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田猛、田虎、朱家、陈胜、司徒万里五人围着桌子而坐，五人神色凝重，目光不断在其余人身上移动着，沉默、紧张的氛围在笼罩着五人。朱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田猛，脸上的面具变换不停，足以证明其心里并...桑海的风掠过竹林，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仿佛整座小圣贤庄都在屏息。明君指尖轻叩木盒边缘，声音不疾不徐：“此物非金非玉，不载功名，不刻谶纬，却可令天下士子伏案而泣，令诸子百家彻夜难眠。”许青垂眸，目光落在那两片雪白之物上——薄如蝉翼，韧似丝帛，表面平滑如镜，纹理细密如呼吸。他伸手欲触，又在距寸许处停住，指腹微颤。颜路亦未伸手，只凝神细观，眉心渐蹙，瞳孔深处却悄然浮起一层水光般的微澜。“此乃‘素纸’。”明君低声道，“取楮皮为筋， Hemp为骨，经三蒸、九捣、千捶、万漉，再以松烟墨试其吸墨之性，以朱砂验其受色之匀。一牍十张，一工七日，百工方得一匣。”伏念喉结微动，忽然开口：“《周礼·天官》有载：‘掌皮……秋敛皮，冬敛革，春献之。’然皮革虽韧，易脆易朽；缣帛虽美，价逾金玉。夫子所呈者……”他顿了顿，声音略哑，“非丝非麻，非竹非木，却比竹简轻七分，比缣帛省九成。”“正是。”明君颔首，“此纸初成，秦宫尚方监已录于《工典·新器卷》，赐名‘昭明素’。今特携两卷，奉予大圣贤庄——一卷赠荀夫子，一卷赠颜夫子。不求题跋，但求亲笔。”屋内一时寂然。雪男立于门侧，袖中手指悄然收紧；多司命垂目，睫影覆住眼底翻涌的暗流；真刚驻于阶下，甲胄寒光映着竹影斑驳，腰间秦剑纹丝未动，却似已横亘于儒门与咸阳之间。许青终于抬手，指尖悬于素纸之上三寸，缓缓吐纳。他修习《诗》《书》四十余载，抄经用竹简三千余支，染墨毁帛百余匹，深知誊录之苦——一字错，则通篇重抄；一简裂，则全册作废；若遇战乱迁徙，车马所载不过数十卷，而士子十年所学，或尽付尘烟。可眼前这两片素纸……若真能量产，若真可代简帛……“敢问昭荀子，”许青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入青砖，“此纸，可印？”明君笑意微深：“尚方监已制活字三百六十枚，取‘六艺’为纲，‘五常’为序，铜模铸就，可排可拆。一版印千张，千张成一册。《论语》二十篇，旬日可毕；《孟子》七章，五日可竣。”颜路倏然抬眸。他未曾言语，只将左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道淡青旧痕——那是幼时抄《礼记·曲礼》至破晓，竹简棱角割破皮肤所留。七十年来，这道痕从未褪色，亦从未被遮掩。此刻，他凝视素纸，忽而抬指，在桌案积尘上写下两个字：“仓颉。”笔画古拙，力透青砖，尘末簌簌而落。明君怔住，随即深深一揖，额角几近触地：“夫子……明君惭愧。”颜路却只摇头，目光澄澈如初春寒潭：“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非因字贵，实因字能载道，亦能焚道。此纸若为载道之舟，我儒家愿倾全庄之力，助其扬帆；若为焚道之薪……”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伏念、许青，最后落回明君面上，“则我等宁守残简，不堕新火。”伏念肩头微震，下意识攥紧袖中一枚青玉佩——那是他初入小圣贤庄时，颜路亲手所授，刻着“守正”二字。许青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犹疑尽化为沉静：“昭荀子，敢问此纸，可容朱批？”“可。”明君答得干脆，“墨迹干涸极快，朱砂点校，不晕不洇，且久存不褪。”“可容删改？”“可。湿布轻拭即净，再书如新。”“可容多人共抄一卷？”“可。纸幅宽窄皆依《仪礼》定制，师者批注于左，弟子誊录于右，空白处足可添注千言。”许青缓缓起身，整衣、束带、正冠，动作一丝不苟，如临祭典。他行至明君面前，双手接过那两卷素纸，指尖拂过纸面时，竟似触到新生婴儿的肌肤——温软，微凉，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未被驯服的生命力。