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谈判
陆昭用精神力再次检查胸口的录音笔。他这么大张旗鼓进来,就是为了不被搜身,其次才是压这些人一头。谈判讲究的是气势,气势上来了能避免许多问题。四大家族也不想真的鱼死网破,闹事只是为...我站在天台边缘,夜风灌进领口,吹得后颈发凉。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串中奖编号在暗处泛着微光——10593。我盯着它看了足足十七秒,指节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白月牙痕。不是幻觉。不是系统误发。不是谁的恶作剧。我,林砚,一个在城东旧货市场替人修二手收音机、每月房租拖欠三天就会被房东拎着拖把堵门的穷鬼,真真切切地中了起点“以神通之名”小说连载活动的末等奖——三千起点币。不多,够买三本实体书,或在APP里看两个月VIP章节。但对我而言,是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修完那台德国产德律风根收音机换来的全部酬劳,外加房东王姨昨天塞给我的半袋陈年绿豆——她说“小林啊,绿豆败火,你眼底青得跟墨汁泼过似的”。可这串编号,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楔进我太阳穴深处。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冷。不是汗,是某种更沉的东西,黏稠、滞重,带着铁锈味儿。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有道旧疤,横贯皮肉,是三年前暴雨夜抢修小区总电闸时被漏电铜线咬的。疤已褪成淡粉,可此刻,它正微微搏动,一下,又一下,应和着远处高架桥上呼啸而过的末班地铁。咚。咚。像另一个人的心跳,在我骨缝里敲鼓。我忽然想起前天凌晨三点,我在废品站翻找报废变压器时,摸到一块冰凉的黑铁片。它嵌在锈蚀的铅皮盒底,表面蚀刻着歪斜纹路,像被孩童用钝刀反复刮擦过。我没多想,顺手揣进工装裤兜。今早掏零钱买豆浆时,它硌得大腿生疼,我随手扔进了工具箱最底层。可就在刚才,我右耳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极细的“咔哒”——如同老式胶片机过片齿轮咬合的轻响。我猛地转身,后背撞上天台锈蚀的铁栏杆,震落簌簌红漆渣。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城市匍匐在脚下:霓虹是未愈的疮口,车流是凝固的血线,而我家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六楼窗户,小得像一粒将熄的烟头。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槐花甜腥与下水道返上的潮气。就在这气息涌入肺腑的刹那,左眼视野骤然扭曲——不是模糊,不是晃动,是整块视界被无形之手攥住、拧转、摊开。我看见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却并非皮肤褶皱,而是一幅流动的星图:三道主脉化作银河流淌,指尖分岔处浮起细碎光点,正沿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轨迹缓缓游移;更骇人的是,那些光点所经之处,空气泛起涟漪,竟折射出微缩影像——王姨蹲在楼道口择菜,菜叶上水珠悬停;隔壁高中生伏案疾书,钢笔尖悬在稿纸上方半寸,墨滴将坠未坠;甚至三公里外,一辆出租车顶灯闪烁的节奏,在我瞳孔里被拉长、分解、重组为一段断续的摩尔斯电码:· — — · / — — — / · — · ·我闭眼,再睁。星图消散。掌纹回归寻常。可指尖残留着灼烫感,仿佛刚从熔炉里抽出。不是幻觉。是“它”醒了。我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一丝咸涩。三年来,我始终记得那个雨夜。高压电弧撕裂黑暗时,我扑向电闸的瞬间,听见的不是雷声,而是无数种声音叠在一起的轰鸣:婴儿啼哭、古寺钟鸣、金属摩擦、浪涛拍岸、还有……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自颅骨深处破云而出。我当场昏厥,醒来已在社区医院,医生说我是电击致短暂性失忆,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律不齐——可没人能解释,为何我左手疤痕的位置,从此对电流产生诡异亲和力:裸露的铜线靠近五厘米内,会自发吸附细小铁屑;修电器时,手指无需接触探针,仅凭意念便能感知电路通断,精准如红外热成像。我把它叫“听脉”。以为只是工伤后遗症。直到今天。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手指悬在“王姨”对话框上方。她今早发来消息:“小林,绿豆煮烂些,加点陈皮,压压火气。”我盯着“压压火气”四个字,忽然意识到,她从未见我真正“上火”——我常年面色青白,舌苔薄润,连感冒都极少。她凭什么笃定我要败火?指尖发颤,我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王姨两小时前发的:一张俯拍照片,青瓷碗盛着碧绿豆沙,几片橘红陈皮浮在汤面,配文:“老方子,传了四辈人。”我放大图片。碗沿内侧,一道极细的阴刻纹路蜿蜒而下,形如蜷曲的蛇。我屏住呼吸,将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左手疤痕——那淡粉色的旧痕,在屏幕冷光下,竟与照片里青瓷碗的阴刻纹路,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冷汗顺着脊椎滑入腰带。