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堰此刻的心情震惊又复杂，这宫保鸡丁做的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他这个荣乐园的特级大师都有些自惭形秽。宫保鸡丁不是他的拿手菜，所以徒弟没教的很好，徒孙学的更是一塌糊涂，花生米都没炸明白。但...周砚把鸭骨嗦得干干净净，指尖还沾着一点琥珀色的卤汁，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哥，你收我当徒弟吧！不，收我当关门弟子！以后我给你捶背、打酒、扫地、洗围裙——你让我干啥我干啥！”林景行正用筷子尖儿挑着鸭皮上一缕焦香酥脆的边，闻言笑得肩膀直颤，顺手把最后一块鸭脯肉夹进他碗里：“小娃子，先把你嘴边那点油擦了再说拜师的事。”苏稽彤早把盘子拖到自己面前，左手一块鸭腿，右手一根鸭翅，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刚出锅的汤圆，含混道：“砚哥，你别光顾着磕头，快尝尝这鸭肉底下垫的荷叶！我扒拉半天才找见——熏得透，软而不烂，裹着鸭油香，比鸭肉还上头！”周砚低头一看，果然在鸭块缝隙间蜷着几片深绿荷叶，边缘微卷，泛着油润光泽。他捏起一片送入口中，舌尖一触便化开一股清冽甘香，竟把鸭肉的浓烈滋味衬得更醇厚，又似一道凉风拂过舌尖，解腻生津。他怔了怔，忽然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周砚：“师父……不对，是师娘。您说老汉儿试了一年樟茶鸭，是不是也试过垫荷叶？”林景行擦了擦手，从灶台边拎过一只搪瓷缸，倒了半杯凉白开，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垫过。竹叶、桑叶、枇杷叶都垫过，连旧报纸都垫过一回——他说纸味能吸油。可没一次，荷叶能垫出这个味儿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砚腕骨上未褪尽的烫伤疤，“你老汉儿烧火时太急，火候压不住，叶子一糊就发苦。你这鸭子，火候匀得像尺子量过，熏时松紧有度，荷叶才肯把清香吐出来。”周砚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默默把啃干净的鸭骨头整齐码进空碗底，码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他忽然想起前日清晨在卤味店后院，黄莺蹲在铁皮桶旁调卤水，手腕悬空，勺子沿桶沿缓缓画圈，嘴里数着“三十六下，七十二下”，汗珠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却始终没让勺子沉进卤汁深处——原来火候与耐心，从来不在灶膛里，而在人心里。“若彤姐！”周沫沫的声音像颗小炮弹撞进院子，虎头帽歪在一边，怀里紧紧抱着那幅《断桥白鹭》的画框，画纸边角已蹭出毛边，“你看！里公送我的鸟儿！它站得比我们家屋檐下的麻雀还稳！”樊莉彤忙放下鸭骨迎过去，手指刚碰到画框，周沫沫却把画往怀里一缩，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能碰！姨姨说这是嫁妆！要等我长到和若彤姐一样高，才能挂在新房墙上！”“噗——”周砚喷出一口茶，差点呛住。林景行笑着拍他后背：“莫笑，你小时候还把师娘新买的搪瓷盆当金盆，天天抱着睡，说等娶媳妇时当聘礼呢。”正说着，院门“吱呀”被推开一条缝，陆川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网兜，鼻尖沁着细汗：“师娘！周砚！我听陈蓉说你们今儿做樟茶鸭，专程绕道来蹭饭！网兜里是刚从家属院后门菜地拔的莴笋，嫩得很，切丝拌个凉菜——”话音未落，他鼻子猛地抽动两下，眼珠子倏地瞪圆，死死盯住桌上那只空了大半的樟茶鸭，“卧槽！这香味……这颜色……这鸭皮上的琥珀光……”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颤，“这不是我梦里啃了八回的樟茶鸭吗？！”周砚还没答话，周砚已抄起筷子戳了块鸭胸肉递过去：“陆哥，尝尝！这回真不是老汉儿的手艺！”陆川张嘴叼住，牙齿刚咬破酥脆鸭皮，“咔嚓”一声脆响，金红油汁霎时涌出。他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整张脸绷得像块新蒸的豆花，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是、真、的。”“啥真的？”周砚问。“樟茶鸭是真的！”陆川一把抹掉眼角迸出的泪花，反手揪住周砚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兄弟！这鸭子比你上回端来的坛子肉还勾魂！你老汉儿那‘胜利的樟茶鸭’根本就是赝品！是冒牌货！是江湖骗子！”他喘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我决定了——今晚回去就把我家那口熬了七年的老砂锅炖上！炖三天三夜！炖到它认你当亲爹为止！”满院哄笑中，周砚却盯着陆川腕上那块表——表带磨损得发白，表盘玻璃裂了道细纹，秒针走动时发出轻微滞涩的“咔哒”声。