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桓秀一脸好奇的样子，王谧脸色古怪，促狭道：“你真想知道？”桓秀气鼓鼓道：“怎么，我还和你说笑不成？”“再说了，她身份再高，能高得过你金屋藏娇的那位？”随即她酸溜溜道：“那位你...伊水河岸上，战马嘶鸣与金铁交击声混作一团，血雾在初升的朝阳下蒸腾成淡红色的薄纱。桓冲立于一艘楼船高台之上，甲胄未卸，右手按在剑柄，左手却握着一卷羊皮地图——那是王谧亲手所绘的洛阳盆地水系图，墨线间密布朱砂标记，伊水七十二道浅滩、三十六处芦苇荡、十九处可隐匿战船的湾汊，皆纤毫毕现。他目光扫过南岸阵列，见己方那支临时编组的骑兵竟以两翼斜切之势，将晋军左翼逼得节节后退，嘴角微扬，低声道：“孙五带人埋伏在芦苇荡里时，连自己人都没告诉，就怕走漏一丝风声。”话音未落，南岸芦苇丛中忽有三支响箭破空而起，尖啸如枭啼。紧接着，水面翻涌，十余艘蒙皮小舟自淤泥中倏然浮出，船头皆覆湿牛皮，箭矢射在上面只发出沉闷噗声。舟上士卒浑身裹着青灰麻布，脸上涂满泥浆与草汁，手中并非长矛弓弩，而是齐刷刷举起数十具短管铜铳——那是王谧三年前命匠人试制的“霹雳筒”，内填硫磺、硝石、砒霜粉末与细碎铁砂，引信以浸油棉绳缠绕，点火即喷。虽不能连发，射程不过三十步，但一齐轰鸣时，声如惊雷裂地，焰光灼目，铁砂如暴雨泼洒而出。晋军左翼骑兵猝不及防，前排战马当场惊蹶，骑士摔落泥泞，尚未爬起，第二轮霹雳筒已轰然再响。马匹耳膜尽裂，疯癫乱撞，反将自家步军阵脚冲开一道缺口。桓冲眼中精光一闪，挥手斩断令旗绳索，赤色令旗坠入伊水，随波而去。“擂鼓！登岸！”鼓声骤变，由缓转急，如暴雨敲击铜釜。楼船两侧舷板轰然放下，数百架云梯搭上河岸，荆襄水军弃舟登岸，竟无一人涉水——原来河滩早已被提前钉入木桩，铺就浮桥，表面覆以青苔与腐叶，远看浑然天成，近触才觉脚下坚实。这支本该只擅水战的军队，此刻踏着干爽木道，盾牌叠成龟甲，长戟斜指，步伐竟比北地精兵更整肃三分。晋军统帅面色铁青，猛然勒马回望，只见身后官道尘烟蔽日，一面“桓”字大旗正破开晨雾，猎猎招展。那是桓温亲率中军赶至！他原欲绕行邙山迂回包抄，却在半途接到郗恢飞骑传书，言苻融已陷烟阵，洛阳门户洞开，唯恐桓冲独占首功，当即弃了山路，强行驱军昼夜兼程，连破三处秦军斥候营寨，直扑伊水。两面夹击之下，晋军腹背受敌，士气瞬间崩塌。前军尚在强撑，后队已有溃兵转身奔逃，撞翻粮车，踩踏同伴。一名校尉挥刀斩杀数名逃卒，嘶吼道：“莫乱！我军尚有三千重甲，结圆阵固守待援！”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芦苇荡中射出，精准贯入其咽喉，箭尾犹在颤动。他喉间咯咯作响，双膝一软跪倒，临死前瞳孔映出远处一座孤峰——那是龙门山余脉，山腰处隐约可见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正是王谧早先埋下的伏火点，专为此时点燃，借山势聚风，将浓烟尽数压向晋军阵中。烟是黑烟，而是惨白中泛着幽绿，闻之如腐草混着铁锈，吸一口便喉头灼痛，目眦欲裂。此乃王谧命人采邙山阴坡百年朽木，掺入砒霜、雄黄、绿矾煅烧所得“蚀魂烟”。寻常烟火熏人眼鼻，此烟却直攻心肺，半个时辰内若不得解药汤剂，轻则呕血昏厥，重则七窍流黑血而亡。晋军兵士开始成片栽倒，抽搐翻滚，口吐白沫，甲胄缝隙间渗出细密血珠。连战马亦不安躁动，鼻孔喷出带血泡沫。桓冲见状，不再迟疑，拔剑直指晋军中军大纛：“取旗者，赏千金，授建威将军！”话音未落，一骑自阵中飙出。非是将校，而是一身布衣的船工老卒，名叫陈阿六，左臂早年被缆绳绞断，右臂却筋肉虬结如铁，腰间缠着三条湿透麻绳。他策马狂奔，迎着箭雨直冲敌阵，至二十步时纵身跃起，右手掷出一柄短斧，劈断旗杆绞索，左手麻绳如活蛇甩出，缠住半截断杆。他落地翻滚，顺势拖拽，竟将三丈高纛旗硬生生扯倒！旗面裹住两名持旗亲兵，三人滚作一团，旗杆横扫，又撞翻三名甲士。晋军大纛委地，全军哗然。桓温中军恰在此时突入侧翼，长槊如林攒刺，将晋军阵型彻底撕开。溃势不可遏止，兵士弃甲抛戈，争先跳入伊水，溺死者不计其数。河水顷刻染作褐红，浮尸顺流而下，竟堵塞了两处浅滩。战至未时三刻，晋军残部不足五百，退守龙门山脚一处废弃石窟。桓冲不急于强攻，反命人抬来三口大缸，当众掀开盖子——缸中竟是清冽井水，水面浮着数枚青翠柑橘。他亲自舀水，递与负伤士卒：“饮罢漱口，再含橘皮压腥。”