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秩序种子,灾后重建
第二个问题随之浮现,带着一丝谦卑与期待。陈野闻言眉梢微挑,陷入了沉思。说实话,面对这份来自世界本源的馈赠,他心中并无太多的波澜。此前陈野或许还会对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或是绝世功...海风咸腥,卷着细碎浪沫扑在阿沅脸上,她下意识眯起眼,睫毛上沾了盐粒,刺得发痒。脚底是湿滑的船板,青黑色的桐油被海水泡得发胀,踩上去微微弹软,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肉上。她左手还攥着那枚刚从牡蛎壳里剥出来的珍珠——拇指大小,泛着幽蓝冷光,表面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晕,仿佛裹着一小片凝固的月光。可这光不暖,只渗着寒意,顺着指腹爬进血管,一路凉到心口。阿沅没敢多看,迅速将珍珠塞进腰间粗布缝的小袋里,又用黑布条缠紧袋口。这是第三颗了。前两颗她都交给了阿爹,换回三斤糙米、半块盐砖,还有阿弟咳得撕心裂肺时灌下去的半碗苦药汁。可这一次……她垂眸,盯着自己右腕内侧——那里不知何时浮出三道淡青色的纹路,细如游丝,蜿蜒而上,末端隐入袖中。昨夜她洗脚时才发觉,指尖一触,皮肤底下竟有微弱搏动,像埋了三条小蛇,在血肉里缓缓呼吸。“阿沅!”舱口传来阿爹沙哑的吼声,带着铁锈味的喘息,“收网!退潮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点气音。抬眼望去,天边云层压得极低,铅灰厚重,边缘翻着暗紫,仿佛整片天穹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拧紧。远处海面本该是退潮后裸露的浅滩,此刻却浮着一层诡异的灰白雾气,浓稠得化不开,雾中影影绰绰,似有无数细长黑影在无声游移。阿沅的心猛地一沉——那是“沉鳞滩”,疍户世代避之不及的禁地。三十年前一场大潮,整支采珠船队陷进去,再没浮上来一根桅杆,只飘回几截断缆,上面缠着发亮的骨刺。可阿爹的船,正朝着那片雾,直直驶去。阿沅手脚发冷,却还是抓起竹篙,撑住船舷稳住身形。船身一震,猛地倾斜,船头劈开灰雾,浓雾如活物般嘶嘶退散,露出底下淤泥翻涌的滩涂。泥面湿滑泛油光,却不见一株水草、一只蟹螯——连最耐活的海葵都不肯在这儿扎根。阿沅忽然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浪声,是极细、极密的刮擦声,像千万枚生锈的铜钱在砂纸上反复拖拽,又像指甲盖在朽木上轻轻叩击,一声叠一声,钻进耳道,直抵颅骨。她猛地扭头,看见阿爹背影僵在船头。他佝偻着腰,左手死死扣住船帮,右手却悬在半空,五指痉挛般张开,掌心朝上,仿佛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无声翕动,阿沅只看清一个字的口型:“……开……”就在此刻,她腰间的粗布袋骤然一烫!那枚幽蓝珍珠竟透过布料灼烧起来,烫得皮肉滋滋作响。阿沅痛得弓身,手本能探入袋中——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圆润珠体,而是一片嶙峋凸起,冰冷、坚硬、带着尖锐棱角。她抽出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贝壳?不,是半枚。只有完整贝壳的一半,断裂处参差如锯齿,内壁珍珠层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枯槁的钙质基底,像一截被啃噬过的骸骨。贝壳中央,深深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幽蓝光点,正随着那刮擦声的节奏,一下,一下,微弱却执拗地明灭。阿沅脑中轰然炸开阿爹昨日醉后含糊的呓语:“……‘骨贝’认主……开了眼……才看得见‘门’……”她抬头,瞳孔骤然收缩。灰雾深处,那些游移的黑影停住了。它们缓缓转过“头”——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凹陷的黑暗,像被剜去眼珠后留下的窟窿——齐齐“望”向她。刮擦声戛然而止。死寂。连浪声都消失了。唯有那半枚骨贝在她掌心微微震颤,幽蓝光点明灭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凝成一道细线,笔直射向雾中最浓的一处。那里,雾气开始旋转,中心塌陷,显出一个边缘流淌着水银般液态光泽的圆形轮廓。轮廓内部并非虚空,而是……一片颠倒的海。浪峰向下翻涌,礁石悬浮于天幕,一条巨大的、半透明的鲸鱼骨架静静漂浮其中,肋骨缝隙里,开满惨白的、没有花蕊的海葵。“门”开了。阿沅的呼吸停滞了。她想喊阿爹,喉咙却像被那灰雾堵死。眼角余光瞥见阿爹的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五指正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向后反折,指关节发出细微脆响,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肌理疯狂拱动,顶起一道道蚯蚓似的鼓包。“阿沅……”阿爹终于开口,声音却不再是沙哑,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多重回响的嗡鸣,仿佛有数十个声音在同一个腔体内同时震颤,“……接住。”话音未落,他整个身体猛地向前倾倒,不是跌落,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掼向那扇“门”。他佝偻的脊背撞上水银般的边缘,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整个人如同沉入墨汁的纸片,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只在他消失的瞬间,阿沅看见他后颈衣领下方,赫然也浮出三道淡青纹路,与她腕上的一模一样,正随着那幽蓝光点的明灭,同步搏动。