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五八二章 拜佛不如拜自己
    气派的仪仗停在刘府门前,铜锣声歇,兵丁肃立。马忠挑起轿帘,轿子里走出了头戴钢叉帽,身穿石青色蟒衣的朱寿。刘公公一看,愈加受宠若惊,赶忙率众下拜:“皇……小爷,怎么你老亲自来了?”...西长安街的晚风裹着菊香拂过青砖,小伯娘送走刘氏后并未回屋,反而立在影壁前怔了半晌。夕阳把“兄弟八鼎甲,文武双状元”的匾额镀上金边,那光刺得她眯起眼,却没伸手去遮——这光是烫的,是沉的,是儿子们用墨汁浸透宣纸、用脊梁顶住朝堂、用脚板丈量过三千里驿道才挣来的。她忽然想起朱茵刚过门时蹲在灶膛前烧火,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缩,只咧嘴一笑:“娘,火旺,饭才香。”“火旺……”小伯娘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得发亮的铜纽扣。那纽扣还是当年苏录中解元时,她拆了陪嫁银簪熔的,刻着歪斜的“录”字。如今银簪早熔成四块诰命铜牌挂在家祠神龛上,纽扣却还留着。二妮捧着新沏的菊花茶过来,见她站着发呆,轻声问:“娘,侯府夫人说的灵谷寺银子……真不帮?”“帮。”小伯娘端起茶盏,热气蒸得她睫毛颤了颤,“但得先弄清三件事。”她掰着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给小狮子头剪指甲时沾的奶渍,“第一,灵谷寺存银多少两?第二,是谁经的手?第三——”她顿了顿,茶水映出自己绷紧的下颌线,“侯府为何不找户部,偏要找咱家?”这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水。朱茵和黄峨对视一眼,黄峨已转身去取《京师寺院志》,朱茵则快步走向书房——那儿有苏录亲笔批注的《大明会典》残卷。小伯娘看着儿媳们利落的背影,忽然笑出声:“倒是我多心了。你们男人家比我想得远。”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促叩门声,是詹事府的周舍人,官服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恭人!状元郎托我送这个!”周舍人喘着气递上油纸包,里头是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每张都盖着朱红“詹事府勘合”印。小伯娘抖开最上面一张,竟是苏录亲笔写的《灵谷寺存银考据》:某年某月某日,武定侯府二公子以“修缮藏经阁”为名存银五万两;某年某月,该寺方丈携银两赴江南购紫檀木,实则于扬州置办别院三座;某年某月,僧众强占侯府佃户田产六十顷,所收租粮尽数运入寺中地窖……“这孩子……”小伯娘指尖抚过墨迹未干的“地窖”二字,忽然抬头问,“周舍人,你昨儿在豹房当值?”周舍人一愣,忙躬身:“回恭人,小的在东暖阁外间听候传唤。”“可听见皇上同刘公公说话?”“听见了……”周舍人声音压得极低,“皇上说‘灵谷寺的银子,得让侯爷自己来领’,刘公公回‘怕侯爷领得不痛快’,皇上就笑了,说‘那就让苏录教教他怎么领’。”小伯娘霍然起身,茶盏搁在青砖地上发出脆响。她疾步穿过垂花门,直奔祠堂。推开槅扇,烛火摇曳中,四块诰命铜牌泛着幽光。她取下最左边那块,背面刻着“嘉靖元年敕封恭人苏门王氏”,指尖重重划过“王氏”二字——这是她的名字,不是“苏录之母”,不是“武状元岳母”,是王桂枝,洪武三十二年生,永乐十七年嫁入苏家,亲手埋过三个饿死的娃娃,也亲手把长子送进县学考场。“二妮!”她扬声唤道,嗓音如裂帛,“把家里那套青布褙子找出来!再把我陪嫁的那对银镯子擦亮!”朱茵闻声赶来,见婆婆正将银镯套进手腕,忙道:“娘,您这是……”“见客。”小伯娘系紧褙子盘扣,铜镜里映出她挺直的脊梁,“不是侯府夫人,是侯爷本人。”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叩门声,这次更急。二妮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娘,武定侯……侯爷到了!就在门口!”小伯娘连眼皮都没眨:“请他花园凉亭稍候。告诉侯爷,我这就来,顺道给他带样东西。”她转身回房,从箱底取出个褪色蓝布包。打开来,是半块黑黢黢的馍,硬得能砸核桃。这是苏录十六岁那年,她省下全家口粮蒸的,准备让他赶考路上吃。结果孩子考完试饿晕在贡院墙根,被人抬回来时,馍还在怀里捂得温热,只是被汗浸透,边缘长出白毛。“拿刀来。”小伯娘吩咐道。朱茵递上菜刀。她举起馍,在青石阶上狠狠剁了三下。碎屑纷飞,露出里面发灰的瓤——原来那白毛底下,竟裹着半粒没碾净的麦壳。“看见没?”小伯娘将刀尖挑起麦壳,举到阳光下,“咱庄户人的命,就是这点麦壳撑着。侯爷的银子,也得靠这点麦壳活着。”她把麦壳吹进风里,转身时褙子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尘。凉亭里,武定侯正负手看池中锦鲤。