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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巨人岭,回归!
    半个时辰之后。整个监牢之中已经是满地鲜血了,而且臭不可闻,满地的屎尿。但厉宁也的确问出了一些东西。余下的几人承受不住厉宁的大刑,最后还是招供了。除了那已经被厉宁给开膛破肚的,其中有五人都是周边的小国派来的人。而有一大半其实都是凉国的,被厉宁猜对了,当时辰露和韩腾的确派了很多人来监视厉宁,破坏北寒内部的团结。但还有一个人,出乎厉宁的预料。“侯爷,他是……”薛集沉声道:“他是昊京城来的,说是奉......冬月指尖一滞,唇角微扬,却没笑出来,只把那抹弧度凝在眼尾,像初春河面将化未化的薄冰——冷而锐,浮光掠影般一闪即逝。“你倒敢问。”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落在监牢幽深的石廊里,竟似有回音,“他若肯让我近身下药,我还用得着站在这儿跟你说话?”辰露垂眸,盯着手中青釉小瓶,瓶身温润,仿佛还带着冬月袖中余温。她忽然抬眼:“那他让你来,是信我,还是试我?”冬月不答,只侧身让开半步,监牢深处传来铁链轻响,混着低沉的咳嗽声,还有人压抑着喘息,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挣扎着醒来,喉头还卡着血锈味。“你不是想见他们么?”冬月偏了偏头,“再不走,他们可要以为凉国的王后,连进自己人监牢的胆子都没有。”辰露没再说话,提裙迈步。裙裾扫过青苔斑驳的砖缝,像一道无声的刃,割开了监牢里凝滞的浊气。牢房极宽,却不见拥挤——厉宁早令人拆了隔墙,打通三间,中间铺开厚厚干草,又设了简易灶台、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熬着浓稠米粥,白气蒸腾,裹着豆香与咸肉末的暖意,扑面而来。一百多个兵卒围坐,有的裹着厚毡毯,有的赤着上身任人敷药,背上新痕叠旧疤,肩胛骨嶙峋如刀锋,却都静得出奇,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最前排,一个缺了左耳的汉子跪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手按膝上,指节粗大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灰与暗红血痂。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王后来了。”满场倏然寂静。辰露停在牢门内三步远,没走近,也没退。她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脸——有的年轻得尚带稚气,眼下乌青;有的鬓角已霜,右眉被刀劈开一道旧疤,延伸至太阳穴;有的断了三根手指,用布条缠得密密实实,搁在膝头,像三截枯枝。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北凉西陲大旱,军粮断绝七日,韩腾当众割下自己左臂一块肉,煮汤分给将士。那时牧野就在他身边,捧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却硬是没让一滴汤洒出来。如今牧野站在她身后半步,垂手肃立,腰杆依旧笔直,可辰露分明看见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伤,是当年替韩腾挡箭留下的。当时箭尖擦过筋络,险些废掉整条胳膊。她喉咙发紧,却仍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微愕:“本宫来看你们。你们……受苦了。”没人应声。只有灶火噼啪一响,一粒火星跃出锅沿,落在干草堆上,旋即熄灭。辰露攥紧了袖中那只小瓶。“你们知道为何会被关在此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缺耳汉子脸上,“不是因为败了。北凉铁骑纵横西北二十年,哪一仗不是血里滚出来的?你们败,是因为信错了人。”缺耳汉子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王后!我们信的是大王!是凉国!不是那些打着‘援军’旗号、半夜砍开我们营寨的燕狗!”“对!”另一人嘶哑接道,“他们说奉命护送粮草,可粮车里全是火油和引火绒!营帐烧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在坡上射箭!我们……我们连马都没牵出来!”“我们不是逃兵!”又一人站起来,右腿跛着,裤管空荡荡卷到膝盖,“我们是被堵在山坳里三天!水喝尽了,啃树皮,嚼皮甲,就为活着回来报信!可回来第一夜,就被拖进这监牢!”辰露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怒,没有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她忽然解下腰间玉珏,通体羊脂白玉,雕着盘龙衔珠,是韩腾亲赐,象征监军之权。