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宁波，陈府。陈世昌，这位陈家的当家人，是在早餐时读到那份报纸的。一碗小米粥刚喝了半口，管家便捧着还带着油墨香的《光复新报》匆匆进来，脸色煞白：“老爷，您……您看...浙江巡抚衙门后院的梧桐树下，青砖沁着初冬微寒的潮气。林远之用一枚铜钱在掌心反复摩挲，边缘已被磨得发亮，像一截被岁月咬过的月亮。他刚收到福建水师提督陈化成密报：琉球使节团已于昨夜抵台，携《中山世鉴》原本三卷、硫磺矿图十二幅、尚氏宗谱手抄本一册，另附密函一封，火漆印盖的是“琉球国中山王尚泰亲启”字样——可那封信，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左袖暗袋里，火漆印完好无损，却已在他指腹按压之下悄然裂开一道细纹。这不是琉球第一次递来橄榄枝。上月广东水师截获一艘日本商船，舱底夹层藏有长崎奉行所签发的“唐船通行朱印状”，落款日期是咸丰七年十月十七，而状中所列货物清单末尾，赫然写着“代琉球中山王府采办生铁五百斤、火药引线三千束、双筒望远镜二具”。林远之当时便知，尚氏王室早把眼睛盯在了台湾海峡的浪尖上。他们不敢明面投靠清廷——怕被当棋子碾碎；也不敢彻底倒向英法——怕失了祖宗基业；于是折中选了他，一个挂着“光复军”旗号、却在厦门港修船厂里造出蒸汽机车头、在福州马尾山坳中试爆过黑火药改良配方的“游戏玩家”。他抬眼望向西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铅灰中透着铁锈色，像一块浸了血又晾干的旧布。三日前，太平军李秀成部破湖州，清军绿营溃兵裹挟着流民南逃，沿途烧抢粮仓十四处，其中七座原属光复军暗中参股的米行。账本烧了，但伙计活口还剩三个，蜷在宁波慈城一处祠堂地窖里，指甲缝里嵌着未洗净的稻壳与火药残渣。林远之没去见他们。他让副官送去十两银子、两包掺了奎宁粉的茶叶，再附一张纸条：“活下来，比报仇重要。”话是这么说，可当他回到书房，亲手推开北窗时，窗外那株百年老梅枝桠上，竟悬着三颗人头——不是清兵，也不是太平军，而是三名穿靛蓝短打、腰挂倭刀、耳垂 pierced着银环的倭寇。头颅用桐油浸过，眼皮被竹签撑开，瞳孔里凝着未散尽的惊愕。这是昨日凌晨，舟山岛渔村渔民自发割下的。他们说，这些倭人半夜摸进晒盐场，往三百担粗盐里撒了砒霜，又顺手砍断了五架风力绞盘的木轴。光复军驻舟山的工兵队今晨才接到报案，可盐场旁的滩涂上，早已留下二十几对赤足脚印，深浅不一，指向东南——那是琉球渔船惯常避风的洋流方向。林远之没让人收尸。他命人取来墨锭，在宣纸上缓缓研开一池浓黑，蘸笔写下：“琉球尚氏，若欲结盟，先清门户。”字迹未干，窗外忽起一阵急雨，噼啪敲打瓦檐，竟似无数细小鼓点。他搁下笔，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是靴子踏石阶的脆响，而是草鞋蹭过青苔的沙沙声。抬头时，陈玉成已掀帘而入，肩头蓑衣滴着水，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盒盖掀开，露出四只青花瓷碗：一碗白粥浮着蟹油金星，一碗酱汁焖得酥烂的凤鲚鱼，一碗腌得半透明的佛手瓜片，最后一碗最奇，竟是雪白豆腐脑上卧着三枚溏心蛋，蛋黄如熔金，颤巍巍晃着光。“皖北刚送来的。”陈玉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说是光复军‘玩家’们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方子——豆腐脑不用石膏点，改用海藻胶凝；溏心蛋则拿沙漏计时，水沸后正好七分三十秒捞出。您尝尝，比上次在安庆吃的，滑嫩三倍。”林远之舀起一勺豆腐脑送入口中。温润绵密，豆香里浮着一丝极淡的海腥气，蛋黄在舌尖化开，甜咸交织，竟有几分像幼时胡同口糖葫芦裹的山楂冻。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父亲蹲在煤炉前烤红薯，炭火映得他鬓角新添的白发泛着青灰，一边翻动红薯一边哼不成调的京韵大鼓。那时父亲总说：“好东西得等火候，急不得。火大了焦，火小了生，偏是那将熄未熄的余烬，煨出最厚的香。”——如今父亲坟头的柏树该有碗口粗了，而自己守着的这盘棋，每一步都踩在将熄未熄的灰烬之上。他放下碗，从书案抽屉底层取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无字，内页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夹着几张泛黄的地图与染血的布条。这是光复军“玩家”内部流传的《版本日志》，仅限核心成员传阅。最新一页墨迹尚新：【咸丰七年十一月初五·浙江·杭州】- 玩家Id“江南织造”提交任务：修复杭州织造局蒸汽缫丝机三台（完成度97%）- 玩家Id“钱塘江鲤”触发隐藏事件：于拱宸桥畔发现清廷密探伪装成漕帮舵主，携带《浙闽水师布防图》摹本（已截获，原件焚毁）- 玩家Id“孤山梅鹤”上报异常：西湖苏堤第三桥洞石缝中，嵌有非清代制式黄铜齿轮一枚，齿距0.83毫米，材质含镍12.7%，疑似来自未来工业样本林远之指尖停在“孤山梅鹤”四字上。这Id他记得——是个总爱穿灰布长衫、说话慢吞吞的杭州老塾师，上月在岳王庙捐香火钱时，曾指着秦桧跪像背后砖缝里一道细微划痕，笃定道：“此非刀刻，乃高速旋转金属钻头所致，转速当在每分钟两千四百转上下。”当时众人只当疯话，可次日工兵队拆检岳王庙地宫排水泵，果然在青铜叶轮轴心发现同等规格磨损痕迹。他合上册子，窗外雨势渐歇。