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指条明路
所谓见世面,就是一种脱敏训练。女孩子在地质博物馆转一圈,基本上未来对钻石珠宝什么的免疫力就会提高不少,同时眼界上升后的需求欲望也会增加。女性作为视觉动物,跟西方传说中的恶龙区别不大,对...黎超仁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空气微微一滞。窗外冬阳斜照,把王曜搁在红木桌沿的手背映得骨节分明,青筋微浮,却不见丝毫慌乱。他抬眼一笑,端起茶盏轻吹浮沫,动作不疾不徐,像在等一个早已排演过三遍的停顿。“黎总这话问得巧。”他放下杯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不是‘如何筹划’,而是‘谁来筹划’。”黎超仁眉梢微挑,没接话,只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正低头调试投影仪的黎泽巨——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耳垂上那颗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腕骨纤细却稳,连按遥控器的力度都恰到好处。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这姑娘,在港岛半岛酒店顶层餐厅,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藏青西装裙,给父亲递文件时指腹蹭过纸边,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却让黎超仁多看了两秒:这孩子手腕不抖,眼神不飘,笑时不露齿,收手时袖口不滑落半寸。那是训练出来的控制力,不是教养,是生存本能。“泽巨,”王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投影仪嗡鸣声都像被掐住了喉咙,“把BSkyB股权穿透图调出来,第一页,就放那个。”黎泽巨应声点开平板,幕布亮起。一张结构图缓缓展开——最顶端是传媒集团持股39.1%,下方分叉为五条线:福克斯控股(12.7%)、伊丽莎白数字转型基金(8.3%)、邓雯笛家族信托(6.5%)、拉克兰澳洲资本(5.2%)、詹姆斯个人SPV(4.9%),再往下,是沙特瓦立德王子旗下Al-waleed Holdings的2.5%,以及散落在七家离岸基金名下的1.9%。所有线条末端,都指向同一个灰色虚框:**BSkyB独立运营主体(拟)**“这不是当前架构。”黎超仁眯起眼,语气沉了三分,“这是……预设?”“不。”王曜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牛皮纸封套,推至桌沿,“这是伊丽莎白今早飞回伦敦前,亲手交给我的董事会特别授权书副本。附带默多克先生亲笔批注:‘若分家成案,BSkyB收购权,由新设实体全权主导,原集团仅保留观议权,不干预定价、融资与治理。’”黎超仁手指一顿,下意识去摸西装内袋——那里有他随身带的放大镜。但没掏,只是盯着那行墨迹未干的英文批注看了三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签的?”他问得极轻。“他签的。”王曜答得极重,“但不是为了救集团,是为了救公信力。”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空调低频嗡响,像某种倒计时。黎泽巨悄悄抬眼,看见父亲左手无名指在膝头敲了三下——那是黎家内部密语:**事已不可逆,速决。**她立刻调出第二页PPT:蓝色背景上,赫然是ms、Hulu、20世纪邓雯笛影业、福克斯电视网、BSkyB五大LoGo并列排开,中央一行加粗黑体字:**The New Crown media Group(新冕传媒集团)**“新公司不叫‘新传媒’,也不叫‘未来视界’。”王曜起身,踱至幕布前,指尖划过五个LoGo,“叫‘新冕’。取自‘无冕之王’的‘冕’——但这次,不是加冕于记者之手,而是加冕于用户选择、算法中立、数据透明之上。我们不承诺绝对客观,只承诺可追溯、可验证、可对峙。每一条新闻源标注三级溯源路径,每一段视频附带原始素材哈希值,每次推送注明推荐逻辑权重。”他顿了顿,转向黎超仁:“所以黎总,您问‘谁来筹划’——答案是:不是王曜,不是伊丽莎白,甚至不是默多克。是算法工程师、是区块链审计师、是新闻伦理委员会、是全球十万名注册事实核查员。