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敢在虚空中不断穿梭的身形，被九黎图散发出的神光扫过，连带着身后的鲲鹏神形，也被帝兵神力模糊了一瞬，似乎顷刻间就要被镇压原地。王敢神色不变，周身太阴太阳之力散发出玄妙波动，一只巨大的鲲...圣山核心，生命神泉蒸腾着淡金色雾霭，如丝如缕，沁入肌理便化作暖流，直灌四肢百骸。叶凡立于泉畔，凝望水中倒影——那张脸已褪去少年青涩，眉宇间沉淀着横渡星域的沧桑与鏖战王体的锋锐，可此刻却微微发怔。泉中涟漪轻漾，倒影忽而模糊，继而浮出另一张脸：稚嫩、苍白、眼窝深陷，却是五年前初临北斗时，蜷缩在青铜棺旁、浑身冻疮、咳着血沫的自己。“原来……它还记得我。”叶凡喃喃，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倒影重归清晰，唯有那一瞬的重叠，如针尖刺入识海——这泉，认得他血脉里的地球烙印，认得他魂魄深处未曾熄灭的蓝星星火。王敢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目光未落于泉，却沉沉锁住泉心深处。那里，一缕极淡的银辉正随水波缓缓游弋，细看竟似一截断指轮廓，指尖微翘，仿佛正欲点向苍穹。那银辉不散不灭，荒力冲刷如潮水拍岸，却只令其光晕流转，愈发清冷澄澈。“狠人断指。”王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泉声，“她当年自斩一刀，弃尽帝道修为，只为叩问长生真义。断指坠入此泉，万载不腐，反将死寂之地孕出一线生机。这泉，是她的骨血所化，也是她的道痕所铸。”叶凡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他见过狠人碑，听过太古秘辛，知那女子以凡躯逆伐仙路，以无情证有情，可从未想过，那惊天动地的一斩，竟在此处留下如此温润而执拗的痕迹。他忽然明白，为何小囡囡能安然行于禁地如履平地——她不是闯入者，她是归人；这泉不是恩赐，是母亲为迷途孩子留下的归家灯火。“哥哥……”稚嫩声音自身后响起。小囡囡不知何时醒了，赤着脚踩在泉边青苔上，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囡囡饿了，泉水甜，囡囡想喝一口。”王敢脸色骤变，一步横跨挡在泉前，动作快得只余残影。“不可！”他声音罕见地绷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泉饮不得！”小囡囡歪着头，不解：“为什么？囡囡渴……”“因为……”王敢喉结滚动，目光扫过泉心那抹银辉，又掠过叶凡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终是咬牙道，“这是‘命’，不是‘水’。你喝一口，便少一分红尘烟火气，多一分……大道孤寒。”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若喝了，就再不是囡囡了。”空气霎时凝滞。叶凡呼吸微滞，终于彻悟——这泉非疗伤圣药，而是狠人留给四世身的最后一道枷锁！饮之，则四世轮回的天真懵懂尽数化为帝道冰霜，记忆苏醒，神性压倒人性，那个会怯生生讨包子、会咯咯笑啃龙源果的小女孩，将永远消失。所谓“重活二世”，原非恩典，而是封印；所谓“记忆不存”，亦非遗忘，乃是狠人亲手为稚子筑起的、最温柔也最残酷的牢笼。小囡囡眨了眨眼，没哭，也没闹，只是默默低下头，小手无意识揪着衣角，把那洗得发白的布料绞得皱巴巴。良久，她抬起脸，声音软软的：“那……囡囡不喝。囡囡要当囡囡。”王敢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抬手，极轻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指尖触到那细软绒毛的刹那，他掌心微不可查地一颤——三年前燕都街头，他第一次见她，也是这般揉她头发，那时他尚不知这小小身躯里蛰伏着何等存在，只觉那怯懦眼神像一根细线，猝不及防勒紧他穿越诸天的坚硬心脏。如今线还在，勒得更紧，却不敢挣，亦不能断。就在此时，泉心银辉骤然暴涨！并非攻击，而是如涟漪般层层扩散，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拂过三人面颊。叶凡只觉眉心一凉，识海深处轰然炸开一幕幻象：漫天星斗崩塌，无数大帝虚影哀鸣碎裂，唯有一道纤细背影独立于混沌尽头，素手轻扬，一柄无形之剑劈开万古长夜！剑光所及，时间逆流，星辰重聚，可那背影却寸寸剥落，化作飞灰，只余一声叹息，轻得如同羽毛坠地，却重得让叶凡双膝发软，险些跪倒。“那是……狠人证道？”叶凡额角渗汗，声音干涩。“不。”王敢眸色幽深如古井，凝视着那渐次黯淡的银辉，“是她……在教囡囡走路。”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整座圣山剧烈震颤！九条盘踞古木林的龙尸齐齐昂首，乌光暴涌，震耳欲聋的龙吟并非咆哮，而是悲鸣！那声音撕裂空间，直透灵魂，叶凡只觉五脏六腑都在共振，喉头腥甜翻涌。王敢霍然转身，金瞳怒睁，死死盯住龙尸阵列中心——那里，大地无声龟裂，一道幽暗裂缝缓缓张开，深不见底，内里翻涌的不是岩浆，而是浓稠如墨、不断蠕动的混沌物质，隐隐可见无数扭曲面孔在其中沉浮、嘶吼、哀求……“荒奴深渊……开了？”叶凡失声。“不。”王敢一字如刀，斩断所有侥幸，“是‘它’醒了。”深渊裂缝骤然扩大，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布满狰狞骨刺的手臂猛地探出！手臂粗逾山岳，五指箕张，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时光碎片，落地即化作齑粉。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轰然降临，比荒古禁地本身的荒力更纯粹、更古老、更……饥饿！