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立于云头，玄衣拂动，看着前方那两尊高达十丈、由云雾凝成的道贺法相，神色平静，心中却泛起一丝了然。这便是踏罡宗师在真实天地中的“显化”么？并非刻意施展神通，而是其存在本身已与周遭灵机...殿门合拢的余音尚未散尽，齐云已缓步踱至北帝神像前丈许之地，足下青石微泛幽光，似有无形气机随他步履起伏而轻颤。他并未再看香案上新置的两尊青玄镇魂香炉，亦未触碰那对蕴灵百兽浮雕柱，目光只凝于神像眉心一点——那里，一缕极淡、极细、几不可察的银丝正悄然游走，如活物般绕着神像额间阴刻的北斗七星纹缓缓盘旋。那是“天地齐云”所化之引。齐云心念微动，右手食指指尖无声沁出一滴赤金血珠，悬于半空，嗡然一震，竟自行裂开七道细纹，每一道都映出不同天地景象：一为星海沉浮，一为山河倒悬，一为万民跪拜，一为古庙燃灯，一为尸山血海，一为白骨生莲，最后一道，则是自身立于九重天外，衣袍猎猎，身后群星崩灭，唯有一道清光贯透诸界。血珠未落，神像眉心银丝骤然昂首，如龙吸水，倏然没入指尖。刹那间，齐云识海轰鸣！不是神魂震荡，而是五脏六腑齐齐共鸣——心如鼓擂，肝若雷动，脾似地脉翻涌，肺若风箱狂抽，肾如寒潭吞月！五声齐响，非在耳中，而在命窍深处，在紫府边缘，在脐下三寸丹田最幽暗的角落，在泥丸宫最澄澈的顶点，在脊椎二十四节骨节之内，在双足涌泉之下千丈岩层之中……处处皆响，处处皆应！这不是功法催逼，而是天地齐云与他五脏观根基的第一次真正交感。他早知《五脏观真经》非寻常炼气之术，乃是以人身为鼎炉，以五行为薪火，以心肝脾肺肾为五方神君，各司其职，各镇其位，最终铸就“内景游仙观”，使神魂不寄于虚空，而栖于己身。可此前数年，不过筑基入门，五脏虽通，却如五座孤城，各自为政，彼此气机偶有流转，亦如溪流漫溢，难成大势。而此刻，那一缕天地齐云，竟如一道贯通天地的“中轴”，将五脏之间所有滞涩、所有隔膜、所有模糊不清的感应，尽数凿穿、厘清、校准！心火不再燥烈，反生温润；肝木不再郁结，自有疏达；脾土不再壅塞，顿显厚载；肺金不再肃杀，转为清越；肾水不再枯寒，竟泛春潮。五气朝元，不是虚言。齐云闭目，唇角微扬，却未笑出声。他缓缓抬手，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淡青色气流自指尖升腾，凝而不散，其形如松，其质如玉，其韵如古琴初拨——此乃肝木之气，向来最易失控，今日却驯服如初生之婴。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一缕赤红气流垂落，如烛火摇曳，却无一丝灼热外泄，反透出沉静暖意——心火已敛锋芒，得养神之效。他双掌徐徐合拢，青赤二气于掌心交汇，未爆未冲，反如阴阳鱼首尾相衔，缓缓旋转，渐生灰白氤氲之气，正是脾土所化——厚德载物，调和诸行。齐云气息一沉，脊背微弓，似负千钧，双肩不动，唯腰腹一拧，一股沉雄浑厚之力自尾闾直冲夹脊，再过玉枕，登临泥丸——肾水之气，竟自下而上，逆流而上，如潜龙升渊，毫无滞碍。最后一息，他鼻翼微张，一吸之间，殿内空气仿佛被抽空半瞬，随即又听一声悠长清越的吐纳，如金铁交鸣，余音绕梁不绝——肺金之气，终于不再外泄，而返归于内，化为一道锐利无匹的“剑意”，藏于喉轮，待时而发。五气循环，周而复始，已非单向灌注，而是生生不息，闭环自运。齐云睁眼，眸中不见金光，亦无雷霆，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平静，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五气贯通，而只是拂去一粒微尘。他转身，走向东侧墙角那根蕴灵百兽浮雕柱。指尖轻点柱身麒麟浮雕之额，一缕极细的肝木青气渡入。浮雕麒麟眼珠微动，口中竟吐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与殿内原有香火愿力交融，不增不减，却使整股愿力平添三分生机勃发之意。再点仙鹤之喙，一缕心火赤气渡入。仙鹤双翅微振，鹤唳无声，而殿中长明灯火焰陡然一稳，火苗凝如琉璃，再无半分飘摇。