又令人将剩余柑橘分发各营，每卒一枚。此物产自荆州江陵，千里迢迢运至此处，只为今日解毒。兵士含橘入口，酸涩清香冲散喉中浊气，精神为之一振，望向主帅目光，已满是赤诚。而石窟之内，晋军统帅倚着冰冷岩壁喘息，左肩插着半截断箭，血浸透玄甲。他盯着洞口洒入的阳光，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如裂帛：“好……好一个王处仲（王谧字）！竟能将商路、矿脉、农桑、医理……尽数织入战局！我等习兵书十年，尚在纸上谈兵，他却早已把天下当棋枰，万物为子！”笑声未歇，洞外忽传来整齐踏步声。非是荆襄水军惯有的轻捷，而是沉稳如磐石，每一步都似叩在人心之上。洞口光影被遮蔽，一人逆光而立，玄色披风拂过洞沿青苔，腰间佩剑无鞘，剑身寒光凛冽，映出洞内众人惨白面容——正是王谧。他身后未带甲士，只随四人：郗恢按刀而立，面色沉静；孙五裹着渗血绷带，右眼蒙布，左手却稳稳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另两人一捧铜炉，炉中炭火微红，燃着几片枯叶，青烟袅袅；一捧陶瓮，瓮口封泥已启，露出内里暗褐色膏状物，气味辛烈刺鼻。王谧缓步踏入，靴底碾碎地上一枚断箭，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将军既知我善织网，可曾想过，这网最密之处，不在伊水，不在龙门，而在你麾下粮官帐中？”晋军统帅瞳孔骤缩。王谧不再看他，转向孙五。孙五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木匣。匣盖开启，内中并无刀剑印绶，唯有一叠泛黄纸页，字迹密密麻麻，赫然是晋军此番出征的粮秣调度明细、各营将校名录、甚至某营主将私通洛阳商贾的密信抄件！纸页边缘，还粘着几粒金粟——那是王谧商队特供关中权贵的“金粟米”，颗粒饱满，金芒流转，仅在长安平阳王府仓廪中存有三百石，专供宗室宴飨。“三月前，你军粮官以‘霉变’为由，调换军中糙米，暗中掺入此米充数。”王谧指尖轻点纸页，“彼时我商队正往长安贩盐，顺路代运这批‘劣米’，途中‘偶遇’劫匪，实则由我部曲扮作盗匪，将米袋割开，取样化验。你可知此米经硫磺熏蒸，久食损肝胆，令人神志昏聩？你军中半月来腹泻者逾千，夜盲者三百，非是水土不服，乃是有人刻意投毒。”晋军统帅喉头一哽，眼前发黑。他想起军中郎中曾报，多有士卒夜卧惊悸，梦中嘶喊“火起”，醒后口鼻流血……原来竟是米中藏毒！王谧俯身，从陶瓮中挖出一勺膏药，置于铜炉青烟之上。膏药遇热，腾起一股奇异幽香，如雪松混着薄荷，清冽沁脾。他将药膏抹于指尖，在洞壁岩面上徐徐书写，墨色竟呈暗金，在幽暗中熠熠生辉：“此乃解毒膏，以龙门山阴坡苦参、嵩岭崖柏、洛水畔野菊配制，辅以我新得的西域龙脑。服之可解砒霜之毒，敷之可消蚀魂烟灼伤。”写罢，他抬眸，目光如电，“然解药易得，心毒难除。将军可知，你奉命东征，真正要防的，并非我桓氏，而是函谷关内，那支迟迟未发一矢的并州援军？”晋军统帅浑身剧震，如遭雷殛。他猛地想起出发前，苻坚密使曾夜访军帐，言及“若洛阳危殆，可弃守孟津，保全实力，待并州军至，合兵反扑”。彼时他尚以为是天王体恤，如今方知，那是催命符！并州军若真抵达，首要之事，便是收缴溃军兵权，清算“救援不力”之罪——而他，正是苻坚安插在洛阳外围的第三颗钉子，一颗随时可拔除的弃子！洞外，夕阳熔金，将伊水染作一条流动的赤练。远处邙山方向，隐隐传来号角长鸣，苍凉悠远，似是慕容垂终于放弃渡河，引军西返。而函谷关方向，烟尘滚滚，却不见旌旗，唯有焦糊气息随风飘来——那是王谧早先埋伏的奇兵，趁晋军主力东进，悄然焚毁函谷关粮仓，断其归路。王谧直起身，玄色披风在洞口晚风中猎猎作响。他不再看石窟内众人，只对郗恢颔首。郗恢会意，抽出腰间短刃，在洞壁金漆字旁，又添一行小字，笔锋凌厉如刀：“天王诏至：着晋军即刻移师渑池，协防潼关。”墨迹未干，洞外忽有快马奔至，骑士滚鞍下马，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报！洛阳急讯！伊阙关守将降表已至，苻融突围未成，于烟阵中呕血三升，昏迷不醒，现囚于关内地牢！”满洞死寂。唯有铜炉青烟，静静盘旋上升，缠绕着岩壁上那两行金漆大字，在渐浓的暮色里，灼灼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