她抬手,将玉珏轻轻放在灶台边沿,离那口沸腾的米粥仅半寸。“这枚玉珏,”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今日起,不在凉国王帐,而在寒尊城监牢。谁若不信,可验印绶——龙首下方第三鳞,有一道细微裂痕,是去年秋狩时,被鹿角撞的。”满场死寂。缺耳汉子死死盯着那玉珏,忽然单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抵住冰冷地面:“王后……您这是……”“我不是来替大王求你们原谅的。”辰露终于抬手,指向牢外,“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的命,寒尊侯保下了。你们的伤,老孙头治好了。你们的饭,是北寒百姓省下口粮熬的。你们的衣,是紫金明都绣娘连夜赶制的。你们的刀,寒尊侯亲自验过,没一把卷刃。”她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撕开阴云的惊雷:“而你们的仇——寒尊侯没说替你们报,也没说不报。他说,等你们养好身子,磨亮刀锋,再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不是靠别人施舍,是靠你们自己的手,一寸一寸,打回来!”话音落,灶火轰然一爆,焰苗腾起半尺高,映得她侧脸如金铸,下颌绷成一道凛冽弧线。缺耳汉子缓缓抬头,额上青筋暴起,却没哭,只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黢黢的硬饼,掰开,里面赫然裹着半块风干的马肉,油光暗沉。“这是最后一块存粮。”他哑声道,“我们留着,等……等回家那天,祭旗。”辰露没接,只看着那块饼,良久,才弯腰,从灶边舀起一勺热粥,倒入一只粗陶碗,又亲手舀了两块炖得酥烂的羊肉进去,最后,将那块黑饼轻轻盖在上面。“吃吧。”她说,“寒尊侯说了,吃饱了,才能记住恨;记住了恨,才不会忘自己是谁。”她转身离去,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冬月倚在监牢拱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见辰露出来,才懒洋洋直起身:“怎么样,没当场摔瓶子?”辰露没理她,只将小瓶攥得更紧,指腹反复摩挲瓶身纹路。“你真信他?”冬月忽然问。辰露脚步一顿。“信他保你们?信他不杀你们?信他……真的只想做盟友?”冬月踱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你知道牧野为什么能活命吗?不是因为他忠心,是因为他比韩腾更怕死。你知道韩腾为何答应所有条款吗?不是因为他仁厚,是因为他咳血时,老孙头递过去的那碗药里,加了一味‘续命散’——此药吊命七日,七日后若无解药,心脉寸断,尸身不腐,唯五脏成灰。”辰露倏然侧目,瞳孔骤缩。冬月却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厉宁没骗你。他真会保护你。可你也得想清楚——你护的到底是凉国,还是韩腾?若有一日韩腾非要吞并北寒,你是拦刀,还是递刀?”辰露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冬月却已转身,裙裾翻飞如鹤翼:“走吧,别让侯爷等急了。他刚收到昊京八百里加急——陛下封他‘镇北王’,食邑扩至二十郡,另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之权。啧,这可比当初那个‘逍遥侯’,威风多了。”辰露脚下微滞。镇北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那是凌驾于诸王之上的殊荣,是帝王对臣子最极致的信任,亦是最锋利的枷锁。厉宁接了?她抬眸,远处城墙之上,厉宁负手而立,玄色披风猎猎翻涌,身侧薛集正展开一卷帛书,其上朱砂御玺灼灼刺目。阳光泼洒在他肩头,竟似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他忽然转头,目光穿透百步距离,稳稳落在辰露脸上。没有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早已算准她此刻的震颤与迟疑。辰露喉头滚动,终于抬起手,将那青釉小瓶,缓缓收入袖中深处。回到城主府时,天色已暮。厉宁正伏案疾书,案头堆着三摞卷宗:最左是商税折子,墨迹未干;中间是工部呈报,关于紫金明都扩建图纸;最右,则是一份密笺,火漆完好,未拆。冬月捧着新沏的雪芽进来,见状便将茶盏搁在密笺旁:“刚从驿馆取来的,快马加鞭,中途换了七次马,送信人累垮了两匹。”厉宁搁笔,指尖沾了墨,却未擦,只就着烛火将密笺翻转,对着光仔细照了照火漆印纹——麒麟衔剑,四爪踏云,正是昊京内廷司独用印鉴。他拆开,一目十行扫过,神色未变,只将笺纸凑近烛芯,火舌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腾,映得他眼底幽邃如古井。