新冕不雇佣记者,只认证信源;不生产内容,只搭建可信管道。”黎超仁终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舒展:“所以……你们要卖的不是BSkyB,是‘管道准入权’?”“对。”王曜点头,“BSkyB现有1200万付费用户,英吉利93%家庭卫星信号覆盖,但它真正的资产,是那张物理层网络+用户行为数据库。新冕要买下的,是这张网的‘协议栈升级权’——未来所有接入该网络的内容平台,必须通过新冕认证的‘可信内容标识系统’(TCIS)打标,否则默认降权30%。而TCIS的底层认证,由星海提供算力支持,由ms提供社媒分发通道,由Hulu提供长视频审核标准。”他走向窗边,拉开百叶帘。午后阳光倾泻而入,将整张股权结构图镀上金边。“黎总,您知道为什么硅谷敢对华尔街动手?因为数据正在取代资本,成为新的生产资料。而传媒集团守着旧金山湾的印刷机,却忘了自己手里的卫星天线,早就是最顶级的数据采集终端。他们窃听语音信箱,是因为找不到更高效的信源——而我们,直接把信源变成基础设施。”黎超仁沉默良久,忽然问:“那默多克呢?”“他退居新冕监事会主席。”王曜转身,目光如刃,“没有投票权,只有否决权——仅限于涉及新闻伦理底线的事项,比如未经当事人书面同意的深度伪造内容上线。但他签了字,也摁了印。”“……代价是什么?”“他放弃传媒集团剩余39.1%中的20%,转为新冕15%优先股,锁定十年分红权,但放弃一切治理权。”王曜声音平缓,“同时,伊丽莎白以数字转型基金名义,认购新冕25%普通股;邓雯笛影业注入电影库及IP衍生权,作价42亿,占18%;福克斯电视网拆分出流媒体业务并入,估值38亿,占16%;Hulu以技术入股,占12%;剩下9%,留给瓦立德王子的中东媒体联盟,以及……”他看向黎泽巨。“……黎氏资本,以英电网绿电储能项目为对价,置换新冕5%战略配售股,并附带三年期内容分发优先权。具体条款,我让法务部半小时后发您邮箱。”黎超仁没看手机,只盯着王曜:“你笃定我会接?”“不。”王曜微笑,“我笃定您会先查三件事:第一,星海光伏设备今年Q4出口英吉利订单激增270%,全部经由英电网渠道清关;第二,ms上周刚上线的‘事实锚点’功能,测试阶段已接入BSkyB新闻流后台,用户点击任一报道右上角小盾标,即可查看原始采访录音、现场照片GPS坐标及时间戳;第三……”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黎泽巨腕表表盘——那是一块定制款,表圈内侧蚀刻着极细的二进制代码。“……您女儿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用个人邮箱向ms法务部发送了一份《未成年人网络内容分级建议书》,附件含三十七国案例比对,七十二处法律条文援引,以及一份基于500万条弹幕情感分析生成的风险热力图。这份文件,现在就在新冕合规委员会首席顾问的办公桌上。”黎泽巨瞳孔骤缩,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黎超仁却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得惊起飞鸟:“好!好!好!三个‘好’字,一个给王总,一个给泽巨,最后一个——给这世道!”他霍然起身,整了整领带,“收购金额我出,但有两点:第一,英电网必须成为新冕首批绿电内容合作方,所有新闻直播车改用光伏移动电源,实时显示碳足迹;第二……”他直视王曜:“我要亲眼看见,第一个被TCIS系统标记‘存疑’的新闻,是谁发布的。”王曜颔首:“明天上午十点,BSkyB总部大楼,新冕首场公开压力测试。对象是《世报》刚刚刊发的‘叙利亚难民儿童接种疫苗致死’报道——我们已拿到该医院全部冷链运输温控日志、疫苗批次电子溯源链、以及三名患儿监护人同步签署的免责知情书扫描件。现场直播拆解,全程上链。”黎超仁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王总,说实话——你图什么?”阳光穿过百叶帘,在王曜衬衫领口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他解下领带,松了松袖扣,露出一截小臂——那里纹着极淡的墨色篆体小字:**信者不惧**“图个念想。”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去年素媛案重审那天,我在首尔地方法院门口看见个老太太,抱着褪色的蓝布包排队。她孙子是当年校车司机,被判了七年。老人每天来,不是为申诉,是给法官送自己腌的泡菜。