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铁匠这话说完,陈无忌多余的没有再说,点了点头便催促不远处的将士赶紧炖羊肉,熟了之后先给他整上一碗,好暖暖肚子。
但就是这个举动,好像让羊铁匠多想了,他沉默了半晌问道:“都尉是觉得我这法子不好?”
“好,怎么不好?你是老成宿将,这些事你的建议比我的看法更靠谱,我才带了多久的兵,你又带兵多久?我们二人之间没有可比性,所以你说的必然是对的。”陈无忌说道。
羊铁匠摇头,“但我带的兵打败了。”
“赶紧打住,你不要觉得我不了解你们过去那些事情,你吃的败仗是因为你不会带兵吗?那是上面的问题,跟你或许有一定的关系,但必然不多。”陈无忌摆手说道,“你不要想多了,哎,你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羊铁匠怔了怔,“我……”
陈无忌无奈失笑,“老羊,你这,我觉得你可不像是那种能在这种小事多想的人啊!我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才没有说的,你怎么能,幸好我反应还算快,要不然你我之间这个隔阂岂不是已经有了?”
这一出是真把陈无忌整的有些懵。
他不说不是他有意见,完全是觉得羊铁匠说的有道理,没意见了。
结果到了羊铁匠这儿,人家有别的想法了。
这,这上哪说理去?
明明五大三粗,凶神恶煞,却偏生了个如此细腻的心思。
羊铁匠低笑了一下,“以前的时候我就是一根筋,我想做的事情,哪怕一群人扯着我的腿,我也要想办法给它做了,固执到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如今年纪大了,总是忍不住会多想一些。”
陈无忌摆手,“你这怎么往两个极端上走呢,稍微折中一下多好。”
只是那么简单一句话,羊铁匠都要多想一下,这事其实还是挺吓人的。
大家位置都比较低的时候,这些事不打紧,可如果位置再高一点,一些不起眼的误会说不定就会引发一堆的连锁反应。
羊铁匠认真点头。
陈无忌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这些,转而问道:“庄子内可还稳妥?”
“诸事已定,并无其他的麻烦。”羊铁匠说道。
陈无忌颔首,“方才我在来的路上看了看,贾家堡农户极多,住的也极为密集,这些人应该都是贾家的佃农或者雇农吧?”
“是,这方圆三十里全是贾家的田地,豪奢丝毫不亚于那些真正的世家,他们有自己的学堂、坊市,甚至于贾家还有选妾的传统。”羊铁匠说道。
“选妾?”
“跟选妃差不多一个意思,只是换了个名目。”
陈无忌不禁咂舌,“这是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难怪我和顾文杰都被他们瞧不起。人家过的是皇帝一般的日子,确实有理由瞧不上我们这种山沟沟里出来的土包子。”
“一群自大猖狂之辈罢了,实则井底之蛙,愚朽不堪!”羊铁匠骂道。
“他们做到了这个地步,按理族中上下都该是有些头脑的,但我看了看,发现简直个个都是蠢猪。”
“他们确实有些蠢,但这里面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陈无忌摇头,“他们在河州一直以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姿态。”
“一群高高在上的人,他们看待任何一个入主河州的人考虑的只会是别人如何拉拢他们,依靠他们。别的可能,或许在他们看来根本就不可能。”
羊铁匠冷笑了一声,“所以他们还是蠢。”
“贾家堡这些百姓须妥当安置,我已让程知衡与张珣商定如何安置他们的办法,晚点儿应该就有结果了。”陈无忌说道,“在这之前,还须老羊你派人稳住他们,这些百姓现在就如同惊弓之鸟,别生出别的乱子来。”
“是。”
陈无忌起身,“我去里面看看,没别的事,我就回了。”
“羊汤不喝了?”羊铁匠跟着起身问道。
“还早的厉害呢,等不住了,我还要去朱家看看,然后尽快议定接下来的事情,一堆的麻烦事呢!”陈无忌苦恼的叹息一声,摆手说道,“人人都喜欢当官,可手里有了权力之后,这感觉怎么说呢,反正我是不太喜欢。”
羊铁匠笑说道:“你事事都亲力亲为,肯定忙,有些事该让下面人做的就让他们做去便是,何必自己亲自操持。”
“而且,河州现在也缺真正得力的人才。河州官场这些蠢货,让他们按部就班的干一些小事还行,真正的大事也确实靠不住。”
陈无忌深以为然,点头说道:“就是因为缺人才,我才不得不亲力亲为,不亲自盯着,我不放心。你看在郁南的时候,我何时这么干过?郁南的政事,我甚至问都懒得问一下。”
羊铁匠忽然脚步一顿,严肃说道:“都尉,有个事儿我想了许久,一直拿不定要不要该跟你说。”
“什么事你直说便是,我们两个的关系,难道要因为你现在喊我一声都尉就要划得那么界限分明?”陈无忌说道。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羊铁匠、陈力等人对上下尊卑那种近乎苛刻的固执。
不管之前他们是什么关系,可一旦有了上下,尊卑和上下之别就好像一下子刻进了骨子里,即便是称呼,站位这些小事他们都严格的贯彻。
羊铁匠认真说道:“都尉是否可以考虑自领河州知州了?”
“这个事我也一直在考虑,但我们在名义上还是朝廷的人,一旦自领就等同于谋逆,往后会失去很多便利。”陈无忌慎重说道。
“我前几日给皇帝上了道折子,现在就看我们这位皇帝陛下会如何处置我了,等圣旨下来,我差不多也就能做决定了。”
羊铁匠说道:“如此也好。”
“都尉如今据有河州五县之地,名迟迟不正,也不是一件好事。不过,皇帝陛下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把知州给都尉,朝廷对岭南六郡现在的态度让人有些捉摸不定。”
“不出意外,他应该会给的,我跟皇帝陛下谈了个交易。”陈无忌笑道,“希望我们的皇帝陛下眼界没有那么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