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和田猛、朱家等人目送着陈名被农家弟子搀扶着去了偏房，而屋中随着陈名的离开也陷入寂静之中。田猛、朱家等人目光深邃地看着许青，许青则是神色淡然地将手中另一本书放到了田猛和朱家之间的桌子上。...桑海城外，暮色如墨，浸染了小圣贤庄青灰的屋脊与苍翠的竹林。风过处，竹叶簌簌，似低语，似叹息。明君端坐于颜路院中竹榻之上，素衣未染尘，袖口微敞，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臂，指节修长，正以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边缘，节奏沉缓，如更漏滴答，又似战鼓将擂前最后三声闷响。许青坐在他对面，袍袖垂落膝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那是荀子亲授、代代相传的“守心佩”，温润却凉，仿佛还带着后山竹庐里那盏未熄油灯的余温。伏念立于门侧，垂眸静立，礼服广袖垂地，纹丝不动，唯有耳尖微微泛红，显是内息在经脉中奔涌不息，压着心头翻腾的惊涛。颜路则斜倚竹榻扶手，一手支颐，目光澄澈如秋水，落在明君面上，既无戒备，亦无逢迎，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木盒静置案上，盒盖半启，两张素白之物静静卧于软绸之中，薄如蝉翼，韧若轻绡，表面细密匀整，纤维交织如织锦，边缘裁切齐整，毫无毛刺。非缣非帛，非麻非絮，更非树皮布那般粗粝难书、易碎难存。它就那样躺着，无声，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书写材料……”许青喉结微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竹简，“此物……何名？”“纸。”明君唇角微扬，吐字清晰，一字一顿，“取‘止’‘氏’为形，寓‘止纷乱、载大道’之意。秦地尚方监新制，初号‘昭明纸’，今以此名敬献大圣贤庄。”“昭明纸……”伏念终于抬眼，目光如电，刺向盒中之物，“此物……可书？可墨？可存久？”“可书。”明君从袖中取出一支紫毫，笔尖饱蘸浓墨，于案上铺开的竹简旁，信手挥毫。墨迹淋漓，一气呵成，写下《论语·学而》首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墨色沉透纸背，却未晕染分毫，字迹清峻，力透纸背，笔锋转折处，纤毫毕现，竟比竹简上刻痕更为锐利分明。伏念瞳孔骤缩，一步踏前，俯身细察。指尖悬于纸面寸许，不敢触碰，唯恐惊扰这神迹。他看见墨迹边缘如刀裁，墨色沉淀均匀，纸面纤维纹理细腻绵密，受墨之后，反光温润，竟似蕴着一层内敛的微光。“可存久？”颜路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竹击玉磬。明君笑意加深，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噗”地点燃，焰苗跳跃，灼热逼人。他并未引火焚纸，而是将火焰凑近纸边——焰舌舔舐，纸缘瞬间卷曲、焦黑，却未爆燃，亦未迅速化为灰烬，而是如炭化般缓慢蜷缩，边缘凝成一道乌黑硬边，中心部分虽已炭化，却依旧保持着完整轮廓，未曾崩解散落。“三年试纸，曝于烈日，浸于清水，埋于湿土，皆未腐朽溃烂。”明君收起火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尚方监以秦岭古松、终南竹青、泾水细泥，经七十二道工序，蒸、捣、抄、晒、砑，去其糟粕，留其精魄。此纸，非为炫技，实为载道。”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竹叶拂过窗棂的沙沙声，愈发清晰。许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波澜尽敛，唯余深潭般的幽邃。他看向颜路，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彼此皆知对方心中所想——此物若真如明君所言，且能量产，那天下典籍之传承、学派之兴衰、政令之推行、士子之科举，乃至整个华夏文明的书写、传播、保存之根基，都将被彻底重塑！竹简笨重，缣帛昂贵，树皮布易朽，而此“纸”，轻便、廉价、坚韧、易书、耐存！它不是器物，是钥匙，一把足以打开知识垄断之锁、撬动百家千年格局的钥匙！“昭荀子……”许青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审慎，“此物……秦王，欲如何用？”明君闻言，并未直接作答，反而侧首望向窗外。暮色已沉，天际一线残霞如血。他沉默片刻，才徐徐道：“秦王欲设‘昭明书苑’于咸阳，不限国别，不问出身，凡通文墨者，皆可入内抄录典籍。书苑藏书，不封不锁，但设‘护书律’——毁书者，黥面；盗书者，刖足；篡改者，弃市。而抄录之本，皆以昭明纸印制，分发诸郡县学宫，供童子启蒙，士子研读。”伏念眉头紧锁：“秦法严苛，此等‘开放’，恐非善念。”“非为善念，实为势所迫。”明君转回头，目光如炬，直视伏念，“伏念先生可知，关中大旱三年，粮价腾贵，民多流徙。秦王欲行‘授田安民’之策，然律令文书，需逐县传抄，一县传十县，竹简磨损、错漏百出，吏员疲于奔命，百姓怨声载道。若以昭明纸印制律令，一纸可印百份，分发如雨，何须千里奔波？此非仁政，乃理政之刚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青、伏念，最终落回颜路脸上，语气渐趋温和：“而于大圣贤庄，此纸，可助夫子刊行《荀子》全本。先生所著二十二篇，散佚者多，传抄者谬，或因竹简残损，或因缣帛价昂，世人难得窥其全貌。