁忌……此刻，全被林昭喉头那道搏动的青脉，碾得粉碎。林昭却看也没看他们。他垂眸，凝视着掌心玉珏上那个“昭”字。字迹边缘，竟有极细微的金色光点，正沿着笔画走向，缓缓游走，如同活物血脉。他忽然想起七日前，在梁架暗格里摸出族谱时，指尖触到的，不只是鲛绡星图。还有三道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气息。一道苍老，带着药香与腐土味——是祖父林远舟，三年前“病逝”于后山药圃。一道清冽，混着松针与墨香——是父亲林砚秋，十年前“失踪”于青冥崖云海。一道温厚，裹着酒气与铁锈腥——是叔父林铁山，八年前“战死”于西荒妖域边关。三道气息，都残留在族谱夹层里，像三枚早已埋下的种子。林昭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悬于玉珏上方一寸。幽蓝火焰映照下，他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光晕中，无数细小符文如游鱼般旋转——正是方才从青铜小锁炸裂时迸出的金芒所化。他指尖轻轻一点。一点金芒，悄然没入玉珏“昭”字最后一捺的末端。刹那间——玉珏上所有裂痕，齐齐亮起！裂痕深处，不再是暗金雾气，而是一道道纤细却坚韧的……青色藤蔓！藤蔓疯狂生长，缠绕着玉珏，又顺着林昭手腕攀援而上，所过之处，他手臂皮肤下，无数青色脉络次第亮起，与颈侧那道游龙青痕遥相呼应，构成一张繁复玄奥的……生命图谱！“咔嚓。”一声轻响。不是来自玉珏，而是来自祠堂门外。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挂着半截破旧门环的祠堂木门。门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裂开一道微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袍的老者，背着一只竹编药篓，静静站在门槛外。他鬓发如雪，面容沟壑纵横，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右手提着一柄磨得锃亮的药锄。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银发，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痣形如豆，色泽却比新蘸的朱砂更艳三分。他目光越过跪地的陈师伯，越过颤抖的林砚，越过僵立的林骁，最终，稳稳落在林昭脸上。然后，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却如古钟初鸣：“昭儿，时辰到了。”林昭看着他，看着那眉心一点朱砂，看着那缺了三指的左手，看着那药篓里半截沾着暗红泥土的、尚未洗净的何首乌——根须虬结，形如人手，五指箕张，掌心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墨迹未干的“昭”字。祠堂内，幽蓝火焰无声暴涨，十二尊先祖魂影齐齐躬身，朝向门槛外的老者。地穴深处，那三枚暗金骨钉嗡嗡震颤，钉尖所指的混沌漩涡核心，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悄然刺破混沌，直射天穹——正与北斗天枢旁那粒银点，遥遥相接。林昭缓缓松开紧握的左手。掌心玉珏静静躺在那里，裂痕中的青藤舒展，叶片上，浮现出一行新生的、细若游丝的金色小字：**“昭，始祖玄贞第三世身，承‘青冥引’，启‘吞天箓’，掌‘昭骨钉’，主青冥山地脉。”**他抬起眼，迎向老者目光，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地穴深处混沌的咆哮：“祖父，您埋在后山药圃第七棵松树下的三坛‘醉生梦死’……还剩几坛？”老者布满皱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他没回答。只是将手中锃亮的药锄，轻轻顿在门槛青砖上。“咚。”一声轻响。祠堂内，所有幽蓝火焰，齐齐向他方向，微微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