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64章 OLD LADY MUST DIE!(第一更)
    1882年12月15日,下午三点,温莎火车站。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雪。

    站台上却热闹得很??几十个穿着伊顿公学男学生站得笔直,他们深蓝色的燕尾校服、白色衬衫和条纹长裤。

    ...

    莱昂纳尔闭着眼,却并未入睡。病房里的灯光昏黄,墙角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映在纱布上,像一层薄雾裹着伤口。他听见窗外风穿过铁栏杆的声音,也听见走廊尽头护士换班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本该令人安宁,可他的心却悬在半空,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

    苏菲已经睡了,蜷在床边那张窄小的椅子上,头歪向一侧,呼吸轻而浅。德维勒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熄灭的烟,眼神落在远处伦敦塔的轮廓上,仿佛在等什么人来,又仿佛在防备什么人去。

    莱昂纳尔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房间??花束依旧堆得高耸,但已有几束开始枯萎,花瓣零落于地。信件被整齐叠放在桌角,大多来自陌生读者,字迹潦草或工整,内容无非是“愿您早日康复”“您的文字救了我”之类。可他知道,这些温情背后藏着更深的东西:愤怒、恐惧、被背叛的中产阶级,正借由他的伤,重新点燃对体制的怒火。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坐起,却被右腿传来的钝痛钉回原地。

    “别动。”德维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还没到能翻身的时候。”

    “我想喝水。”莱昂纳尔哑声说。

    德维勒走过来,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啜饮。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唤醒了更多思绪。

    “鲁维埃……还关着?”他问。

    “白塔底下。”德维勒放下杯子,“伦敦警察厅接手了,名义上是‘等待引渡’,实际上没人知道下一步。法国政府发了照会,要求立即移交。英国这边拖着,说是‘司法程序需要时间’。”

    “谎言。”莱昂纳尔冷笑,“他们怕的是舆论爆炸。若现在交出去,等于承认这是一场跨国政治谋杀;不交,又显得软弱,纵容罪犯。”

    德维勒沉默片刻,点头:“正是如此。内阁分裂成两派??一派主张秘密审判后驱逐出境,另一派想利用你做文章,把你塑造成‘自由思想的殉道者’,借此压制国内日益高涨的改革呼声。”

    “所以我就成了棋子。”莱昂纳尔闭眼,“不管是死是活,都得有用才行。”

    “但你还活着。”德维勒语气微沉,“这就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死者可以封神,活人却会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急促。两人同时警觉抬头。门被推开,是莫泊桑,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攥着一份报纸。

    “出事了。”他把报纸摔在桌上,“《费加罗报》头版??《法兰西之耻:英国庇护弑文豪之凶徒》。”

    莱昂纳尔示意他念。

    莫泊桑深吸一口气,读道:“‘一名法国公民,在伦敦公然刺杀本国最受尊敬的作家,却未遭逮捕,反被英帝国当局藏匿于军事监狱。此举不仅是对法国司法主权的践踏,更是对全欧文明世界的挑衅!我们质问维多利亚女王:您是否已沦为金融寡头的走狗,甘为逃亡银行家清除异己?’”

    房间里一片死寂。

    “巴黎炸了。”莫泊桑低声说,“今天早晨,索邦大学外聚集了三千学生,焚烧英国国旗。里昂、马赛、波尔多都有游行。法国外交部召见英国大使,要求二十四小时内释放鲁维埃并允许其回国受审。”

    莱昂纳尔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们终于动手了。”

    “谁?”德维勒皱眉。

    “维勒莫里安。”莱昂纳尔睁眼,目光锐利如刀,“他根本没逃去布鲁塞尔,也没去意大利。他就在这儿,在伦敦,在暗处操控一切。他知道只要鲁维埃被捕,法国舆论必然沸腾;而英国若拒绝引渡,便坐实‘政治阴谋’之说??这对一个刚经历年金危机、民心动摇的共和国而言,足以引发外交风暴。”

    “可他图什么?”莫泊桑不解,“他已经破产,名誉扫地,逃亡海外,还能指望东山再起?”