“昔者孔子删《诗》三百，手编竹简，断韦编三绝。”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今日得见素纸，方知夫子当年所断，非仅韦编，更是人世传道之桎梏。”屋外，佾舞尚未终了。八十八名弟子执羽而舞，动作舒展如云，步法严谨如矩。鼓点渐密，笙箫合鸣，舞至《雍》章时，众人齐振双臂，羽尖划破空气，发出清越啸音——那声音竟似与屋内寂静形成奇异共振，震得案头烛火微微摇曳，光影在明君脸上明明灭灭。颜路忽然起身，缓步至窗边，推开竹棂。山风骤然涌入，卷起他素色衣袂，也拂过案上素纸一角。那纸页竟未翻飞，只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伏念。”颜路唤道。“弟子在。”“传我令：自今日起，小圣贤庄藏书阁设‘素纸特藏室’，凡新入典籍，须以素纸誊录副本一份，存于特藏室。原简原帛，仍按旧制保存。”伏念躬身：“诺。”“另，”颜路目光转向明君，“请昭荀子遣尚方监良匠三人，携全套制纸器具、活字模具，随我庄‘格物堂’弟子同赴咸阳。非为学技，实为——共研。”明君眼中精光迸射，却未喜形于色，只郑重拱手：“夫子高义！明君代秦王，谢过。”许青却在此时开口：“然尚有一事，需当面言明。”他转身自壁龛取出一卷泛黄竹简，竹色深褐，编绳已朽，唯简上墨迹依旧乌亮如新——正是《尚书·洪范》残篇，相传为孔子亲订。“此简，”许青将竹简置于素纸之侧，“乃先师手泽。若素纸果真可代简帛，我等愿以全庄之力，助其广布天下。然……”他指尖轻抚竹简裂痕，“此痕是岁月所刻，亦是道之所寄。纸可新，墨可鲜，而人心所承之重、所守之艰、所历之痛，岂是素纸所能尽载？”明君默然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柄短匕——非金非铁，鞘为黑檀，嵌七颗星砂，正是道家天宗秘传的“北斗镇魄刃”。他拔刃出鞘，寒光乍现，却不刺人，反如月华流淌。“荀夫子所言极是。”他将匕首连鞘置于竹简之上，刀鞘压住简端裂痕，仿佛以星辰镇守时光，“此刃，名‘守晦’。道家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儒家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纸为器，道为本；技为末，心为宗。明君不敢以新器易旧心，唯愿以新器，护旧心更坚。”颜路静静看着那柄压在竹简上的匕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初阳破雾，温润而不灼人。他抬手，指尖轻轻一点匕首刀鞘，星砂微光一闪而逝。“好一个‘守晦’。”他轻声道，“既如此，我便应你一事。”明君屏息。“三月之后，小圣贤庄将开‘百家论道大会’，邀诸子齐聚桑海。届时，”颜路目光扫过屋中诸人，最终落于明君眼底，“你可携素纸、活字、匠人，于会场东侧设‘格物台’，向天下士子演示造纸、排印、校勘之法。若有人能当场指出其弊，无论老少，皆授‘辩道金章’一枚，并入庄听讲三月。”许青动容：“夫子！此举……”“无妨。”颜路摆手，语气平静如常，“若素纸真有百弊，岂非正该天下共察？若真能载道，何惧辨析？若连辨析都不敢，又何谈载道？”伏念忽而开口：“师叔，若……若有人借此术篡改经典，伪托圣言？”颜路望向窗外竹林深处，那里隐约可见数座灰瓦小院，乃是儒家“校雠堂”所在——专司典籍勘误、版本比对、真伪鉴定，历代由最博学、最审慎的儒生执掌。“校雠堂已存七百年。”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入地，“自今日起，增一职——‘纸鉴师’。凡素纸所印之书，必经三审：一校字形，二核文义，三溯源流。每卷末页，须盖‘校雠堂印’与‘纸鉴师印’双印，缺一不可行世。”明君深深吸气，胸膛起伏，眼中竟有热意翻涌。他知道，这一印，不是许可，而是契约；不是让渡，而是托付。是将整个儒家千年文脉的命脉，以最庄重的方式，交予一件新器手中。