若以昭明纸印之，校勘精良，装帧齐整，分赠列国学宫、山野私塾，使‘性恶’‘劝学’‘天论’之思，不因载体之困而湮没于尘埃——此，可算一份薄礼？”颜路久久未语。他伸出手指，终于第一次触碰到那张纸。指尖微凉，触感柔韧而坚实，仿佛握住了某种新生的、尚未命名的力量。他轻轻摩挲着纸面，感受着那细微却均匀的肌理，良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切的笑意，如寒潭乍破，春水初生。“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逾千钧。许青身躯微震，伏念下身绷紧的肩线悄然松弛了一分。屋内无形的剑拔弩张之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寂静。就在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轻轻叩响三下。“师叔，荀夫子，伏念先生。”门外是雪男清冷的声音，“庄外，来了位不速之客。”明君眉梢微挑，颜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许青却面色骤变：“何人？”“自称‘阴阳家东君’，携一卷竹简，言道……”雪男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言道此简，关乎‘荧惑守心’之天象，与昭荀子此番东来之‘吉凶’，息息相关。”屋内空气瞬间凝滞。荧惑守心！火星居于心宿二星之间，此乃大凶之兆，主帝王崩殂、社稷倾覆！此等天象，向来为阴阳家秘而不宣之绝密，更是秦国朝堂之上，压得所有官员噤若寒蝉的悬顶之剑！明君此来，表面是为儒家入秦之事，可谁人不知，秦王政近年屡遭刺杀，体弱多病，朝中暗流汹涌，扶苏、胡亥、李斯、赵高等人各怀心思……荧惑守心，恰在此时现身，岂是巧合？伏念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儒雅面容上首次浮现凛然杀机：“阴阳家，果然阴鸷！此乃离间之计！”许青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如电，射向明君：“昭荀子，您……早已料到？”明君并未立刻回答。他静静坐着，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浸透的、深不可测的竹林。风过处，竹影婆娑，如鬼魅摇曳。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东君……”他轻声道，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她倒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些。”话音未落，院外竹林深处，忽有一声清越凤鸣破空而起！非鸟非兽，似金石交击，又似丝竹裂帛，带着一种穿透魂魄的凄厉与华美，瞬间撕裂了满院沉寂。紧接着，数点幽蓝火焰凭空燃起，悬浮于半空，如鬼火游弋，映照得竹影幢幢，恍若群魔乱舞。火焰之中，隐约可见一袭赤红长裙的剪影，裙裾翻飞，宛若燃烧的凤凰之尾，正踏着无形阶梯，缓缓自林间步出。那身影所至之处，空气仿佛都为之凝滞、扭曲，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硫磺与冷香的气息弥漫开来，令人头皮发麻。颜路眼中那抹笑意已然敛去，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他缓缓起身，宽大的儒袍在幽蓝火光下流淌着沉静的光泽，仿佛一面无声的盾牌，悄然立于明君与那红影之间。许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转向明君，声音低沉而坚定：“昭荀子，此乃大圣贤庄，非你秦国咸阳宫阙。无论阴阳家有何玄机，今日，我儒家，只认一个道理——‘礼之用，和为贵’。东君若为客，自有待客之道；若为祸，亦有驱邪之法。”伏念手中长剑“呛啷”一声，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着幽蓝鬼火，森然如冰。明君却依旧稳坐不动。他甚至抬起手，为自己斟了一盏清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他端起茶盏，以盏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院外那步步逼近的、象征着毁灭与灾厄的赤红身影，不过是路过窗前的一缕晚风。他吹了吹茶汤，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幽蓝火光深处逐渐清晰的、带着面具的绝美面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凤鸣与鬼火的嘶鸣，落入每一个人耳中：“东君驾临，何其有幸。只是……”他顿了顿，唇边那抹漠然笑意加深，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那面具之后深不见底的瞳孔，“您带来的，究竟是天降的灾异，还是……有人刻意点燃的烽火？”竹影晃动，鬼火明灭。那赤红的身影在幽蓝光晕中停驻，面具之下，一双凤眸缓缓抬起，与明君的目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无声的雷霆，在这一刻于小圣贤庄的竹林上空，悍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