    “不是为了钱。”莱昂纳尔摇头,“是为了清算。他要让所有指责他的人闭嘴??包括我。《太阳照常升起》揭露了联合总公司的欺诈链条,点名了他的名字。我是导火索,是点燃民众怒火的那根火柴。现在,他要用更大的火,把我烧成灰烬。”

    德维勒缓缓坐下:“所以他安排鲁维埃开枪,制造混乱;再通过媒体放风,嫁祸英国政府,激化两国矛盾。一旦英法关系破裂,你的案件就会被淹没在外交危机中。没人再关心你是死是活,也没人敢继续追查真相。”

    “而他,则趁乱洗清罪名。”莫泊桑接话,“也许还能借民族主义情绪,把自己包装成‘被迫流亡的爱国商人’,甚至重返政商界。”

    “聪明。”莱昂纳尔苦笑,“可惜他忘了??我还醒着。”

    他挣扎着要起身。

    “你干什么!”德维勒按住他。

    “我要见鲁维埃。”莱昂纳尔咬牙,“只有我能撬开他的嘴。他是会计师,不是杀手。他开枪,是因为绝望,而不是仇恨。我可以让他明白,真正的敌人是谁。”

    “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莫泊桑几乎喊出来。

    “那就抬我去。”莱昂纳尔盯着他,“或者你们告诉我,是否宁愿看着这场戏演完,让我成为一枚被牺牲的棋子?”

    三人对视良久。

    最终,德维勒起身:“我去联系沃伦。他说过,只要不越界,可以安排一次非正式会面。”

    “不能有记录。”莱昂纳尔补充,“不能有警察在场,不能有速记员。只有我和他,面对面。”

    “疯了。”莫泊桑喃喃道,却没再反对。

    两个钟头后,一辆无标识的马车停在医院后巷。沃伦亲自来了,穿着便服,帽檐压得很低。

    “我只能给你们二十分钟。”他低声说,“而且必须由我陪同进入。白塔有监控,擅自行动会惹大麻烦。”

    莱昂纳尔已被套上一件宽大斗篷,腿上绑着固定支架。两名护士将他用担架抬出,动作轻缓。苏菲跟在后面,眼中满是担忧,却被德维勒拦下。

    “你不能去。”他说,“太危险。”

    她咬唇,终是停下脚步,只将一封信塞进莱昂纳尔手中:“给他看这个。”

    担架被抬上马车。夜色浓重,街道湿漉漉的,映着煤气灯的光。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莱昂纳尔靠在软垫上,冷汗浸透衬衫。每一次颠簸都让伤口撕裂般疼痛,但他紧握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白塔底层,审讯室门前。

    沃伦出示证件,守卫迟疑片刻,放行。

    室内阴冷潮湿,墙壁泛着霉斑。中央摆着一张铁桌,鲁维埃坐在对面,双手铐在桌上,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神空洞。

    看到莱昂纳尔被抬进来,他猛地一震。

    “你……你还活着?”声音沙哑。

    “我活得比你想象的久。”莱昂纳尔被安置在椅子上,喘息片刻,才开口,“让-皮埃尔,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鲁维埃低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菲给我看了你的财务记录。”莱昂纳尔缓缓展开那封信,“你在巴黎有妻子,两个女儿。最小的才六岁。你们住在蒙马特一间月租三十法郎的小屋里。你每月寄回家一百法郎,整整五年,从未间断。”

    鲁维埃身体微颤。

    “联合总公司倒闭后,你丢了工作,被通缉,护照作废。你来英国,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赚钱养家。你在伦敦找了三个月工作,做过会计助理、仓库记账员、甚至码头搬运工。可没人雇你,因为你是个‘法国通缉犯’。”

    “闭嘴……”鲁维埃低吼。

    “你穷困潦倒,欠了房东两个月房租,口袋里只剩七个先令。就在那时,有人找到了你??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你的前上司。他给你五百英镑现金,条件只有一个:在法庭外朝我开枪,并宣称是个人报复。”

    鲁维埃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你胡说!我没有……”

    “你有。”莱昂纳尔直视他,“你不敢说出真相,因为你知道,一旦招供,你的家人就会遭殃。他会派人去巴黎,毁掉她们的生活,甚至……杀了她们。”