雪男此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奉至颜路面前：“颜夫子，此乃尚方监所绘《素纸百工图》，详载斫竹、浸沤、煮料、舂浆、抄造、焙干、裁切、压光等一百零八道工序，另附‘活字排印二十四式’图谱。明君大人嘱我，若夫子允准，即刻交予格物堂参详。”颜路未接，只看向许青。许青颔首，亲自接过锦帛，展开一角——图中工匠赤膊挥杵，汗珠如豆；抄纸匠人俯身于水槽，眼神专注如鹰；排字童子十指翻飞，木字如星罗棋布……每一笔皆精准如尺量，每一色皆沉稳如墨染。“此图，”许青声音微颤，“可挂于格物堂正壁。”屋外，佾舞终了。鼓声戛然而止，八十八名弟子垂羽肃立，汗水浸透礼服，却无人擦拭。他们望着那扇敞开的竹门，仿佛看见某种古老秩序正于无声处悄然松动，又于松动处，生长出新的根系。真刚忽而抬首，望向远处山巅——那里，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与天际流云相接。多司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道：“炊烟起处，是庄中庖厨。每逢论道大会，厨娘们要熬七日米酒，蒸九锅稷饭，备十二坛梅酱……只为让远客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吵架。”雪男闻言莞尔，明君亦笑，却笑得极轻，极沉。颜路走回案前，亲手将那两卷素纸并排置于竹简两侧，又取过一方旧砚，磨墨三转，提笔蘸饱，于素纸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将一张素纸推至明君面前：“请昭荀子，以秦篆书‘礼’字。”明君肃容，接过狼毫，凝神运气，落笔如刀刻：“礼”。一笔一划，雄浑峻拔，力透纸背，墨色沉厚如青铜鼎纹。颜路再取一张素纸，提笔写就：“仁”。笔锋圆融，温润含蓄，墨色清雅似春山初霁。两纸并列，一刚一柔，一秦一鲁，一外一内，竟如阴阳相济，浑然天成。许青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为何明君执意要来小圣贤庄——他不是来征服的。他是来寻锚的。在这艘即将驶向未知海域的新船之上，他需要一根沉入千年儒脉深处的铁锚，才能确保航向不偏，风浪不摧。而此刻，锚已落下。伏念默默捧来一只紫檀匣，匣面雕着“礼乐征伐”四字。他打开匣盖，取出一枚玉珏——通体莹白，唯有中心一点朱砂，状如初升朝阳。“此乃‘明德珏’，”伏念道，“历代庄主传位信物。今奉予昭荀子，非为授职，实为盟证：自今日起，小圣贤庄与秦国尚方监，共研格物，同守文心。”明君双手接过，触手温润，却重逾千钧。他并未立刻收起，而是转身，将玉珏轻轻放于颜路案头，又退后三步，长揖及地。“明君，代尚方监上下三百六十二匠，谢夫子不弃。”颜路未答，只将那枚玉珏推至竹简旁，与素纸、匕首、锦帛并列。六物环聚，无声胜有声。屋外，夕阳西下，金光漫过竹林，泼洒在六件器物之上——竹简古朴，素纸皎洁，匕首寒凛，锦帛细密，玉珏温润，墨字峥嵘。它们彼此静默，却仿佛正共同书写着一段尚未落笔的史册。而史册的第一页，标题早已注定：《秦时新器志》。许青忽觉袖中一物微烫。他悄然探手入怀，指尖触到一枚硬物——是今晨伏念悄悄塞给他的半块龟甲，上面刻着两个微小篆字：“趋吉。”他抬眼，正撞上明君目光。那人站在斜阳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至门外青石阶上，与小圣贤庄千年石碑的影子悄然重叠。那一刻，许青忽然彻悟。所谓趋吉避凶，从来不是避开风雨，而是学会在风雨中辨认方向；不是拒绝新器，而是以旧心为炉，煅烧新器为刃；不是固守陈规，而是让陈规在每一次碰撞中，重新确认自己为何而存。他低头，将那半块龟甲轻轻放在素纸一角。龟甲裂痕蜿蜒，如一道未愈的旧伤，却正巧托住素纸边缘，使其安稳如初。颜路瞥见，唇角微扬。伏念垂眸，悄悄将袖中另一半龟甲捏得更紧——那上面刻着“避凶”二字。而明君，只是静静站着，任夕照镀亮他腰间秦剑的吞口，也镀亮他眼中那簇始终未熄的、灼灼如星火的光。山风再起，卷起素纸一角，猎猎如旗。竹影婆娑，恍若万千儒生正俯身执卷，静待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