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谢父愣住了。这…这个人他认识啊……这是霍师傅？谢父本能的想要否认，但先前金师傅刚进去看过，总不至于认错人。况且，两人还正好都提前从体育馆回来，要都是...天光微明，晨雾尚未散尽，百国体育馆外的演武场青砖地面沁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八位老绝巅围坐于药炉旁，铜锅里三帖药汁正咕嘟冒泡，苦香混着丹参、黄芪、鹿茸尾的气息蒸腾而起，在冷冽空气里凝成一道白烟柱。乐色捻起一枚干枯的银杏叶，指尖一搓，叶脉簌簌剥落，灰烬飘入药汤，无声无息——这是霍氏秘传“引气入药”之法的残式，非亲授不得其门而入，他竟凭记忆复刻了七分形似。眼镜陈掀开药罐盖子，用银勺搅了搅，忽道：“西门小友，你师弟方才那套圆盾震颤之法，第三十七次旋劲时左肩胛骨有半寸滞后，是气血运转未达‘一线通’之境，还是……他刻意留力？”乐色垂眸，袖口滑落半截腕骨，青筋如游龙伏于皮下：“师父未留力。是您三位拳意太盛，逼得他临时将‘七臂武神态’从六十三转为六十四，多出那一瞬滞涩，恰是新劲初生、旧力未尽的临界点。”沈凌霜手中药杵顿住：“六十四？！”“六十三是成阵，六十四方为真武。”乐色抬眼，目光扫过三人，“师父说，若非昨夜你们以袈裟孙露堂、天地一线、虎鹤双形三式齐出，他尚需三日才能破此关隘。诸位前辈，不是被拍飞的垫脚石，而是铸剑的玄铁。”话音未落，演武场东侧石阶上传来一声轻笑。“铸剑？倒不如说是磨刀石。”小师兄缓步而来，西装革履笔挺如刃，金丝眼镜后目光灼灼，“我师弟那把刀，昨夜在你们身上磨出了寒光，今日——该轮到我这柄鞘来试试锋芒了。”他右手插在裤袋，左手却已悄然按在腰间——那里没有枪，只有一截三寸长的乌木尺，雕着七道螺旋纹，正是霍元鸿早年亲手所制“量天尺”，专破绝巅气机牵引之术。尺未出鞘，周遭空气却骤然粘稠，仿佛整座演武场被无形巨掌攥紧，连药炉上翻滚的蒸汽都凝滞了一瞬。武痴眼皮一跳，袈裟下摆无风自动：“段水流……你竟已摸到‘势域’门槛？”“门槛？”小师兄嘴角微扬，量天尺倏然出鞘半寸，乌光一闪即逝，“我师弟昨日用绝巅力道打飞你们，今日我用化劲修为，陪你们玩个游戏——若谁能在三息内碰我衣角，我替他诊一次脉，开一剂续命丹。”此言一出，三老面色齐变。化劲？他们皆是绝巅，气血如汞，神意如渊，单论境界比化劲高出整整两阶！可眼前这年轻人说话时气息绵长如古井，脚下青砖却未陷丝毫，分明是将磅礴血气尽数敛入五脏六腑，连毛孔都不泄一分——此乃“藏海不漏”之境，唯有丹劲真人初窥门径时才偶有显现！“狂妄！”眼镜陈怒喝，大枪横扫而出，枪尖撕裂空气竟未带半分锐啸，反如钝器砸向小师兄耳侧——这是他压箱底的“哑雷枪”，专破神意锁定，一旦中招，脑髓如遭闷锤重击。枪至半途，小师兄忽地侧身，量天尺贴着枪杆轻轻一磕。“叮。”一声脆响，眼镜陈虎口崩裂，整条右臂经络如被冰锥刺穿，酥麻感直冲天灵。更骇人的是，他分明看见自己枪势轨迹被尺尖硬生生掰弯三分，枪尖擦着小师兄西装领口掠过，竟将一粒金纽扣削成两半！“第一息。”小师兄声音平淡。沈凌霜双剑齐出，剑光如鹤翼张开，剑气却凝而不发，只在离小师兄七步处化作两道白虹绞杀而至——此乃“锁龙剑”，剑势未至，先以剑意缚住对手四肢百骸，令其如坠泥沼。小师兄却闭上了眼。当剑气距他面门仅剩三寸，他忽然抬脚，左足踏在右膝之上，身形诡异地缩成一团，量天尺自腋下反刺而出，尺尖精准点在沈凌霜左手剑脊正中“承浆穴”位置。剑身嗡鸣震颤，沈凌霜只觉一股奇异螺旋劲顺着剑身钻入掌心，五指瞬间僵直，双剑“哐当”坠地。“第二息。”小师兄睁眼，镜片反射晨光，冷冽如刀。武痴终于动了。他袈裟鼓荡，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起，双手指虎裹挟罡风，十道爪影覆盖小师兄上中下三路所有退路——此乃“千佛手”，一招含千变，寻常绝巅遇此必被迫硬接，再借反震之力卸力换招。