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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最后的抉择(补更2)
    安德烈伯爵夫妇离开后,三位“波洛”开始快速的讨论。“他们承认了身份,但坚持没有离开包厢。”“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手帕就是有人故意放的,为了把调查引向她。”“但无论如何,我们有了第...我离开巴黎那天,细雨如织,塞纳河上浮着一层薄雾,仿佛整座城都浸在未干的墨迹里。笛卡尔街的公寓楼下,房东太太递来一只旧皮箱,箱角已磨出铜色,锁扣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洋葱汤渍——那是我最后几日喝剩的残汤,她特意擦了三遍,说“中国人走远路,总得带点法兰西的味道”。我道谢时,她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袖口,又摸了摸我腕骨,低声道:“瘦成这样,怕是书读多了,饭却吃少了。”她没再多说,只往我箱盖上压了一小包干面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纸角写着铅笔字:“给路上的胃。”电车在蒙日广场停靠时,我提着箱子下车,雨丝斜着扑进领口,凉得人一颤。站台尽头,先贤祠灰白的穹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枚被水洇湿的印章,盖在巴黎的额头上。我本想绕道去索邦看看,可脚步刚抬,便见圆顶下那扇熟悉的橡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还有一缕极淡的雪茄余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竟奇异地不呛人。我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进去。长廊空荡,只有我的皮鞋声叩着石地,回音一层叠一层,仿佛整座学院都在替我数步子。转过第三根廊柱,忽见梭勒先生立在楼梯转角处,左手拄杖,右手却托着一只青瓷茶盏——那釉色我认得,是景德镇的豆青,盏沿一道细金线,是去年冬至他请我们几个中国学生喝热红酒时用过的。他没穿惯常的深灰西装,而是一件暗赭色粗呢外套,肘部补着两块同色布丁,针脚细密,像某种隐秘的签名。他听见脚步,侧过脸来,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微眯,随即笑了:“你来得早,比火车时刻表还准。”我一时语塞,只觉喉头发紧。他却已将茶盏搁在窗台边一只旧陶罐上,罐里插着几枝枯芦苇,茎秆挺直,穗子却散了,灰白的绒毛沾着水汽,在风里轻轻颤。“坐。”他指了指窗下两张藤椅,其中一张扶手上搭着条驼色羊毛围巾,边角绣着褪色的鸢尾花。我坐下时,围巾滑落下来,他顺手拾起,抖了抖,竟披在我肩上:“维尔讷夫的别墅里,你见过这花。那时你说它像未拆封的信。”我低头看着围巾上那朵花,针脚歪斜,显然不是出自他手。他见我凝神,便道:“是我母亲绣的。她绣完就病倒了,再没力气绣第二朵。”他顿了顿,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本薄册子,硬壳封面已磨得发亮,边角卷起,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页。“你的笔记……没全毁。”我猛地抬头。他将册子递来,我双手接住,指尖触到封底一行钢笔小字:“1902年秋,于索邦圆顶下重装。”翻开第一页,竟是我最初在穆浮达街公寓里记下的《生理学》笔记残页——那上面还留着我用铅笔画的肺叶剖面图,旁边批着“呼吸之机括,竟与希腊悲剧之命运结构相似?”的稚拙批注。再往后翻,却是文学课的记录:巴尔扎克章节旁贴着一小片梧桐叶标本,叶脉清晰如刻;讲到福楼拜时,有他红笔写的按语:“此处‘情感教育’四字,实为‘精神断乳’之别名”;最末一页,是他新添的字迹,墨色略淡,似是近日所写:“君归国后,若见矿工蹲在井口抽烟,烟丝在冷风里打旋,便知《萌芽》未死;若见青年在茶馆里争辩‘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争得面红耳赤却仍分付伙计‘再来一壶龙井’,便知《动物庄园》亦未死。”我喉咙发哽,只觉那围巾的暖意顺着颈项往上爬,烫得眼眶发热。