檐角积水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底积着浑浊水影，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远处巡抚衙门飞檐翘角的剪影。就在这晃动的水影边缘，一只白鹭掠过，翅尖扫起细碎水珠，其中一粒飞溅到窗纸上，晕开一小片半透明的圆斑——林远之突然起身，抓起案头狼毫，饱蘸浓墨，在那水渍未干处疾书：“版本升级倒计时：72小时。”墨迹未干，门外传来急促叩击声。副官声音绷得极紧：“林帅！江西急报！石达开部前锋已渡赣江，但……但他们在南昌城外十里坡，掘出一座明代古墓。墓中无棺椁，唯有一具石雕罗汉，双手合十，掌心托着块青铜板。板上刻着八行字，末尾署名……署名是‘大明建文四年，奉天靖难，钦命监军太监郑和’。”林远之握笔的手顿住。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72小时”下方洇开一团浓重的黑。建文四年？郑和？——那一年靖难之役刚歇，燕王登基，而郑和尚在南京龙江造船厂监造宝船，根本未曾下西洋。更遑论千里迢迢跑到江西荒山里刻碑！他猛地推开椅子，大步走向墙边博古架。架子最底层蒙着厚厚灰尘，挪开三只青瓷胆瓶，露出一块半尺见方的暗格。掀开活板，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罗汉头像——正是他在苏州平江路旧货摊上花五十两银子买下的“赝品”，断代为明中期，面目模糊，右耳缺了一小块。他颤抖着将新报中的描述与手中罗汉对照：左眉骨凸起角度一致，鼻翼两侧法令纹走向相同，连下巴上那道细微的、呈“Y”字形的铸造冷隔痕都分毫不差。冷汗瞬间浸透中衣。这不是巧合。这是坐标。是某个庞大系统刻意埋下的锚点，将不同时间线的碎片强行铆接在一起。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石达开会执意西征——不是为避天京内讧，而是收到了某种无法拒绝的召唤。就像当初自己被“真实模拟游戏”面板强制绑定时，眼前闪过的那行血红提示：“检测到高维文明协议残留信号，正在加载……”他转身抓起书案上的铜钱，指腹用力一搓——“咔”一声轻响，铜钱应声裂开，露出内里嵌着的薄如蝉翼的琉璃片。片上蚀刻着微型电路纹路，在斜射进来的天光下，幽幽泛着蓝光。这是第一批“玩家”在苏联副本结尾时，从克格勃绝密档案室保险柜夹层里拆出的“钥匙”，据称能解锁更高权限的版本界面。当时没人当真，只当是游戏彩蛋。可此刻，琉璃片上的蓝光正以固定频率明灭闪烁，节奏与窗外檐滴声严丝合缝：嗒…嗒…嗒…嗒…嗒…嗒…第七下闪烁时，整座巡抚衙门的青砖地面毫无征兆地微微震颤。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巨型机械在地底深处开始转动。林远之冲到院中，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云层骤然撕裂，露出一道狭长缝隙，缝隙中并非晴空，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星图——北斗七星倒悬，紫微垣中央，一颗赤红星辰正喷吐着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光晕，光晕边缘，隐约浮动着几行不断变幻的篆体文字：【协议校验中……检测到跨时空锚点共振（江西/南京/台北/琉球）第二副本‘天国悲歌’主线激活度：63.8%终极伏笔‘建文遗诏’解密进度：0.0001%警告：版本升级不可逆，72小时后强制覆盖所有本地存档——天道委员会·第柒纪元监察组】院中老梅枝头，最后三片枯叶同时坠落。林远之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如刻，叶背竟浮现出极细微的墨线——勾勒的正是方才星图中那颗赤红星的运行轨迹。他攥紧枯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叶脉墨线，在皮肤上蜿蜒成一道微小却灼热的赤色溪流。这时，陈玉成端着空食盒从廊下经过，忽觉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一缕异香，清冽中带着铁锈味。他蹲身拨开砖缝浮土，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之物——是半枚锈蚀的齿轮，齿距0.83毫米，材质含镍12.7%，与西湖苏堤桥洞石缝中发现的那枚，严丝合缝，仿佛本是一体。林远之没有回头。他望着西南天际那道愈发明亮的星图裂隙，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砾摩擦。他慢慢松开手掌，任那片带血的枯叶随风飘起，旋转着，飞向星图裂隙深处。叶脉墨线在赤光映照下，竟如活物般蠕动、延展，最终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红线，一头系在杭州梧桐树梢，另一头，直直刺入那颗燃烧的赤红星辰核心。雨彻底停了。云层翻涌如沸，却再未落下一滴水。整个浙江境内，所有光复军控制的电报房里，发报机按键同时发出轻微嗡鸣，指针无风自动，齐齐指向同一个刻度：咸丰七年十一月初八，子时正刻。而此刻，福州马尾山坳的火药试验场，新配制的硝化甘油炸药正被装入青铜模具。工头擦着汗吆喝：“点火！”——火绒凑近引信刹那，模具底部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某把锁，终于被拧开了第一道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