可小师兄竟不闪不避，任由爪风刮得西装猎猎作响，待十道爪影将至面门，他忽然张口，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呔”！声波如针，刺入武痴耳鼓。武痴旋势猛地一滞，袈裟下摆竟被自身罡风撕开一道裂口。他瞳孔骤缩——这不是音攻，是“言出法随”的雏形！需以丹田真火淬炼声带三年，方能初具此效，而此人不过三十许……“第三息。”小师兄量天尺收回袖中，西装前襟却多出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边缘焦黑，似被无形火焰燎过。三老僵立原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们终于明白，所谓“化劲修为”只是表象，此人实则是以化劲为壳，将丹劲神意、绝巅打法、甚至一丝武仙血脉的古老韵律尽数压缩其中！就像把整座火山塞进琉璃瓶，表面平静，内里岩浆奔涌。“你……究竟是何人？”武痴嗓音沙哑。小师兄整理领结，金丝眼镜滑至鼻尖，露出一双幽深如古潭的眼：“段水流，霍元鸿师兄。若按天朝武脉辈分，该叫你们一声……师叔。”话音未落，演武场西门轰然洞开。一道月白色身影逆光而立，高马尾在晨风中飞扬，银白面具泛着冷光。沈楚妍指尖捏着半片枯叶，叶脉清晰可见，正是乐色方才碾碎的那枚银杏——她竟在百步之外，将叶屑飘散轨迹看得纤毫毕现。“霍师兄。”她声音清越，目光却牢牢锁住小师兄手中量天尺，“此尺第三道螺旋纹，内嵌‘回春木’芯，可引生发之气反哺持尺者。昨夜师父与三位前辈交手时，左肩震颤频率与此尺共振，故而六十四转方成……你故意引师父用此尺，是想借他突破之机，推演自己‘势域’如何与武神态融合？”全场寂然。小师兄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确实在赌——赌霍元鸿突破时会本能选择最契合的兵器，赌沈楚妍能看破尺中玄机，赌这姑娘比三个老绝巅更懂如何拆解武道本质。“沈姑娘好眼力。”他微笑颔首，“不过……”他忽然转向乐色：“西门，你既知师父突破关隘，为何不提前告知？莫非……你早算准我会在此时现身？”乐色缓缓起身，袖中滑落一截枯枝，枝头凝着半颗琥珀色树脂：“师父昨日收功时，曾用此树脂封住演武场东南角第三块青砖缝隙。他说，若有人能三息内破他‘七臂武神态’余韵，便请那人替他做件事——去津门，取回被罗老调包的‘九转还阳膏’原方。”沈楚妍指尖一颤，枯叶无声化为齑粉。九转还阳膏！那是霍元鸿早年为沈浩然研制的抱丹秘药，药方本应锁在神枪武馆地宫，怎会落入罗老之手？更可怕的是，师父竟知罗老已动手，却按兵不动……是在等什么？“等洋人。”乐色望向远处体育馆穹顶，那里正有七架漆着圣火徽记的飞艇缓缓升空，“圣火会昨夜劫走三船源血，却故意泄露航线给真界派。罗老以为自己在钓鱼，殊不知钓竿另一端，牵着的是洋人的战舰。”沈楚妍银白面具下眉峰蹙起：“所以师父去津门，不是避难，是赴局？”“是赴局。”乐色摇头，“是收官。”他忽然转身，面向小师兄，双手合十，行了个标准的少林礼：“师兄，师父命我转告：七臂武神态第六十四转，尚缺最后一环——需以‘势域’为砧，‘丹意’为锤，锻打七次。而您，正是他选中的锻打者。”小师兄怔住。锻打者？不是对手，不是敌人，是锻造神兵的最后一道烈火！他低头看着手中量天尺，第三道螺旋纹内，琥珀树脂正微微发烫，映出他扭曲的倒影——那倒影额角竟浮现出一点朱砂印记，如丹砂点就，与霍元鸿当年抱丹时眉心印记一模一样。原来如此。师父根本没打算让他当垫脚石，而是要借他之势，完成从绝巅到丹劲的最终跃迁！所谓三息之约，不过是逼他展露全部底蕴，好让霍元鸿看清“势域”与“武神态”交融的每一条经络走向……“呵……”小师兄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渐厉，震得药炉上蒸汽四散，“好！好！好！不愧是我师弟！”他猛然扯开西装领口，露出颈侧一道暗金色蜈蚣状疤痕——那是黄金时代丹劲真人亲手烙下的“锁龙印”，本该永世禁锢其丹田气机。此刻疤痕竟在晨光中隐隐搏动，如活物呼吸。