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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这个天下,兵强马壮者为之!
    二月中旬,宁波城外。左宗棠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从福州离开后,他先是坐火车,而后又是换乘马车,一路颠簸,在金华遇上了江伟宸,便一同而来。如今,已经过了三五日的光景。终...浙江巡抚衙门后院,青砖地面上积着昨夜未散的薄霜,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林砚蹲在廊下,用半截炭条在泥地上画了三道横线,又抹去一道,留下两道——这是他第七次修改登陆福建后的兵力部署图。炭条断口粗糙,刮得指腹发红,像一道未愈的旧伤。“林先生,洋人船队又来了。”陈阿炳掀开棉帘进来,肩头还沾着浙东初冬的细雪,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是怡和洋行的,说是奉总督之命,来‘商议通商细则’。”林砚没抬头,只将炭条往掌心一按,黑灰簌簌落进霜里:“把信给我。”信纸展开,墨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字字句句却如裹冰的刀子:英商拟于宁波、温州设栈,采买生丝、茶叶、桐油;愿以英镑兑银,价高二成;请光复军“体察商情”,撤除沿海关卡……末尾署名处压着一枚黄铜印章,印文模糊,但底下那行小字刺眼得很——“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驻沪商务参赞处代行”。林砚把信纸对折两次,凑近廊角一盏油灯。火苗舔上纸边,焦黑迅速蔓延,他盯着那点灰烬蜷曲、塌陷,直到最后一点橙红熄灭,才抬眼:“阿炳,去把王铁柱叫来。”王铁柱是福建水师旧部,左耳缺了一块,是当年在马尾港被法国炮弹震飞的。他进门时靴子上还带着闽南咸腥的泥,腰间别着柄德制毛瑟手枪,枪套磨得发亮。“林先生,浙江水师那边……”他嗓子哑,像砂纸擦过粗陶,“说咱们占了他们的营房,要咱们‘依律交割’。”“依什么律?”林砚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抖开——是道光二十三年《中英南京条约》抄本残页,边角虫蛀,唯“五口通商”四字墨色犹新,“他们依的是这纸上的律?还是依着咸丰十年火烧圆明园之后,恭亲王跟洋人签的《北京条约》?”王铁柱喉结滚了滚,没接话。“我告诉你依什么律。”林砚指尖敲了敲青砖地面,“依的是厦门港码头上,三百个饿死的挑夫的律;依的是福州茶山里,被洋行压价逼得砍光茶树改种鸦片的茶农的律;依的是台湾基隆港外,沉在海底那十七艘装满硫磺、却被英国巡逻舰拦下击沉的货船的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律,没写在纸上,但刻在骨头缝里。”窗外忽有鸽哨掠过,尖利一声,撕开凝滞的空气。陈阿炳脸色微变:“是飞鸽传书……从琉球来的。”林砚起身,接过那只灰羽信鸽。脚环上缠着极细的桑皮纸卷,展开只有拇指长,墨字细如蝇足:“萨摩藩兵船三艘,泊那霸港西,卸铁砲百杆,火药三千斤。琉球王遣使密报,言萨摩欲借清廷内乱,吞并八重山群岛。”王铁柱倒抽一口冷气:“倭寇!”“不是倭寇。”林砚将纸条凑近灯焰,看它蜷曲发黑,“是生意人。萨摩藩去年在长崎跟荷兰人买了二十台蒸汽机,今年就急着找地方试炼铁砲——八重山群岛有铁矿,离台湾不过一日航程。”他踱到窗边,推开糊着高丽纸的木格,寒风灌入,吹得案头一叠《海国图志》哗啦作响,“他们算盘打得精:清廷顾不上琉球,法夷盯着越南,英夷忙着跟咱们谈宁波通商……这时候插一手,谁也来不及伸手。”陈阿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林先生,今早码头收的。福建船帮送来的,说是……石相公托人带的。”油纸打开,是几块硬如石块的米糕,表面裂着细纹,中间嵌着几粒暗红枸杞。林砚掰开一块,指尖捻起一粒枸杞,凑到眼前——果肉干瘪,但色泽沉郁,像凝固的血。“石达开走的时候,带走了三万老兄弟,剩下七万,我让他留在闽南垦荒。”他声音很轻,“可你知道他临行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王铁柱摇头。“他说,‘林先生教我的,打仗不是杀人,是让活下来的人,能端稳饭碗。’”林砚将枸杞放回米糕上,轻轻一按,果肉碎成深红粉末,“所以他在江西打吉安,不是为了占城,是为了抢粮仓。在安徽打安庆,不是为了破城,是为了夺盐引。现在他带人往西南去,路上每停十日,必开一处义学,教孩童识字算数——认得‘光复’二字,就算完成任务。”廊外雪势渐密,扑在窗纸上,沙沙如蚕食桑。