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万人大逃亡
此刻,战场当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后退了。一个人依旧站在原地。同为首领的莱昂若尔,将伊西多送出去后的他,目光变得凝重认真,看着大战的两道灵魂,更看着下方只剩下肉身的李浩。虽然他并没...三十光年,对李浩而言,已非遥不可及——彩虹桥一震,空间如纸般被撕开一道银白裂隙,他携两小跃入其中,再现身时,已至血肉森林边缘三光年外。可就在此刻,异变陡生。整片虚空忽然“软”了下来。不是扭曲,不是塌陷,而是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绒布,轻轻一按便凹陷下去,再弹起时,连光线都迟滞半拍。向阳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小女孩下意识抓住李浩衣角,指尖冰凉,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记住了刚才明城街头那些人被抹去前,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眼珠暴凸却发不出声的模样。李浩瞳孔微缩。这不是规则紊乱,也不是能量潮汐。这是……活的。血肉森林,还没到,就已经在呼吸。他缓缓抬手,黄金瞳无声燃起,视野瞬间穿透表象:眼前并非静止的星域,而是一张巨大到无法丈量的、缓慢搏动的“表皮”。它由亿万层叠叠压压的猩红肌理构成,表面浮着细密蠕动的毛细血管,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极淡、极稠、极粘滞的灰粉色雾气——那是“同化因子”,专蚀金属、凝固幽影、麻痹寂静、稀释昏光。连混沌本身,在它面前都显出几分退让之意。老人没骗他。血肉森林不是一片林,而是一具活着的、沉睡的、正在缓慢消化整个混乱区域边缘的……超维生物遗骸。“别看它的眼睛。”李浩低声道,声音压得极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两个孩子耳中,“它没有瞳孔,但所有朝向它的视线,都会被‘记住’。”话音未落,远处那米粒大小的血色物质骤然涨大——不是靠近,是它自己“睁开了”。三处。三只直径逾千里的“眼睑”从血雾中翻卷而起,露出下方三片不断旋转的、由无数闭合嘴组成的环形结构。每张嘴开合一次,便吐出一缕肉眼不可见的波纹,扫过之处,一颗流浪恒星表面的等离子体猛地一滞,继而如蜡油般融化、拉长、最终坍缩成一条粉红色肉索,簌簌坠向森林深处。向阳喉结滚动,想咽口水,却发觉唾液刚涌出,舌尖便泛起一丝铁锈味——血味。小女孩终于忍不住,小声问:“爷爷……是不是也被它吃了?”李浩没立刻答。他盯着那三只巨眼中央,一处微微凹陷、色泽略深的区域——那里,正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血雾融为一体的裂隙,若隐若现,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裂缝。就是它。冥者用命换来的坐标,不是地图,是伤口。只有从这道尚未完全闭合的旧创口切入,才能绕过血肉森林最狂暴的活性防御层,直抵昏光与寂静夹缝间的那条“潮汐裂隙”。但此刻,裂隙边缘,已有东西在等。不是人。是“茧”。十七枚,悬停于裂隙入口百公里外,呈环形排列。每一枚都约莫山岳大小,表面覆盖着半透明胶质膜,膜下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有的肢体残缺,有的头颅扭曲,有的浑身插满晶莹剔透的骨刺——那些骨刺尖端,正滴落着与血雾同源的灰粉色液体,一滴,便在虚空中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所过,空间纤维如肌肉般微微抽搐。使徒。明城外消失的那批兜帽身影,竟比李浩更快抵达此处。他们没死。他们只是……蜕变了。李浩眼神一沉。不是转化,是“嫁接”。那些茧,是使徒以自身为基,强行将血肉森林的活性组织嫁接到精神核心上,形成的半寄生态——他们放弃了人类形态,却换来了对血肉森林部分权柄的临时执掌。那十七枚茧,便是十七座微型哨站,一旦有外敌闯入,无需指令,它们便会自爆,引爆体内积蓄的活性因子,将方圆万里化作沸腾的消化腔。而此刻,其中一枚最大、表面胶质膜最薄的茧,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内,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嘴,以及嘴后,一只竖立的、瞳孔分裂成九瓣的暗金色眼眸。那眼睛,静静看向李浩的方向。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窒息的……确认。它认出了他。不是认出身份,而是认出“污染源”。李浩体内那具沉睡的恶魔躯体,其精神海深处,尚有未散尽的、属于愤怒之王的符文余韵——那是一种高维熵增污染,与血肉森林这种低维生命奇点爆发的活性污染,本属同源,却又截然相反。