“既然要锻打……”他金丝眼镜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燃烧着金焰的双瞳，“那就别怪我——用丹火淬你神兵！”话音未落，他周身空气骤然扭曲，七丈方圆内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熔金般的液态光。武痴三人被无形巨力掀飞数丈，撞在演武场石柱上，喉头一甜——丹劲威压！真正的丹劲威压！可小师兄分明未突破丹境！“不对……”沈楚妍银白面具下瞳孔骤缩，“是借势！他借了圣火会飞艇上那七位丹劲的气机共鸣！”果然，穹顶七架飞艇同时喷吐赤红尾焰，七道肉眼可见的赤色光束自天而降，尽数贯入小师兄天灵。他仰天长啸，声震云霄，西装寸寸焚尽，露出精悍如铁的躯体，背后赫然浮现出一尊三丈高的金甲神将虚影——正是霍元鸿“一臂武神态”的终极形态，却被小师兄以丹火重铸，额生双角，手持量天尺，足踏熔岩！“师父——”小师兄声如洪钟，金甲神将虚影抬起右臂，尺尖直指演武场中央，“接我一击‘量天断岳’！”尺未落下，演武场中央青砖已无声湮灭，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墨色虚空——那是被纯粹丹意撕裂的空间裂隙！就在此刻，沈楚妍动了。她未冲向小师兄，反朝乐色疾掠而去，银白面具在朝阳下闪过一道冷光：“西门师兄，师父的九转还阳膏原方，第三味药引是‘津门海盐’对吧？但真正关键的，是熬制时必须用‘海河潮音’为节律，每沸三次，需以暗劲叩击药鼎七下……这手法，只有当年在津门神枪武馆养伤的师父，和看过他熬药的长姐，才懂。”乐色指尖枯枝“啪”地折断。沈楚妍声音陡然拔高：“所以师父让你守在这里，不是等师兄锻打，是等我——等我看破罗老调包阴谋后，亲自去津门！因为只有我，能听出海河潮音里的暗劲节律！”她银白面具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师父啊……您连我长姐当年偷偷记下的熬药笔记，都算进去了呢。”演武场死寂。金甲神将虚影悬于半空，尺尖悬停，距离墨色虚空仅差一寸。小师兄燃烧着金焰的瞳孔深处，终于掠过一丝真正惊愕——他布局十年，算尽天下绝巅，却独独漏了这位二十岁的暗劲少女。她不像谢泠音精通药理，不似乐色深谙武道，可她偏偏握着一把钥匙：一把由亲情、记忆与二十年晨昏潮汐共同铸造的钥匙。“原来……”小师兄喉结滚动，金焰渐熄，“师父真正的锻打者，从来不是我。”他缓缓收回落尺，金甲虚影如烟消散。西装碎片飘落，露出他颈侧那道暗金蜈蚣疤，此刻正缓缓渗出一点殷红——那是丹火反噬的征兆。沈楚妍却已转身，高马尾在风中划出利落弧线，走向演武场东门。她步履沉稳，每一步踏在龟裂青砖上，都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仿佛整座演武场的地面正随她心跳共振。“津门见。”她未回头，声音清越如剑鸣，“师父，我带海河潮音，去接您回家。”话音消散在晨风里。小师兄站在原地，手中量天尺突然轻颤，第三道螺旋纹内，琥珀树脂彻底融化，化作一滴金红色液体，沿着尺身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掌心——那液体竟自行凝聚成一行微小篆文：【潮生津门，神归北斗】乐色俯身拾起那滴液体，指尖拂过篆文，忽然抬头：“师兄，师父留给您的锻打，或许不是今日。”他指向天空。七架圣火会飞艇不知何时已调转方向，正朝津门港湾呼啸而去。而在它们航线下方，一道孤绝身影踏着晨雾，负手立于百国体育馆最高塔尖。晨光为他镀上金边，白衣猎猎，银发如雪——正是霍元鸿。他并未看飞艇，目光穿透云层，落在津门方向，唇角微扬。小师兄仰头望去，金丝眼镜碎片从颊边滑落。他忽然明白，师父从未需要任何人锻打。那七臂武神态第六十四转，早已在津门海潮涨落间，在沈楚妍银白面具后的注视里，在罗老自以为得计的棋局尽头……悄然圆满。真正的收官，从来不在演武场。而在海天相接处，那一道即将劈开迷雾的，斩浪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