    鲁维埃浑身发抖,泪水滚落。

    “但我可以保护她们。”莱昂纳尔声音柔和下来,“法国司法部长是我的读者。巴黎警局有一位副局长,是我大学同学。只要你愿意说出全部真相??谁联系你、在哪里见面、他说了什么、有没有书面协议??我就能让她们获得庇护,移居瑞士,开始新生活。”

    “你说谎……你不可能……”鲁维埃抽泣。

    “我不骗将死之人。”莱昂纳尔轻声道,“我知道你恨我,因为你觉得是我毁了你的人生。可真正毁掉你生活的,是维勒莫里安。是他设计骗局,掏空公司资金;是他让你签署虚假账目;是他把你推上前台顶罪。而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室内陷入长久沉默。

    最终,鲁维埃抬起头,满脸泪痕:“他在伦敦东区,圣凯瑟琳码头附近的一栋红砖房里……每周三晚上,我会去那里取钱。他管我叫‘老伙计’,可眼里从来没有尊重……他说,‘等这件事结束,你就没用了’……”

    莱昂纳尔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你死了,法国人会暴动,英国人会恐慌,而他会‘在风暴中心重建秩序’。”

    “野心家。”沃伦低声咒骂。

    “够了。”莱昂纳尔睁开眼,“把这些记下来,立刻交给艾丽丝?左拉爵士。我要召开记者会??明天上午十点,圣玛丽医院门口。”

    “你还在恢复期!”沃伦震惊。

    “那就让我坐着轮椅去。”莱昂纳尔冷笑,“既然他们都想演戏,那我就陪他们演到底。这一次,舞台归我。”

    次日清晨,伦敦雾气弥漫。

    圣玛丽医院门前,早已聚集上百记者与围观群众。摄像机三脚架林立,电报员守在角落准备发稿。苏菲、莫泊桑、德维勒、沃伦站在轮椅后方,神情凝重。

    十点整,大门开启。

    莱昂纳尔身穿深色西装,腿上盖着毛毯,被缓缓推出。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他苍白却坚定的脸上。

    闪光灯骤然亮起。

    他举起手,全场安静。

    “各位先生女士,”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广场,“感谢你们前来。两天前,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腿。有人说那是孤狼袭击,有人说那是政治阴谋。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那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清算。”

    人群骚动。

    “幕后主使,是前联合总公司董事,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他贿赂一名走投无路的旧部,企图借其手除掉我,再利用我的死亡煽动法英对立,为自己洗白铺路。”

    他停顿,环视众人:“我不是英雄,也不是烈士。我只是一个写下所见所闻的作家。但如果真实的话语需要以鲜血换取,那么我愿意继续说下去??直到最后一个谎言被揭穿。”

    现场哗然。

    《泰晤士报》记者高喊:“您有证据吗?”

    莱昂纳尔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鲁维埃的亲笔证词,附有警方笔录编号。此外,伦敦警察厅已同意配合搜查圣凯瑟琳码头目标地点。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更多发现。”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骑手跃下,冲向沃伦,递上一封密函。

    沃伦阅毕,脸色剧变。

    他俯身在莱昂纳尔耳边低语几句。

    莱昂纳尔瞳孔收缩,随即露出一抹冷笑。

    “诸位,”他提高声音,“刚刚收到消息??今晨六时,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在其藏身处自缢身亡。遗书称‘不堪舆论压力,愧对国人’。”

    记者们疯狂记录。

    “多么完美的结局啊。”莱昂纳尔讥讽道,“罪人伏法,风波平息,皆大欢喜。可我只想问一句:一个逃亡之徒,为何能在英国轻易购置房产?为何能避开移民审查?为何能在警方眼皮底下藏匿数周?”

    无人回答。

    “有些死亡,比沉默更响亮。”他缓缓道,“而有些真相,永远不会出现在官方报告里。”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倾听,文字就不会死去。”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当天下午,法国内阁宣布撤销引渡请求。鲁维埃被列为“受胁迫作案”,移交法国后将接受减刑审理。英国外交部发表声明,称“事件系个别行为,不影响两国友好关系”。

    当晚,莱昂纳尔躺在病床上,窗外雨声淅沥。

    苏菲坐在床边,轻轻为他整理被角。

    “你赢了。”她说。

    “不。”莱昂纳尔望着天花板,“我只是让游戏多延续了几回合。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低语:“告诉莫泊桑,准备新书稿。标题就叫??《资本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