他穿着素净的石青直裰,腰间玉带却刻着云龙纹——那是先帝赐的“虎贲将军”印信。见小伯娘走近,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腕上旧银镯,停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上。“苏夫人。”侯爷声音沉缓如古钟,“叨扰了。”小伯娘没应声,只将蓝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侯爷瞥见半块霉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侯爷认得这个么?”小伯娘拿起馍,指尖捻下一点灰渣,“这是嘉靖元年三月,您府上管事来咱家收租,说我儿子欠了三斗陈米。我说孩子在国子监读书,您府上管事就笑了,说‘国子监的廪米,也是咱们侯府的地租变的’。”侯爷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后来我跪着求他宽限半月,他往我怀里塞了这块馍。”小伯娘将馍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说‘吃吧,吃完了好去码头扛麻包,还债’。”凉亭霎时寂静。锦鲤倏忽散开,搅碎一池碎金。“今日侯爷来,是为灵谷寺的银子?”小伯娘直视侯爷双眼,瞳孔里映着对方骤然收缩的 pupils,“可您知道么?那银子买来的紫檀木,正做着您孙儿的摇篮;那银子占的田产,种出的稻米,喂饱了您府上三十口人。而咱家呢?”她忽然撩起褙子下摆,露出内里打补丁的粗布裤子,“补丁是去年缝的,针脚歪了,因为缝的时候,我正哭——哭我闺女在广慈寺抄经抄瞎了左眼,哭我小叔子在宝莲寺放贷利滚利,卖了祖坟地还差二十两。”侯爷袖中手指猛地蜷紧。“所以侯爷不必提什么‘世交’‘祖荫’。”小伯娘将馍推到他面前,“您只要告诉我,这馍里的麦壳,算不算您侯府的‘体己钱’?”风掠过亭角铜铃,叮咚一声。侯爷盯着那点灰白麦壳,忽然抬起手。不是去碰馍,而是解下腰间玉带,轻轻放在蓝布包旁。玉带底下,赫然压着份盖着兵部朱印的文书——《灵谷寺查抄案卷》。“苏夫人。”他声音沙哑,“这案子,我签的字。”小伯娘没看文书,只盯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那里有道浅浅的血痂,像条僵死的蚯蚓。“侯爷手破了?”她问。侯爷一怔,下意识缩手。“我儿子昨儿递折子,说豹房新来的番僧,用金针扎侯爷手心放血,配‘金刚不坏汤’。”小伯娘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几片晒干的蒲公英叶,“您试试这个。比金针管用。”侯爷盯着那几片枯叶,忽然笑了。笑声苍凉,震得亭柱灰尘簌簌落下。“苏夫人,您比我见过的任何阁老都狠。”他抓起蒲公英叶塞进嘴里,苦得眉峰一跳,“可您知道么?昨儿刘公公召我入豹房,指着您家匾额说‘苏家门风太硬,得软一软’。我回他,‘软不了。那门风是苏录用膝盖在地上磕出来的,是苏砚拿枪杆子在辽东冻土里戳出来的,是苏珏用绣花针在广慈寺佛经上扎出来的’。”小伯娘静静听着,忽然弯腰拾起那半块馍。她走到池边,掰开霉烂的瓤,将麦壳抖进水里。锦鲤争食,搅起浑浊水花。“侯爷,您回去告诉刘公公。”她转身时,褙子下摆扫过水面,溅起细碎水珠,“苏家的门风,不是用来软的。是用来——”她顿了顿,从池边石缝里拔出一株野苋菜,根须还沾着湿泥,“——扎进土里,长出刺的。”侯爷凝视她手中那株带泥野草,良久,深深一揖。起身时,他取下玉带上悬着的青玉佩,放在石桌上:“夫人若信得过,明日午时,灵谷寺地窖钥匙,我会派人送到。”小伯娘没碰玉佩,只将野苋菜根须上的泥,仔细抹在玉佩青痕处。泥干了,便成了暗褐色的痂。“告诉侯爷,钥匙不用送。”她转身走向垂花门,青布褙子在夕照里翻飞如旗,“明日巳时三刻,我带我儿媳们,自己去开。”回到后院,朱茵已备好纸笔。小伯娘坐在梨木椅上,让黄峨研墨。墨锭在砚池里缓缓旋转,漾开浓黑涟漪。“写。”她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青石缝里迸出,“第一句:‘灵谷寺地窖所存银两,尽数充入户部赈灾库’。”朱茵笔尖一顿:“娘,侯府……”“第二句:‘武定侯府二公子私吞寺产事,由都察院立案彻查’。”黄峨研墨的手微微发颤。“第三句:‘凡侯府佃户,即日起持地契至詹事府领还田产,逾期未领者,视为自愿捐予义仓’。”笔锋悬在纸上,墨珠欲坠未坠。小伯娘忽然伸手,蘸了砚池里最浓的墨,在“义仓”二字旁,添了个小小的“王”字。墨迹蜿蜒,如一条活过来的蚯蚓。“第四句。”她望着院中盛放的菊花,声音忽然轻了,“告诉苏录,他娘今天,没丢苏家的人。”墨珠终于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朵乌云。云层深处,隐约浮出八块匾额的轮廓——那光,终究是烫的,是沉的,是扎进土里就能长出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