他却已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玻璃。雨势稍歇,雾也淡了,先贤祠的尖顶刺破云层,露出一点冷银色。他背对我站着,声音却很轻:“你知道么?左拉葬礼那天,我在拉雪兹公墓遇见一个中国留学生。他跪在墓前,用毛笔蘸着雨水,在墓碑上写‘先生不死’四个字。写完自己先笑了,说‘雨太大,字留不住’。我问他为何来,他说‘怕先生寂寞’。”我怔住。“后来我问他名字,他不肯说,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抄的是严几道译的《老卫兵》最后一段:‘……当号角响起,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唤醒沉睡的耳朵。’”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人就是你,对不对?”我喉结滚动,终究点了点头。他忽然从书架顶层取下一只铁皮饼干盒,盒身印着褪色的法文“BiscuitsLorient”,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信纸——全是中文,信封上字迹各异,有的工整如馆阁体,有的狂放似草书,最上面一封,火漆印竟是一枚小小的、烧制粗糙的陶印,印文是“南京矿路学堂同窗会”。“这是他们寄来的。”他指尖点了点盒子,“每月一封,从你走后第一周开始。你没收到,因为邮局把信错投到了索邦文学院图书馆——管事的老教授以为是学生作业,收进了‘东方文献特藏柜’,直到上个月整理旧档才翻出来。”他抽出最底下一封,信封背面用蓝墨水写着日期:“光绪二十八年腊月廿三”,正是我离法那日。“他们问你:‘煤渣山上的松树,今年可还绿?’又说,‘矿务学堂新来了位教习,讲《天演论》时,总在黑板上画个戴眼镜的洋人侧影,说‘此即索雷尔先生,虽非我族类,其心可通’。”我攥着围巾的手指发白,指甲陷进羊毛里。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锡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琥珀色的蜜蜡,蜡里封着三粒干玫瑰花瓣。“你走前夜,我熬了玫瑰酱,想给你路上抹面包。可你没来拿。”他将锡盒塞进我手里,“蜜蜡不化,花瓣不朽。你若哪天觉得中国太苦,就刮一点蜜蜡泡水喝——甜是假的,但甜的念头是真的。”正此时,远处钟楼敲响十一下。他听了一瞬,道:“该走了。”竟率先提起我的皮箱,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位四十五岁的学者。我慌忙去接,他却摆摆手:“学生送老师,是古礼;老师送学生,是今法。”走到校门口,雨又密了起来,他撑开一把黑伞,伞面宽大,却执意将大半遮在我头顶。我瞥见他左肩外露的粗呢衣料迅速洇开一片深色,而他浑然不觉,只指着对面咖啡馆的橱窗:“看见那个穿灰马甲的侍者了吗?他去年还嫌我穷,今年我入股了这家店。昨儿他亲手给我煮咖啡,加了双份糖——说‘先生教我读《包法利夫人》,我才知道,原来人心里的苦,比方糖多得多’。”我忍不住笑,笑声却带着鼻音。他亦笑,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温润如初春解冻的塞纳河水:“回去后,莫急着写文章。先学种菜。南京的土壤,比巴黎的更适合长萝卜。你若把萝卜种好了,再写《阿Q正传》也不迟。”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阿Q正传》这名字,我早替你想好了。Q是Quebec的Q,也是Quest的Q——追问之Q,求索之Q。只是不敢告诉你,怕你嫌我僭越。”我愕然。他已将伞柄塞进我手中,自己退后半步,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鬓角。他举起手杖,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轻轻一叩,杖尖溅起细小的水花:“走吧。记住,文学不是镜子,照见世界的样子;文学是斧头,劈开世界硬壳的声音。”我转身迈步,走了七步,终是忍不住回头。他仍站在原地,黑伞倾斜,像一株倔强的孤松。雨幕之中,他忽然摘下单片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拭镜片,再戴上时,朝我挥了挥手——那手势极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敕令,落进我血脉深处。