林砚忽然问:“阿炳,你老家在哪?”“潮州澄海。”陈阿炳答得干脆。“潮汕人,最懂什么?”“做生意。”王铁柱抢答,随即被陈阿炳瞪了一眼。“错。”林砚笑了一下,眼角刻出细纹,“是造反。嘉庆年间的天地会,道光年间的三合会,咸丰元年的红兵,哪一次不是潮汕人先烧了祠堂神主牌,再扛起大旗?你们祖上烧祠堂时,可曾想过要当官?”陈阿炳怔住。“没有。”林砚替他答了,“你们烧祠堂,是因为祠堂里供着的族规写着——佃户不得读书,渔户不得置船,女子不得抛头露面。烧了它,不是为了自己坐上族长的位子,是让后来的人,能喘口气。”他转身从箱底取出个紫檀匣子,掀开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钱面铸“光复通宝”四字,钱背却是双翼海东青衔着铁锚——这不是大清制钱,也不是太平天国圣宝,更非市面上任何一种铜币。边缘打磨得极薄,映着天光,竟透出底下一层暗银色的锡胎。“这是第一炉试铸的样钱。”林砚指尖抚过海东青翅膀的纹路,“用的是台湾基隆的铜,掺了琉球运来的锡,熔炉是福州船政局旧匠人按咱们图纸重打的。熔一炉铜,要耗掉三十担上等烟煤,够一户农家烧三年灶。”他合上匣盖,咔哒一声轻响,“可今天早上,厦门港新来的十五艘帆船,卸下了六百吨煤。其中三百吨,是萨摩藩用铁砲换的;另三百吨,是怡和洋行‘友情提供’——条件是咱们准许他们在温州设煤栈。”王铁柱拳头捏紧:“这帮洋鬼子……”“他们不是鬼子。”林砚打断他,“是镜子。照出咱们自己肚子里的窟窿——福建有煤,但没人会炼焦;台湾有铁,但没机器轧钢;琉球有硝石,可咱们连火药配比的匠人都凑不齐。”他走到门边,抬手摘下墙上挂着的一幅《坤舆万国全图》摹本,背面赫然用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箭头与数字:厦门—长崎(7日),厦门—马尼拉(12日),厦门—新加坡(28日)……最粗的一道红线,从台湾基隆直刺向加尔各答。“版本升级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林砚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潜入深海的船,“上个月,我在福州军械所拆了三挺英制马克沁,发现扳机簧片的钢材成分,跟上海江南制造局送来的样品,差了0.3%的铬。就这0.3%,让咱们仿制的机枪打到三千发就炸膛。”他转身,目光扫过两人,“可就在昨天,上海道台衙门送来公文,说英国领事‘盛情邀请’咱们派员赴沪,观摩‘最新式蒸汽动力纺织机’——时间定在腊月廿三,小年。”陈阿炳脱口而出:“去?”“当然去。”林砚点头,“带上咱们新铸的五十枚‘光复通宝’,一枚换一台织机图纸,两枚换一台样机——他们要钱,咱们给钱;他们要面子,咱们给面子;但他们若想伸手摸咱们的脊梁骨……”他右手虚握,缓缓收紧,指节发出轻微脆响,“就让他们摸摸,这脊梁骨里,到底浇灌了多少闽南人的血,多少潮汕人的汗,多少台湾渔民的盐。”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惨白日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过门槛,在青砖地上投下锐利如刀的亮痕。林砚弯腰,从霜层下抠出一小块冻土,土块皲裂,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看见没?雪再厚,压不住地气。”他将冻土捏碎,任褐色粉末从指缝漏下,“广东那边,我已经让李昭寿带五百人化装成盐枭,混进琼州府。江西方向,邓光明的工兵队正用闽南带来的水泥配方,在赣南修路——修的不是官道,是穿山隧道。三个月后,第一批桐油就能从赣州经水路直抵厦门,省下八百里旱路运费。”王铁柱喉头耸动:“那……琉球?”“琉球王不敢明着求援,但派了三个使臣,两个病死在海上,最后一个,昨夜用渔船漂到澎湖,怀里揣着半块琉球王室玉珏。”林砚从袖中取出个油布包,解开,里面是半枚青玉珏,断口处浸着暗褐血渍,“玉珏另一半,在萨摩藩主手里。当年琉球同时向清廷和萨摩称臣,玉珏一分为二,各执其一——如今清廷自顾不暇,萨摩便要拿这半块玉,逼琉球王签下‘永久租借八重山’的文书。”陈阿炳突然单膝跪地,额头触着冰冷砖地:“林先生!潮汕子弟,愿为先锋!”林砚没扶他,只俯身,将掌心那撮褐色泥土,轻轻覆在陈阿炳低垂的额头上。泥土微凉,带着地底深处的腥气。“起来。”他说,“去告诉码头上等着的潮汕船老大们,就说林某人有句实话:咱们不抢洋人的船,但洋人的船,得按咱们的规矩靠岸。从今日起,凡挂英、美、法三国旗的商船,入闽浙港口,须缴‘护航费’——每吨货物,折银半两。若拒缴……”他指向窗外雪霁初晴的苍穹,“那就请他们,自己去跟东海龙王讨个说法。”王铁柱猛地抬头:“可这……这不就是……”“就是收保护费。”林砚坦然承认,甚至笑了,“可你知道福建水师每年吃空饷多少?