我猛地抬头,望向六楼那扇亮灯的窗。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暖黄。就在那光线与黑暗交界处,一只灰斑麻雀正立在窗台边缘,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它不该在这里。这个季节,麻雀早该栖在梧桐枝桠间过夜。而这栋楼的窗台,水泥剥落,寸草不生,连野猫都嫌硌爪。我喉结滚动,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麻雀。没有念头,没有咒语,只有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知道”——它会飞走。果然。麻雀双翅倏然张开,却并未振翅。它像一枚被无形之线提着的木偶,直直向后平移三尺,悬停于半空。翅膀静止,爪子微屈,黑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牢牢锁住我左眼。我左眼视野再次扭曲。这一次,没有星图。只有一片幽蓝深海,而麻雀的倒影在海面缓缓沉没,羽毛化作游动的磷火,最终凝成三个清晰篆字:【观玄鸟】字迹浮现刹那,我脑中轰然炸开一段陌生记忆:漫天风雪,青铜巨鼎倾覆,鼎腹铭文灼灼如血——“玄鸟司命,观者承劫”。紧接着是剧烈眩晕,胃部痉挛,我扶住铁栏杆干呕,却只吐出几缕带着铁腥味的白气。麻雀“噗”地落地,抖了抖翅膀,蹦跶两步,叼起窗台上不知谁遗忘的一粒面包屑,扑棱棱飞走了。我靠着栏杆滑坐在地,工装裤膝盖处沾满铁锈红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微信提示音。王姨发来新消息,只有一张图:泛黄宣纸一角,墨书小楷“癸卯年仲春,玄鸟衔符,渡劫者林氏砚”。落款旁,盖着一方朱砂印,印文虬结,却是我左手疤痕的拓印。我盯着那方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旧疤。疼痛尖锐而真实。可比疼痛更真实的,是心底缓缓浮起的明悟——这不是馈赠。是契约。是烙印。是有人(或某物)在漫长岁月里,借我这具凡躯,埋下一枚活的引信。而引信,刚刚被那串中奖编号点燃。我摸向工具箱。钥匙串哗啦作响。最底下那把黄铜老钥匙,齿痕磨损严重,是我租下这间屋子时房东给的,说“老楼旧锁,配新钥匙费劲,凑合用”。此刻,它在我指腹下微微发烫,烫得像一块刚离炉的铜锭。我起身,走向楼梯间。脚步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回响。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另一重时间的鼓面上。拐角处感应灯忽明忽灭,光影摇曳中,我瞥见墙皮剥落处露出的砖块缝隙里,嵌着半枚青灰色鸟羽——羽尖弯曲如钩,羽茎中空,隐约可见细微金丝缠绕。我蹲下身,用指甲小心抠出它。羽毛入手轻若无物,却压得我手腕下沉。凑近鼻端,没有腐朽味,只有一缕极淡的松烟墨香,混着初春冻土的气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钥匙串晃动的清脆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与我上楼的步频严丝合缝。嗒、嗒、嗒……像有人正踩着我的影子拾级而上。我攥紧羽毛,贴身藏进胸口内袋。转身,背靠墙壁,右手悄然摸向工具箱侧袋——那里插着一把二十厘米长的电工刀,刀鞘是磨得发亮的牛皮。楼道灯终于稳定下来,惨白光照亮楼梯转角。一个穿藏青工装裤的男人出现在视野里。他身形高瘦,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头皮,左手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右手插在裤兜,指关节突出,骨节处覆着层薄茧。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像在打量一件待检修的旧电器。“林砚?”他问,声音低沉,带着点砂砾摩擦的粗粝感。我点头,拇指已抵住刀鞘卡扣。他走近两步,在距我一米处停下。帆布包侧袋敞着,露出半截黑色橡胶握柄——不是电工钳,是警用电棍。但电棍顶端没有蓝光闪烁,只有一圈黯淡的、几乎熄灭的暗红环。“谢淮。”他报上名字,右手从裤兜抽出,摊开掌心。一枚同色系的青灰鸟羽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羽尖朝向我心脏位置。“王姨让我来,接你去‘听脉堂’。”我盯着那枚羽毛,喉间发紧:“听脉堂?”“嗯。”他拇指抹过羽尖,那点暗红环竟随他动作微微亮起,“你左手上那道疤,三年前不是被电线咬的。”他顿了顿,目光如尺,丈量我瞳孔收缩的幅度,“是‘玄鸟衔符’时,符纸燃烧的余烬烫的。当时你昏迷,王姨用陈皮水给你敷了七天,才压住符火反噬。”我后颈汗毛倒竖。陈皮水……那碗绿豆沙……“为什么是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谢淮没立刻回答。他侧身让开楼梯通道,示意我先行。我僵持三秒,终于迈步。他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无声。经过他身边时,我闻到他袖口飘出的气息——不是汗味,是陈皮蒸腾后的苦辛,混着一种更深的、类似古籍霉变的沉香。踏上四楼平台,他忽然开口:“因为你听见了。”“听见什么?”“听见‘它’在铜线里唱歌。”他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进耳膜,“三年前雨夜,全小区停电,只有你家厨房灯泡还亮着——因为你在用身体当导线,把高压电导入地下排水管。