叶凡体内的轮海、道宫、四极、化龙台乃至仙台秘境，所有被荒力压制的修为，在这威压下竟如烈阳下的薄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濒临彻底湮灭！“吼——！！！”震彻寰宇的咆哮自深渊迸发，不是龙吟，不是兽吼，而是亿万星辰同时坍缩爆裂的轰鸣！整个荒古禁地，连同外围的燕国疆域，天地色变，日月无光！虚空寸寸剥落，露出其后疯狂旋转的混沌涡流。王敢一步踏出，挡在叶凡与小囡囡身前。他周身金光暴涨，头顶那尊鎏金真龙虚影发出不甘的长吟，龙爪撕裂虚空，悍然迎向那只探出的巨手！金鳞与暗金鳞片轰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扭曲撕裂的刺耳锐响！真龙虚影剧烈颤抖，金光大片大片剥落，龙爪寸寸崩断！而那只巨手，仅仅停顿了一瞬，五指微屈，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爆发——王敢脚下大地瞬间化为飞灰，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拽向深渊裂缝！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是小囡囡。她踮着脚，仰着小脸，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她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王敢剧烈起伏的后背上。就在她手掌贴上的瞬间，王敢体内奔涌如沸的真龙血脉、被强行压制的仙台神力、甚至那源自天璇传承的浩瀚星辉，全部……静止了。时间，在她指尖凝固。深渊巨手的动作，也僵在半空。小囡囡松开王敢衣角，向前迈了一步。她小小的身影站在翻涌的混沌裂缝前，渺小得如同尘埃，却又仿佛撑起了整片崩塌的天地。她望着那遮蔽日月的巨手，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不出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神性的悲悯。“饿……”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深渊的咆哮，“囡囡……给你吃。”她摊开小小的手掌。掌心空无一物。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九条悲鸣的龙尸，齐齐发出最后一声悠长龙吟！乌光彻底内敛，庞大如山岳的躯体，竟开始……融化！不是化为血水，而是化作九道纯粹到极致的、流淌着星辰轨迹的……龙源精粹！九道璀璨光流，如朝圣般，自动汇入小囡囡摊开的掌心！光流涌入，她小小的身体并未膨胀，反而愈发透明，仿佛即将消散于风中。可她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暖的笑意，像初春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吃饱了……就不饿了。”她轻声说。深渊裂缝中，那足以吞噬星辰的恐怖意志，猛地一滞。随即，那遮天蔽日的巨手，竟缓缓……收了回去。裂缝边缘的混沌物质，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迅速弥合。天地间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劫后余生的死寂。小囡囡掌心的九道龙源精粹，悄然隐没。她晃了晃有些发软的小身子，被王敢一把稳稳抱起。她把小脸埋进王敢颈窝，声音闷闷的：“哥哥……囡囡有点困。”王敢抱着她，手臂肌肉绷得如同铁铸，下颌线条紧得发疼。他低头，看着怀中酣然入睡、呼吸均匀的小女孩，又抬眼，望向那九条已然化为九堆闪烁着微弱星光的黑色灰烬的龙尸——那曾是遮天世界仅存的、超越大帝的真龙遗骸，如今，为了一个“不饿”的承诺，尽数化作了滋养深渊的食粮。叶凡踉跄上前，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弯腰，指尖拂过一捧尚带余温的龙灰，那灰烬触手温润，竟似有生命般微微脉动，仿佛九条真龙并未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小女孩纯净的梦境里，继续游弋。“走吧。”王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他抱着小囡囡，转身，不再看那口沉默的青铜古棺，也不再看那方重归宁静的生命神泉。他脚步坚定，踏过龙灰铺就的小径，走向禁地之外。叶凡默然跟上。走出禁地边缘，回望那片死寂山脉，夕阳正将最后的金辉泼洒在圣山之巅。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入荒古禁地时，曾见一块无字石碑矗立山脚，碑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而此刻，那石碑依旧矗立，只是碑面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却无比清晰的……小小手印。手印边缘，几点细微的、尚未干涸的银辉，在夕照下熠熠生光，宛如星辰初绽。王敢脚步未停，却似有所感，微微侧首。他看见叶凡的目光停驻在那手印上，也看见叶凡眼中，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银辉一同，悄然点燃。荒古禁地，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一条由最深的绝望与最暖的慈悲共同铺就的……归途。而小囡囡睡梦中无意识攥紧的、王敢衣襟的一角，正随着晚风轻轻摆动，像一面无声飘扬的旗帜，昭示着某种比帝道更古老、比长生更恒久的约定——她守着人间烟火，而人间，终将记住她的名字。（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