船身剧烈摇晃,阿沅踉跄跪倒,掌心死死按住甲板,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她不敢看那扇门,可眼睛却像被钉住,无法移开。门内,那具悬浮的鲸骨骨架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窝“盯”住了她。惨白海葵的花瓣忽然全部舒展,每一片花瓣尖端,都凝出一滴幽蓝液体,簌簌滴落。液体坠入虚无,却在半空凝滞,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个个微小的、半透明的人形——全是疍户装束,赤脚,短褐,腰系麻绳,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盛满同一种东西:惊骇欲绝的茫然。他们无声地张着嘴,仿佛正经历一场永恒的、无法发声的尖叫。阿沅胃里翻江倒海,胆汁涌上喉头。她猛地低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掌——那半枚骨贝不知何时已深深嵌入皮肉,幽蓝光点正与她腕上青纹共振,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冰冷粘稠的“东西”顺着纹路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下浮起蛛网般的淡青脉络,隐隐透出内里流动的、非血非液的幽蓝微光。这不是病。这是……烙印。“阿沅!”一声凄厉哭喊撕裂死寂。阿弟阿湛扒着舱口,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芦苇,脸上涕泪横流,“阿爹呢?阿爹去哪儿了?!”阿沅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她想爬过去抱住阿弟,可四肢沉重如坠铅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尽全身力气。更可怕的是,她清晰感觉到,那幽蓝微光正沿着她腕上青纹,一寸寸向上,逼近肘弯。每一次搏动,视野边缘就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灰影,像老旧胶片上划过的划痕,稍纵即逝,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就在这时,阿湛身后,舱板阴影里,毫无征兆地浮出一个高大的黑影。那人穿着不合身的靛青长衫,衣摆浸在浑浊积水里,湿漉漉地拖着。他脸庞瘦削,颧骨高耸,双眼深陷,瞳孔颜色极淡,近乎透明,里面没有倒映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空茫的灰。最令阿沅血液冻结的是他的手——左手完好,右手却只剩森森白骨,五指修长,指尖锐利如钩,正轻轻搭在阿湛单薄的肩头。阿湛却毫无所觉,仍死死盯着阿沅,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甲板上。“别怕。”那黑衣人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像两片枯叶在石上摩擦,“他只是……进了‘门’。你,也快了。”阿沅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她想问你是谁,想喊阿弟快跑,可身体背叛了意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骨手指,缓缓收紧,指甲般的指骨陷入阿湛肩头粗布之下。阿湛依旧茫然,甚至下意识歪了歪头,蹭了蹭那冰冷的指骨。“你……”阿沅终于挤出嘶哑气音,“……是谁?”黑衣人淡灰色的瞳孔终于转向她,空茫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像投入死水的微尘。“我?”他顿了顿,白骨右手忽然松开阿湛肩膀,抬起,指向阿沅掌心那半枚已与皮肉融为一体的骨贝,“我是……第一个‘开门’的人。也是……最后一个‘守门’的人。”他微微歪头,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你腕上青纹,是‘引路’。掌心骨贝,是‘钥匙’。你阿爹……是‘祭品’。而你阿弟……”他视线扫过阿湛后颈,那里皮肤光滑,毫无异样,“……是‘锚’。”“锚”字出口,阿湛脚下积水突然沸腾!无数灰白气泡咕嘟咕嘟冒起,破裂,蒸腾的雾气里,阿湛的身影竟开始变得稀薄、透明,仿佛正被这艘船、这片海、这方天地缓慢溶解。他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手正一点点化为半透明的水汽,消散在空气里。“不——!”阿沅魂飞魄散,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嚎叫,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不是力气,而是一种纯粹、蛮横、不容置疑的“指令”!她猛地抬起左手,不是去抓阿弟,而是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右脸颊上!“啪!”清脆声响在死寂中炸开。阿沅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可就在剧痛袭来的瞬间,她腕上那汹涌上攀的幽蓝微光,竟真的……顿了一顿!像被无形鞭子抽中,骤然凝滞!就是现在!阿沅用尽全身残存的意志,左手五指如铁钩,猛地插入自己右腕青纹最上方、靠近肘窝的皮肉!指尖触及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滑腻、冰冷、带着奇异韧性的胶质。