三指按于灵龟甲背，脾土灰气沉入。灵龟甲纹泛起微光，殿内青石地面隐隐传来细微嗡鸣，似大地呼吸，香火愿力如溪入海，沉淀得愈发纯粹。四指抚过柱底瑞兽云纹，肾水黑气潜行。云纹翻涌，竟生薄雾，雾气清凉，令人心神为之一肃，杂念顿消。最后，齐云并指如剑，点向柱顶蟠龙之角，肺金白气如剑锋出鞘，铮然一啸！蟠龙双目暴睁，龙吟虽未出口，却有一道无形音波扫过全殿，所有香火愿力为之涤荡，杂质尽去，唯余最精纯的信仰之核，熠熠生辉。两根浮雕柱，八处瑞兽，齐云以五气依次点化，非为加持，实为“校准”。他借天地齐云为尺，以自身五脏为衡，将这对法器彻底纳入自己五脏观体系之中，使之不再只是阵图所载的死物，而成了游仙观主殿的“延伸脏腑”。阵图所载，本为“勾连气机”，而他所为，却是“同频共振”。殿内气场再度变化。此前尚如溪流汇网，此刻却似江河入海，浩荡有序。香火愿力不再需香炉强行收束，而是自发流向主神像，再由神像眉心银丝牵引，分作三缕：最大一股涌入北帝神像本体，凝为神光；次之者沿地面朱砂纹路，悄然渗入东西两侧偏殿方向；最细一缕，则逆流而上，隐没于齐云眉心，温润滋养其阳神。齐云忽觉左耳微痒。他侧首，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眼如琥珀的乌鸦，不知何时停在了殿外廊檐之上，歪着脑袋，正盯着他看。乌鸦羽翼未动，却有一缕极淡的墨色气息，自它喙中逸出，如烟似雾，悄无声息钻入殿门缝隙，竟也混入那股香火愿力之中，随波逐流，直抵北帝神像脚下。齐云神色不变，只眸光微闪。此乃“乌鸦报信”，非是凡禽，而是青城山野老供奉的“山灵使者”，平日只认香火最盛之庙宇，今日却主动飞临游仙宫，且气息中并无敬畏，唯有熟稔，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他未驱，亦未迎，只静静看着。乌鸦似得回应，低头啄了啄翅膀，倏然振翅，化作一道黑线，掠过山巅云海，直投西南而去。齐云收回目光，步至香案之前，取过那包兑换所得的“零碎材料”。其中并无珍稀天材，不过是几块幽冥青玄铁碎屑、一撮凝练过的香灰、三枚风干的紫檀子、一小截枯死的千年槐枝，以及……一枚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蛛网裂痕的青铜铃铛。他指尖一弹，青铜铃铛跃入掌心。铃铛无声，却在他神识探入的瞬间，内部响起一声苍凉悠远的叹息，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自某座早已倾颓的古庙废墟深处传来。齐云瞳孔微缩。此铃，名“断魂”。并非战功榜上所列之物，而是他以剩余5点战功，从榜单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残损·遗落·待勘验】分类中，强行撬开的一道缝隙里，硬生生“刮”出来的。那缝隙标注着一行小字：【疑似上古‘拘魂司’旧物，灵性湮灭九成，核心铭文残缺，仅存本能回响。】齐云当时便知，此物与他“北斗判官”之职，必有关联。他将断魂铃置于香炉旁，右手食指蘸取一滴自己心头血，凌空书写——非符非箓，而是一道扭曲盘绕、形如北斗七星倒悬的印记，缓缓压向铃身裂痕。血印触铃，嗤然轻响。铃身裂痕深处，竟有暗红光芒一闪，随即熄灭。而那声苍凉叹息，却清晰了一分，仿佛一个沉睡太久的灵魂，在血契的呼唤下，艰难地掀开了眼皮。齐云未停，左手掐诀，五指翻飞，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副微型星图——非是寻常北斗七星，而是七颗星辰，各呈异色：紫、青、白、赤、黄、黑、金，环抱中央一点混沌虚无。此乃《北斗判官录》秘传“七曜锁魂图”，专用于接引、梳理、暂存游离于阴阳间隙的“未判之魂”。他指尖一引，香案上那缕混入乌鸦气息的香火愿力，竟被从中生生抽出一缕墨色，如丝如缕，缠绕于断魂铃上。铃身再震。这一次，不再是叹息，而是一声低沉、沙哑、带着浓重川音的抱怨：“哎哟喂……哪个不开眼的，把老子的瞌睡虫给吵醒了？