她说:‘我不懂法律,但我信泡菜不会骗人——咸淡我知道,霉变我看得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黎泽巨泛红的眼角,又落回黎超仁脸上:“传媒也该有坛泡菜。不用多贵,但得让人尝得出真味。”黎超仁怔住,随即缓缓抬手,用力拍了三下。不响,但极沉,像三记钟声。黎泽巨突然开口,声音微颤:“王总……那个签约条件,《玩物》的观影反馈,我写好了。”她从平板调出文档,首页赫然是加粗标题:《当镜头成为手术刀:论B级艺人契约中的真实主义伦理边界》。正文第一段写着:“观看过程并非痛苦,而是清醒。张天暖饰演的‘白头山事件’幸存者,在片中第七次被要求删除手机里某张合影时,我发现自己正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iPhone——这个动作暴露的不是恐惧,是驯化。”王曜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末了抬头:“最后一句呢?”“最后一句是:”黎泽巨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我们不必成为无冕之王。我们只需确保,加冕的冠冕,永远能被任何人摘下来擦拭。**”窗外,一只灰鸽掠过玻璃幕墙,翅尖划开光尘。王曜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在中关村旧货市场淘到的第一台二手服务器,机箱锈迹斑斑,风扇嘶哑如垂死蝉鸣。店主说这机器跑不了windows,只能装Linux。他蹲在水泥地上,用指甲抠掉散热孔积灰,听见主板深处传来细微的、稳定的滴答声——像一颗心脏,在废墟里重新开始搏动。那时他还不懂,所谓无冕,从来不是头衔,而是姿态。是俯身擦冠冕的人,永远比高举冠冕的人,更接近王座。黎超仁已起身整理公文包,临出门忽又驻足:“对了,泽巨下周的《清欢》选款会,我让维港那边空出顶层展厅。另外……”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王曜腕表,“星海新研发的量子加密芯片,测试版样品,我让人送两枚过来。一枚给你,一枚——”他朝黎泽巨扬了扬下巴。“给能读懂二进制泡菜的人。”门关上后,办公室只剩空调低鸣。王曜走到黎泽巨身边,没说话,只将平板还给她。屏幕反光里,映出两人并肩的轮廓,边缘模糊,却异常清晰。黎泽巨低头,看见自己指尖还沾着方才调试投影仪时蹭上的淡银色防静电涂层,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一粒未落定的星尘。她忽然明白王曜为何坚持让她参与全程——不是助理,不是花瓶,不是筹码。是校准器。当所有人在计算股价涨跌、投票权比例、并购杠杆率时,只有她记得,那个老太太腌泡菜的陶罐,罐口内壁有一圈细密的、手工刻下的刻度线。咸淡,得有人尝。王曜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封皮印着烫金小字:《新冕传媒集团创始章程(草案)》。他翻到末页,空白签名栏上方,印着一行小字:**本章程生效之日,即为旧世界讣告发布之时。**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停片刻,忽然问:“泽巨,你说……如果一个人,既想砸碎王冠,又想亲手铸一枚新的,算不算伪君子?”黎泽巨望着他笔尖将坠未坠的墨点,轻声道:“不算。因为他砸的不是王冠,是王冠上的锈。”王曜笑了。笔尖落下,墨迹蜿蜒如龙,签下名字的瞬间,窗外云破天青,整座城市在光里缓缓浮升。而远在伦敦的伊丽莎白,正推开默多克书房厚重的橡木门。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泰晤士河方向,膝上摊着一份泛黄的《泰晤士报》创刊号复刻本。他没回头,只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报纸头版右侧一处几乎被岁月磨蚀的铅字角落。那里印着1785年创刊时的编辑宣言:**wenot crow only polish the mirror.**(我们不加冕君王,我们只擦拭镜子。)伊丽莎白屏住呼吸,看见父亲指尖正按在那行字上,微微颤抖。镜面之下,无数个她正同时浮现,每个都手持不同形状的抹布,有的蘸水,有的浸油,有的裹着砂纸——而所有镜中影像,最终都望向同一个方向:镜外,那个正签下名字的男人。他手腕悬停处,墨迹未干,却已折射出亿万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