她不管不顾,狠狠一抠!嗤啦——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幽蓝微光涌出,可就在那创口深处,一点比骨贝更幽邃、更冰冷的暗蓝光斑,正疯狂脉动!“呃啊——!”阿沅仰头嘶吼,声音撕裂,带着非人的尖啸。她左手五指骤然合拢,死死攥住那点暗蓝光斑,仿佛要将其生生剜出!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明。她终于“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被强行撕开的“知觉”。她看见自己腕上青纹并非静止,而是由无数细若游丝的幽蓝光线织成,它们从掌心骨贝出发,蜿蜒向上,最终汇入肘窝深处那点暗蓝光斑,再由光斑分出更细的光丝,穿透皮肉,深深扎进臂骨之内!而那根根光丝的尽头,并非终结,而是……连接着更远处。她“看”见了阿爹!他并未消失,而是被那些光丝牵引着,悬停在“门”内那片颠倒海的边缘,身体正被无数灰白雾气缠绕、包裹,缓慢拖向鲸骨骨架空洞的眼窝!他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一种诡异的、正在蔓延的平静。她“看”见了阿弟!他并非在消散,而是正被阿爹腕上延伸出的、与她同源的青纹光丝,死死“钉”在原地!那些光丝从阿爹消失处迸发,另一端,牢牢楔入阿湛后颈皮肉之下,形成一个微不可察的、不断旋转的幽蓝漩涡——那才是真正的“锚”,在维系着阿湛与这片现实的最后联系!一旦漩涡停止,阿湛就会彻底“脱落”,成为门内世界飘荡的……新鬼。而她自己……阿沅的“视线”艰难地转向自己左胸。那里,心脏搏动的位置,皮肤下,一团比肘窝光斑更庞大、更幽暗的蓝光,正随着她每一次窒息般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涨缩。像一颗沉睡的、冰冷的星辰。黑衣人一直沉默旁观,直到此刻,他淡灰色的瞳孔深处,那抹空茫终于被一丝真实的、近乎荒谬的震动所取代。他微微前倾身体,白骨右手第一次离开阿湛,缓缓抬起,指向阿沅左胸那团幽暗蓝光,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枯叶摩擦的平直,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的颤抖:“……‘心核’?不可能……‘心核’早已在三百年前……焚尽……”他的话音未落,阿沅左胸那团幽暗蓝光,毫无征兆地——猛然膨胀!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仿佛一颗微型黑洞在她血肉中诞生!刹那间,船身所有桐油、所有腐烂的木屑、所有弥漫的灰雾、甚至阿湛脚下沸腾的积水……一切物质,一切光线,一切声音,都向着她左胸那个幽暗的点,疯狂坍缩!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扭曲,崩解!阿湛的哭喊被拉长、变调,最终化为一声尖锐到超越听觉极限的悲鸣!黑衣人那件靛青长衫的衣摆,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露出底下同样覆盖着灰白鳞片的腿骨!时间,空间,存在本身,在那一刻被强行攥紧、揉皱、压缩!阿沅感到自己正在被撕裂,又被某种更宏大的力量强行缝合。视野彻底被幽暗吞噬,唯有左胸那团坍缩至极致的蓝光,成为宇宙唯一的奇点。就在意识即将被这奇点彻底吞没的刹那,一个冰冷、古老、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直接在她灵魂最深处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凭空生成,带着亘古冰川般的重量:【检测到异常‘心核’活性。】【权限追溯中……】【……追溯失败。】【‘门’之坐标校准完成。】【就职协议强制绑定启动。】【宿主:阿沅(疍户·采珠人)。】【初始职阶:‘守门人学徒’(残缺)。】【核心任务:维持‘门’之稳定。】【首要目标:回收‘祭品’(阿爹·林大海)。】【警告:‘锚’(阿湛)稳定性低于临界值37.2%。预计完全脱落时间:11分43秒。】【请选择:A. 进入‘门’,执行回收;B. 尝试强化‘锚’,延迟脱落;C. 启动‘心核’自毁程序,湮灭‘门’及一切关联。】幽暗的奇点中心,阿沅的意识悬浮着。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命运之轮碾过之后,反而沉淀下来的、近乎透明的决绝。她“看”见阿爹在灰雾中挣扎的手,看见阿湛眼中映出的、自己脸上纵横的血泪,看见黑衣人白骨手指尖,一滴凝而不落的、幽蓝色的……泪。她抬起仅存的、鲜血淋漓的左手,食指与拇指,缓缓并拢。指尖,在幽暗的奇点中心,轻轻一捻。仿佛捻灭一粒微尘。【选择确认:A。】坍缩的奇点,骤然逆转。不再吞噬,而是——爆发!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幽蓝光柱,自阿沅左胸轰然射出,贯穿船板,撕裂灰雾,精准无比地轰入那扇水银边缘的“门”!光柱所过之处,门内颠倒海的浪峰凝固,悬浮的鲸骨骨架发出水晶碎裂般的嗡鸣,惨白海葵瞬间枯萎、化灰!光柱尽头,阿沅“看见”了阿爹被灰雾缠绕的脚踝,正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硬生生从雾气中……拽了出来!阿沅的左手,依旧保持着捻灭的姿态。而她的右掌,那半枚骨贝,连同嵌入皮肉的幽蓝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光泽,变得灰败、干枯、脆弱,如同真正历经千年的遗骨。幽蓝微光,正从她腕上青纹,一寸寸……退潮般消退。她知道,这代价是什么。从此以后,她将再也无法仅仅做一个疍户采珠女。她成了门的一部分。成了海与岸之间,一道活着的、会呼吸的、永远流血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