这味儿……啧，倒是香得很，比当年青羊宫的头炉香还醇……”声音未落，断魂铃表面蛛网般的裂痕中，缓缓渗出一缕墨色烟气，烟气凝聚，竟化作一个穿着褪色皂隶服、头戴歪斜乌纱、手持一根朽烂竹杖的矮小身影，晃晃悠悠，站在了香炉盖上。他眯着眼，打量着齐云，又扭头瞅了瞅北帝神像，忽然一拍大腿，咧嘴笑道：“哈！原来是你小子！老道我寻摸你这小半年，脚底板都磨穿了三双草鞋，可算找着窝了！”齐云神色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三爷。”来者，正是蒲城龙脉福地中，那位曾助他初窥地脉、后又莫名失踪的“老差役”——莫怀古口中的“三爷”，也是游仙宫曾提过一句、却语焉不详的“山野旧识”。三爷嘿嘿一笑，竹杖往香炉盖上一顿，震得炉中青烟都抖了三抖：“甭跟老道打官腔！北斗判官？听着威风，可你这印儿，还没老子裤腰带上的铜扣亮堂！你可知你走后，那‘第一号残骸区’里，出了多大的乱子？”他压低嗓音，墨色烟气随之收缩，仿佛怕被谁听了去：“那地方的时间，不是匀速往前淌的！是泡在醋坛子里的豆子，胀得快，蔫得也快！你前脚刚走，后脚就塌了半边天！一群饿疯了的‘蚀界蜉蝣’，顺着你撕开的裂缝，扑棱棱全钻进来了！啃骨头似的，把几处还没完全冷却的星核残渣，啃得只剩渣渣！”齐云眸光一凛：“蚀界蜉蝣？”“可不是！”三爷唾沫横飞，“巴掌大，浑身长刺，专吃法则残渣、时间余烬！搁在上古，也就是天上掉下的饭粒，没人搭理。可如今……嘿，它们聚成群，能啃穿时空褶皱！你猜怎么着？它们啃着啃着，竟啃出个‘活物’来！”他顿了顿，竹杖尖儿点着齐云心口：“就在你那‘游仙观’内景地，第七重‘云篆阁’的砖缝里——长出了一朵花。”齐云呼吸微滞。三爷嘿嘿直乐，墨色烟气都快笑散了：“一朵黑花，八瓣，蕊是白的，花瓣上还写着字儿！老道我凑近一瞧，嘿，写的竟是‘齐云欠三爷三壶烧刀子，限期三年，利滚利’！”齐云：“……”三爷见他无语，愈发得意，竹杖一挥，墨烟翻涌，竟在半空凝出那朵黑花的虚影——八瓣分明，蕊白如雪，花瓣上墨迹淋漓，果真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楷书。“那花，不是‘因果寄生种’。”三爷收起嬉笑，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上古大神通者，将自身执念、因果、甚至一缕命格，封入虚空罅隙，待有缘者触发，便如种子发芽，长成现实。它不伤人，不害命，只索债。”他盯着齐云，烟气凝成的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洞悉一切的沧桑：“你撕开残骸区，是因你有北斗判官之权柄；你引来蜉蝣，是因你气息扰动了时空余烬；蜉蝣啃噬，是因它们遵循本能；而那朵花……则是你‘撕开’这一举动，在因果律层面，留下的唯一一个‘未了结’的锚点。”“它在等你回去，亲手摘下它。否则，它会越长越大，花瓣上的字，会从‘三壶烧刀子’，变成‘三座城池’，再变成‘三州气运’……最后，或许就是‘齐云之命’。”齐云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三爷，您既知此物，为何不摘？”三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烟气乱颤：“摘？老道我？呵……”他指了指自己胸口，“这里头，早就空了。连‘欠’字都不认识喽。那花，只认债主，不认讨债的。”他笑声渐歇，烟气缓缓沉降，重新渗入断魂铃裂痕之中，只余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钧：“小子，你身上，还有没还完的债。不止这一朵花。”铃铛无声，裂痕幽暗。齐云立于殿中，香火袅袅，神像垂眸。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背之上，那剑盾交错的暗金烙印，正随着他五脏气机的缓缓搏动，一下，又一下，幽幽明灭，如同呼吸。殿外，青城山风过林梢，万籁俱寂。唯有长明灯芯，爆出一朵细小却无比明亮的灯花，啪地一声，碎成星点，消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