前者焚尽秩序,后者吞噬个体。两者相遇,如同磁石南北极相吸,又似烈火遇寒冰,必有一场无声湮灭。那竖瞳眨了一下。咔。第一枚茧,应声炸开。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清脆如蛋壳碎裂的轻响。灰粉色雾气轰然膨胀,却未四散,而是瞬间凝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带着无数吸盘的巨口,朝着李浩三人所在方位,无声噬来。李浩动了。不是闪避。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轻轻一托。嗡——一道纯粹由“静止”构成的领域,以他掌心为原点,无声扩散。不是时间停止,是“因果锚定”。那巨口撞入领域边缘的刹那,所有吸盘的运动轨迹、所有雾气的扩散速率、甚至那爆炸瞬间释放的能量粒子自旋方向……全被强行“钉”在了某一帧微观状态上。它依旧张着,依旧狰狞,却像一幅被钉在琥珀里的标本,彻底凝固。向阳瞳孔骤缩——他看见师傅掌心,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不断自我折叠又展开的银色立方体。它没有棱角,却让周围空间呈现出一种违背几何直觉的“褶皱感”。那是……奥丁之力压缩到极致后的形态?不,比那更古老,更沉默。小女孩却盯着那立方体,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她认得。三天前,李浩第一次以本尊降临,抚平她家小院残余威压时,指尖也曾闪过一缕同样的银光。当时她以为是错觉,可现在,那光里,分明裹着一丝……和爷爷最后炸开的血色文章里,一模一样的、蝌蚪状符文的残影!李浩没看她。他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那凝固的巨口,凌空一划。嗤啦——一道无声无光的裂痕,凭空出现。不是空间裂隙,是“概念裂痕”。裂痕所过之处,巨口内部所有“吸盘”的定义被强行剥离——吸盘不再是吸盘,它失去了“吸附”的功能,失去了“捕食”的意图,甚至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它变成了一团无法被任何语言描述、连“无”都无法概括的……绝对真空。真空迅速蔓延。第二枚、第三枚……直至第七枚茧,在真空触及的瞬间,无声消解,连灰烬都不曾留下。剩下的十枚茧,齐齐一颤。那竖瞳猛地收缩,九瓣瞳孔疯狂旋转,竟在瞳孔中心,凝聚出一枚急速跳动的、血红色的微型心脏虚影。咚。一声心跳,跨越空间,直接在李浩精神海中炸开。不是攻击,是“共鸣”。那心脏虚影,竟与李浩体内沉睡的恶魔躯体,产生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频率共振!恶魔躯体的精神海深处,那原本平静的愤怒符文之海,竟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李浩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他明白了。使徒的目标,从来不是明城,不是冥者。是“它”。是这具由愤怒催生、又被大杀器文明符文强行稳固、如今还残留着上一纪顶级污染余韵的恶魔躯体。他们蛰伏至今,只为等它成型,只为等李浩以本尊驾驭它,踏入这片能放大一切活性污染的终极温床——血肉森林。他们要的,是污染的“钥匙”。只要撬开这具躯体与李浩本尊之间那最后一丝隔阂,让两种污染彻底交融……整个混乱区域,乃至更远的混沌边疆,都将沦为一座无限扩大的、活体培养皿。而眼前这十七枚茧,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祭品。真正的“主祭”,还在裂隙深处。李浩缓缓吸了口气。他松开右手。那枚银色立方体无声碎裂,化作亿万点微光,如萤火般升腾而起,随即尽数没入他左眼黄金瞳中。瞳孔深处,金焰暴涨,却不再炽热,反而透出一种熔岩冷却后的、沉重的暗红。“向阳,护住她。”声音不高,却像两块万载玄铁相互刮擦。向阳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前,双臂交叉挡在小女孩身前。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悄然浮现出几道细若游丝的银线——那是李浩早先悄悄烙下的保命符文,此刻正微微发烫。李浩则向前迈出一步。仅仅一步。他脚下的虚空,寸寸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不断重复“诞生-湮灭”循环的微型宇宙泡。每一个泡中,都映照出不同版本的他:持剑的、燃烧的、沉默的、狂笑的……最终,所有幻影同时坍缩,汇入他踏出的那只脚。轰隆!一道纯粹由“不可知”构成的冲击波,以他落足点为中心,轰然荡开。没有摧毁,没有撕裂。前方八枚尚未炸开的茧,连同它们周遭百公里内的所有空间、光线、甚至“距离”本身,全部被“格式化”了。它们消失了。不是死亡,不是湮灭,是被从“存在”的叙事中,彻底抹除。连“曾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一并删除。