他忽然记起上月在卤味店，陆川掏钱买卤肥肠时，钱包夹层里露出半张泛黄的纸，边角印着“嘉州第三建筑公司”的红章，背面密密麻麻写着“王师傅工资结算单”。“陆哥，”周砚把空碗推远些，声音很轻，“你上次说陈蓉吃不下东西，全进了你肚子……她现在胃口好些没？”陆川正忙着嗦鸭骨头，闻言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脸颊上还沾着点鸭油：“好些了！昨儿中午吃了小半碗米饭，还指着卤猪耳朵说‘要再辣点’！我看她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将来准是个辣椒精！”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周砚耳边，“不过……她昨儿半夜醒了三回，每回都摸着肚子说‘宝宝踢我’，我就趴床上听，结果听见里头‘咚咚咚’跟敲小鼓似的……”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星星，“周砚，你说这小家伙以后会不会也爱吃樟茶鸭？”周砚没说话，只抬手揉了揉他后颈，那里有块硬币大小的旧烫疤——是三年前两人在工地搭脚手架时，滚烫的沥青溅上去的。那时陆川刚离婚，蹲在砖堆上啃冷馒头，馒头渣簌簌往下掉，他一边嚼一边说：“周砚，等我攒够钱，就去学厨。不为别的，就为以后我娃想吃啥，我能立马给他端上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樊莉凤推着车停在门口，车后座绑着个竹编食盒，盖子掀开一角，腾起袅袅白气：“周砚！快！师父在嘉州饮食公司门口晕过去了！”空气瞬间凝固。林景行手里的搪瓷缸“哐当”砸在地上，凉白开泼湿了青砖缝里的苔藓。周砚抄起墙边的铝壶灌满凉水，转身就往外冲，裤脚却被周沫沫攥住。小姑娘仰着小脸，虎头帽上绒球一颤一颤：“锅锅，安蓉姐姐说……爷爷病了。”周砚脚步一顿。他弯腰抱起周沫沫，把她轻轻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又扯下自己脖子上的蓝布围裙，仔细裹住她的小身子：“沫沫，待会儿见了爷爷，别哭，就喊他‘醒醒，吃鸭子’。”周沫沫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围裙角，声音又轻又脆：“嗯！醒醒，吃鸭子！”自行车如离弦之箭冲出院门。周砚蹬得极狠，链条“咯吱咯吱”呻吟着，车轮碾过坑洼路面，震得后座上的周沫沫颠簸起来。她却把小脸贴在周砚背上，闻着那股混合着鸭油、卤香和汗味的气息，忽然小声说：“锅锅，你背上有太阳的味道。”周砚没回头，只把车把攥得更紧。前方嘉州饮食公司斑驳的灰墙越来越近，他看见樊莉凤正扶着一个佝偻身影靠在梧桐树下，那人灰白头发被风吹得散乱，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稿纸——那是《中国烹饪》编辑部寄来的约稿函，右下角洇开一小片暗红，不知是血迹，还是被汗水泡化的墨迹。梧桐叶影斑驳，在老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周砚跳下车，把周沫沫交给樊莉凤，自己几步抢上前，蹲下身托住师父的后颈。指尖触到皮肤时，他浑身一颤——烫得吓人。“师父？”他声音发紧。老人眼皮颤了颤，费力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睛对上他，忽然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龈。他枯瘦的手指抖着，把那半张稿纸往周砚手里塞，喉咙里咕噜作响，最终只挤出两个字：“……鸭子……”周砚喉头一哽，一把将稿纸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探向师父颈侧动脉。搏动微弱，却固执地跳着，像风雨里不肯熄灭的豆灯。他抬头望向饮食公司二楼窗口，玻璃映出他汗涔涔的脸，以及身后那条蜿蜒向南的街——张记卤味的招牌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铜光，黄莺正踮脚把《四川烹饪》杂志的放大版海报，一寸寸贴上店内那面白墙。海报上，卤猪耳朵薄如蝉翼，油光下隐约可见“张记卤味”四个烫金小字。周砚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卤水里的肉。火太急，肉柴；火太小，肉生。得守着那口锅，看着水汽升腾的节奏，才能把日子熬出滋味来。”他慢慢把师父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捧起一捆晒干的稻草。周沫沫踮着脚，把那幅《断桥白鹭》的画框举到老人眼前，奶声奶气喊：“爷爷！醒醒！吃鸭子！”老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笑。周砚深吸一口气，抱着人往自行车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稳稳覆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沉默的堤坝。远处，鱼饵湾公园方向飘来隐隐约约的划船号子，孩子们的笑声被风扯得细碎，融进嘉州城傍晚温热的炊烟里。（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