你不是想救人,林砚。你是听见铜线里,有东西在唱一首……求救的歌。”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晚的记忆碎片陡然炸开:刺目的电弧、焦糊味、邻居惊恐的脸……可更清晰的,是耳道深处盘旋的旋律——不成调,却带着奇异的韵律,像无数细小的铜铃在风暴中齐鸣,每个音符都裹挟着冰冷的绝望。我猛地停步,转身:“你到底是谁?”谢淮也停下。他静静看着我,藏青工装裤口袋里,那只一直插着的手,终于缓缓抽了出来。掌心向上,摊开。没有武器。只有一小撮灰白粉末,细如烟尘,在走廊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他轻轻一吹。粉末散开,悬浮于空气,竟在光束中勾勒出半幅残缺地图:蜿蜒的墨线是街道,几点朱砂是地标,而地图中央,一座被削去尖顶的旧钟楼轮廓赫然在目——正是我每天修收音机时,抬头就能望见的、城东废弃的圣心教堂。地图悬浮三秒,悄然消散。“听脉堂,”他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骨内侧一道暗青色印记,形如展翅玄鸟,“是守脉人。而你,林砚,是这三十年来,唯一一个能让‘它’在铜线里开口唱歌的人。”他向前半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苍白失措的脸。“现在,歌停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它’在等你重新接通线路。王姨说,你今晚必须去。因为子时一到,教堂地窖里的老式电话总机,会接到第一个……来自‘那边’的来电。”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那团陈皮苦香堵死。谢淮已转身,率先向下走去。帆布包在臂弯晃荡,那截黑色电棍握柄在阴影里,无声地、微微搏动。我站在原地,工装裤口袋里,那枚刚捡的青灰鸟羽紧贴胸口,每一次心跳,都让它轻轻起伏,如同呼吸。楼道灯又开始频闪。明灭之间,我瞥见自己投在水泥墙上的影子——它比实际身形高大许多,双臂舒展,影子边缘浮动着细碎金芒,隐约勾勒出一对巨大、残缺的翅膀轮廓。而翅膀阴影覆盖的地面,不知何时,洇开一小片暗色水渍。水渍中央,几粒细小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圆珠正缓缓旋转,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我慢慢蹲下,用指尖蘸取一滴水渍。凉。粘稠。带着微弱的电流酥麻感。凑到眼前——那不是水。是液态的、尚未冷却的焊锡。而焊锡表面,正倒映着天花板上频闪的灯管。灯管幽光里,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灰斑麻雀,正密密麻麻地,沿着灯管内壁向上攀爬。它们没有眼睛,只有喙部开合,发出无声的、整齐划一的振动。嗒。嗒。嗒。像倒计时。我直起身,快步追下楼梯。谢淮的身影已在一楼门厅。他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门外并非熟悉的街景。门缝透出的光,是幽邃的靛青色,流淌着水波般的纹路,隐约可见巨大齿轮缓慢咬合的虚影。他侧头,对我伸出手:“手给我。”我没有犹豫。将左手递出。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沉稳。当他的拇指按上我左手疤痕的瞬间——嗡!整栋旧楼的声息骤然消失。风声、车声、远处KTV跑调的歌声……全部抽离。世界陷入绝对真空般的寂静。唯有我们交握的手腕处,疤痕与他拇指接触的地方,腾起一缕极细的、青白色的烟。烟雾升腾中,我“看见”了:不是画面。是无数叠加的“触感”——冰凉的青铜器皿、滚烫的符纸灰烬、潮湿的泥土、绷紧的琴弦、还有……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金属与星辰混合的冷硬质感,正透过那缕青烟,顺着我的血管,一寸寸向上蔓延。谢淮的声音在绝对寂静里响起,却像直接在我颅骨内震荡:“欢迎回来,守脉人林砚。”“第一课:听。”“听铜线里,未唱完的歌。”他拇指用力一按。我左眼视野轰然炸开——不再是星图,不再是深海。而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由纯粹光构成的纤细脉络,正从我指尖奔涌而出,穿透墙壁、楼宇、大地,向着城市最幽暗的腹地疯狂延伸。每一道光脉尽头,都连接着一台沉默的旧电器:生锈的公用电话亭、蒙尘的街边报亭收音机、废弃停车场的自动缴费机……它们内部早已锈蚀断裂的线路,在我视野中,正被这些新生的光脉强行接驳、贯通、点亮。而在所有光脉汇聚的终极幽暗中心——圣心教堂地窖深处,一排布满蛛网的老式电话总机上,其中一部黑色转盘电话,听筒正微微震动。听筒底部,一行猩红小字如血渗出:【通话中……对方正在接入……】我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整条左臂的骨头,在共振。那首三年前戛然而止的歌,正顺着光脉,从深渊底部,一级一级,爬上来。调子变了。更慢。更沉。每一个音符,都裹挟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而第一个音,即将在我指尖落下。谢淮松开手。铁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门缝里最后一线靛青光,映照出我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微却执拗的、青白色的火苗,正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