“陛下允了。”他淡淡道,“北境赋税减免十年不变,缓冲之地划界文书三日后抵达。另……”他顿了顿,指尖捻灭最后一星余烬,“准我自募‘镇北军’,不限兵额,可设三十六卫,每卫辖五千精锐,粮饷由户部专拨,但……兵籍须报备昊京,将领名录须每月呈览。”冬月挑眉:“陛下这是放权,还是盯梢?”“都是。”厉宁起身,推开窗扉。夜风涌入,卷起案上残稿,纸页翻飞如蝶。“他信我镇得住北寒,却未必信我永不会越界。所以给权,也给绳——兵籍报备,是防我私蓄甲兵;将领名录月呈,是防我结党营私。可他漏算了两件事。”“哪两件?”冬月追问。厉宁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处紫金明都方向,隐约有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流淌。“第一,镇北军的兵,不征自北寒,而募自四方流民、溃卒、商队护卫、甚至凉国逃兵。他们只认军饷,不认朝堂。第二……”他指尖轻叩窗棂,笃笃两声,“将领名录每月呈览,可呈什么名录,由我说了算。”冬月一怔,随即恍然:“虚名!你报上去的,全是些‘李三’‘王五’‘赵六’之类的名字,连籍贯都写‘流民无籍’!”厉宁颔首:“真正掌兵者,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文书上。他们只有一个代号——‘北风’。”“北风?”冬月喃喃。“对。”厉宁转身,烛光映亮他半边面容,轮廓坚毅如刀削,“北风过处,百草伏,千山寂,万军听令——而北风,从来不知何为‘籍贯’,亦不晓何为‘报备’。”他拿起那卷紫金明都扩建图,摊开在灯下:“明日召齐工匠,先动工——不是建楼阁,是挖地。我要在明都地下,修一条横贯东西的暗渠,深三丈,宽两丈,引寒江活水,经九曲十八弯,最终汇入城东演武场下的蓄水池。”冬月蹙眉:“挖渠?现在?”“对。”厉宁指尖划过图纸上一处标记,“此处,日后将是‘北风’第一卫驻地。表面是酒楼地窖,实则可容三千甲士潜行出入。而这条暗渠……”他嘴角微扬,“既是活水通道,也是逃生密道,更是……传信捷径。”冬月呼吸微凝:“你是想……”“我想让北寒之地,每一寸土地都长出眼睛,每一缕风都带着消息。”厉宁收起图纸,目光灼灼,“辰露今晚见了那一万兵,明日,她就会开始查——查谁在监牢送粥,查谁给老孙头递药材,查谁在城门查验凉国商队的货物清单。她越查,越会发现,寒尊城里没有秘密,只有网。”“而织网的人……”冬月轻声接道。“是我。”厉宁走到铜镜前,摘下发冠,黑发如瀑垂落。他取过梳子,一下,又一下,缓缓梳理。镜中人眉目如画,却无半分闲适,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山岳般的静默与锋芒。“归雁明日到。”他忽然道。冬月一怔,随即眼底迸出亮光:“她终于肯来了?”“嗯。”厉宁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着展翅玄鹰,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归雁”。“她不来,北寒就是一座空城。”他将铜牌收入怀中,指尖触到另一物——是牧野离开前,悄悄塞进他袖袋的半块碎瓷片,边缘锋利,染着干涸的褐红血渍。他没拿出来,只将手缓缓收回,拢进袖中。窗外,更鼓敲响三声。亥时正。整个寒尊城陷入深眠,唯有紫金明都方向,灯火愈发明亮,喧嚣渐起。丝竹声、笑语声、酒盏相碰的清越声响,混着新酿桂花酒的甜香,随风飘散。厉宁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这人间烟火气。他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奔涌如寒江激流。他知道,辰露袖中那瓶蛊药,今夜必会开封。他也知道,明日晨光初绽时,第一批凉国商队将携着西域毛皮、南诏香料、东海盐晶,叩响寒尊城门。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他抬手,将窗扇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窗外喧嚣。室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身影投在墙上,庞大而孤绝,如一座沉默的山岳,横亘于北寒大地之上。山不言,而万物生;风不动,而百草伏。他端起冬月留下的那盏茶,茶已微凉,入口微涩,回甘却悠长。厉宁饮尽,放下茶盏。盏底,一枚铜钱悄然滑落,在檀木案上滚了三圈,叮当轻响,最终停驻——正面朝上,是“永昌通宝”四个篆字,背面,则是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刮痕。他俯身,拾起铜钱,指腹摩挲那道刮痕。然后,将它,轻轻按进了案头未干的墨池之中。墨色迅速晕染开来,如一道无声的敕令,浸透铜钱每一寸肌理。窗外,夜色正浓。而黎明,已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