火车启动时,我隔着水汽模糊的车窗,看见他伫立的身影渐渐缩小,最终融进先贤祠灰白的穹顶之下。我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静静躺着那张照片:索邦圆顶下,他半身而立,左眼单片眼镜折射着阳光,唇边含笑,背后题着两个字:“戒烟”。火车驶过奥尔良门,窗外梧桐林掠过,黄叶纷飞如蝶。我解开围巾,从内袋取出那本重装的笔记,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今日始知,所谓师者,非授人以鱼,亦非授人以渔,乃是于人心荒原之上,掘一口深井。井壁青苔幽绿,井水寒冽清冽,俯身探看,只见自己映在水中——而水中倒影,竟也戴着单片眼镜,嘴角微扬。”抵达马赛港时,已是深夜。轮船泊在雾中,像一头沉默的巨鲸。我登上甲板,海风咸涩,吹得人清醒。舱室狭小,我铺开行李,从箱底取出那只锡盒。蜜蜡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我用小刀刮下米粒大小,投入搪瓷杯中。热水冲下去,琥珀色缓缓晕开,三粒玫瑰花瓣浮沉其间,宛如三颗微小的、不肯熄灭的星辰。翌日清晨,轮船离港。我倚在舷边,看陆地退成一道淡青色的线。海鸥掠过桅杆,鸣声清越。忽然,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见一位穿藏青长衫的中年男子立在梯口,手里捧着本线装书,书页边缘已磨得毛糙。他见我看他,微微颔首,用带着绍兴口音的官话说:“这位仁兄,可曾读过严几道译的《天演论》?”我心头一热,正欲作答,他却已走近,将书翻开,指着某页朱砂批注道:“此处说‘物竞天择’,我倒觉得,天择之外,尚有人择。譬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肩头那条绣着鸢尾花的驼色围巾,眼中倏然亮起一点微光,竟似在塞纳河畔见过的晨星,“譬如,有人择一少年,于异国烟雨中,赠他半盒玫瑰蜜蜡,教他认得甜的念头。”我怔在当场,海风卷起围巾一角,拂过他翻动的书页。那页纸上,严复的批注墨迹淋漓:“……故知文明之进,非独赖智识,尤在得师如灯,照破愚暗之瘴。”轮船驶入深蓝,身后大陆杳然。我解下围巾,将那朵绣花小心撕下,夹进随身携带的《动物庄园》法文初版里。书页合拢时,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横亘万里的海水,敲打着即将踏上的故土,敲打着未来所有尚未写出的文字。三个月后,我抵沪上。码头喧嚣,黄包车夫嘶吼着招揽生意,报童挥舞《申报》高喊“德雷福斯案再审!”我拖着箱子穿过人群,忽见街角书摊上摆着新刊《新小说》,封面赫然是幅素描:塞纳河畔,梧桐叶落如金,一戴单片眼镜的栗发男子立于圆顶之下,仰首望天,右手指向云隙间透出的一线光。画侧题诗两句:“万卷书从异域来,一灯照破百年埃。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摊主见我久立,咧嘴笑道:“客官买本?这画可是严几道先生亲自题的!听说画里人,是位法国大文豪,叫啥……索雷尔?”我摇摇头,付了铜钱,将杂志揣进怀里。走出百步,忽觉胸口发烫,掏出来一看,原是那张照片在衬衣口袋里,被体温烘得微温。我停步,就着弄堂口漏下的天光,再次端详那张脸。单片眼镜后的眼睛,依旧盛着巴黎的晴空与雨雾,盛着未拆封的信,盛着半盒不会融化的蜜蜡,盛着所有未曾出口却早已落地生根的话。回到北京寓所那夜,我彻夜未眠。油灯将尽时,终于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墨汁浓重,笔锋颤抖,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凡属人类,皆有不可剥夺之权利:呼吸的权利,沉默的权利,以及——在沉默中突然开口的权利。”写罢,我搁下笔,推开东窗。檐角悬着一弯瘦月,清辉如水。我抬头望去,仿佛又见索邦圆顶下那道身影,手杖轻叩石阶,溅起细碎水花,声音穿越万里重洋,清晰如昨:“走吧。记住,文学是斧头,劈开世界硬壳的声音。”窗外,北京胡同深处,不知哪家孩子正咿呀学语,断续的啼哭声里,隐约夹着一句不成调的童谣,唱的竟是法语:“Les étoiles dansent surSeine……”(塞纳河上,群星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