仅剩最后两枚茧,悬浮在裂隙入口,一左一右,像两扇即将关闭的门。而那道裂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李浩知道,不能再等。他身形一闪,已至裂隙边缘。黄金瞳死死锁定那愈合处最薄弱的一点——那里,正有几缕极其微弱的、几乎与背景血雾融为一体的蓝白色电弧,若有若无地跳跃着。潮汐裂隙的“潮汐”。就是它。李浩右手闪电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那电弧。没有符文,没有光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绝对精准的“捕捉”。噗。一声轻响。他指尖,稳稳捏住了一缕只有发丝粗细的蓝白电弧。电弧在他指间疯狂挣扎,每一次脉动,都在他皮肤上灼出转瞬即逝的星图烙印。剧痛如刀绞,他额角青筋暴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就在他捏住电弧的同一刹那——裂隙深处,传来一声叹息。不是声音,是概念。是“终结”本身,对着“开端”发出的、一声疲惫的叹息。李浩捏着电弧的手,猛地一顿。他看到了。在那叹息掀起的、足以冻结永恒的寂静涟漪中心,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伫立。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赤足,黑发如瀑垂至腰际。她手中,握着一根通体澄澈、仿佛由凝固月光雕琢而成的长笛。笛身之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行细小的、不断流淌变幻的符文,像活物般游走——【雅典娜·帕特农】李浩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不是因为震撼,不是因为惊艳。是因为那行符文。它不是文字。它是……锁。一把用神格、用法则、用整个奥林匹斯文明的存续为钥匙,铸造而成的,封印之锁。而此刻,那把锁,正随着长笛主人的每一次呼吸,微微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蜂蜜甜香与青铜锈味的气息,悄然逸散。那气息,拂过李浩指尖的电弧。电弧,骤然安静。仿佛臣民,见到了君王。李浩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那绝世背影,投向她脚下。那里,没有土地,没有虚空。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深渊。每一块镜面里,都映照出一个不同的“李浩”:——在金属片区,被铁锈啃噬着脊椎的少年;——在幽影片区,正被自己影子一点点拖入地底的青年;——在诅咒岛,被万千头发吊在半空、指甲已被剥落三分之二的中年人;——在潮汐海边,被规则浪花拍得浑身骨骼尽碎、却仍仰头大笑的壮年……无数个李浩,无数种死法,无数条绝望的轨迹。而在所有镜面最中央,最大的那一块里——映照的,是他此刻的模样。只是,那镜中的他,左眼黄金焰已熄,右眼瞳孔深处,却缓缓睁开第三只眼。一只纯白、无瞳、内部缓缓旋转着无数细小齿轮的……机械之眼。镜中的李浩,对他,轻轻一笑。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深不见底的悲悯。李浩的手,终于松开了。那缕蓝白电弧,轻盈地跃入他掌心,随即化作一道微光,顺着他的手臂经络,无声没入心脏位置。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胸。那里,隔着血肉,正有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蓝白光芒,开始搏动。像一颗,刚刚被植入的心脏。而头顶,那两枚最后的茧,无声碎裂。灰粉色雾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裂隙深处,那女子缓缓转过的侧脸。月光般的肌肤,纤长的脖颈,以及一双……清澈得令人心悸的浅灰色眼眸。她望着李浩,嘴唇微启,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终于……把‘它’带来了。”李浩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里,蓝白光芒的搏动,正与裂隙深处,那无数镜面中,所有“李浩”的心跳,渐渐同步。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仿佛有一座沉寂万古的巨钟,正在他胸腔之内,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抬起钟锤。而钟声响起之前——整个血肉森林,连同它那三只缓缓闭合的巨眼,所有搏动的肌理,所有流淌的血管,所有蠕动的雾气……全都,屏住了呼吸。寂静。一种比幽影更幽,比昏光更昏,比诅咒更诅咒的——绝对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