浙江提督的姨太太,在杭州城里开了七家绸缎庄。他们收的,是虚的‘厘金’,咱们收的,是实的‘护航费’——钱进了账,立刻分三份:一份修码头,一份购煤铁,一份发给沿岸渔民,让他们帮咱们盯紧洋船动向。”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更重要的是,这钱,得由咱们自己人,一笔笔记在册,盖上‘光复军财务司’的印。从此以后,这东南沿海的钱粮进出,再没人能糊弄过去。”陈阿炳抹了把脸,额头泥土混着热汗滑下:“明白!我这就去办!”他转身欲走,林砚却叫住他:“等等。”陈阿炳回头。林砚从紫檀匣里取出一枚“光复通宝”,放在掌心:“带上它。见了潮汕船帮,把钱按在船板上,让他们亲手摸一摸——铜是热的,锡是韧的,海东青的眼睛,是用福建寿山石雕的,石头里沁着朱砂红。”他声音低沉下去,像潮水漫过礁石,“告诉他们,这钱不是印出来骗人的纸,是咱们用命烧出来的铜,用血炼出来的锡,用骨头刻出来的鹰。摸着它,就等于摸着咱们自己的心跳。”陈阿炳双手捧过铜钱,指尖触到那微烫的金属,果然尚存余温。他喉头哽咽,深深一揖,转身冲入雪后清冽的空气里。廊下只剩林砚与王铁柱。王铁柱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林先生……石相公那边,真能成么?十万大军跨海,风浪、补给、疫病……”“成不成,不在风浪。”林砚望着远处雪峰勾勒出的锋利天际线,“在人心。石达开带的不是十万兵,是十万颗不愿再跪着吃饭的心。”他忽然指向廊柱上一道新鲜斧痕——那是昨日工匠劈开旧梁时留下的,“你瞧这木纹。楠木心硬,可砍开它,断口却极齐整。为什么?因为木纹里,藏着同一条根脉。”王铁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斧痕深处,果然蜿蜒着一抹深褐色的木质纹理,如血脉般贯穿整根立柱。“福建、江西、广东、台湾、琉球……”林砚一字一顿,“从来就不是割裂的孤岛。潮汕人的船,载着闽南的茶,停靠在台湾鹿港;台湾渔民的网,捞起的鱼获,一半卖到厦门,一半运往琉球那霸;江西的瓷器,经由汕头港出海,船底压舱的,是潮州运去的咸菜坛子。”他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破旧账册,封皮写着《闽粤海商行会·咸丰七年分账录》,“这才是真正的‘东南版图’。洋人用炮舰划界,咱们用血脉连疆。”他翻开账册,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墨字:某月某日,潮州陈氏船载铁器抵台,换稻米三百石;某月某日,漳州林氏商号贩糖至琉球,售得白银七千两;某月某日,泉州苏氏与日本长崎商人订约,以生丝百捆,易铜料五千斤……每一页末尾,都盖着一方朱红印章,印文模糊,却隐约可辨——“四海同心”。“这方印,是道光年间一群海商偷偷刻的。”林砚指尖抚过印章,“他们不敢刻‘大清’,怕朝廷说他们通倭;不敢刻‘天地会’,怕官府说他们谋逆。就刻了这四个字——四海同心。因为他们知道,真正能把人捆在一起的,从来不是官府的律令,而是同喝一江水、共祭一尊神、同拜一个妈祖庙的命。”王铁柱默默看着那方印,忽然觉得左耳缺失的缺口,竟隐隐发烫。此时,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披着蓑衣的少年冲进来,怀里紧紧护着个竹筒,脸上冻得发紫:“林先生!台北来的急信!郑成功庙……庙里的碑,挖出来了!”林砚瞳孔骤然收缩。少年哆嗦着拔开竹筒塞子,倒出一卷油纸。展开,竟是张泛黄拓片,墨色浓淡不一,却清晰显出碑文首行大字——“明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郑公忠烈碑”。碑文第二行,刻着一行小字,被朱砂反复描过,鲜红如血:“永历十六年,王薨于东都承天府。遗命:吾死后,葬于北线尾屿,面朝西,望故国。”林砚的手指在“北线尾屿”四字上停住,久久未动。北线尾屿,正是今日台南安平古堡所在。而“面朝西,望故国”——那方向,越过台湾海峡,正对着泉州晋江的深沪湾。少年喘着气补充:“挖碑的师傅说……碑背还有字,是后来补刻的,字迹很新,像是……去年刚凿的。”林砚猛地抬头:“什么字?”“就一行。”少年咽了口唾沫,“‘光复军甲子年立’。”廊内死寂。檐角冰棱滴下最后一滴水,砸在青砖上,碎成七瓣。林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走向书案,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个字:“民心即海。”墨迹淋漓,尚未干透。窗外,一只信鸽振翅而起,灰羽掠过雪后澄澈的蓝天,向着东南方——那片被无数双眼睛日夜眺望的蔚蓝深处,决然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