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楚阳继续说道：“我猜——只是猜——观音菩萨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们。也许不是她本人，但至少有她的法眼或者分身在关注。““每次我们遇到过不去的坎，只要情况真的危急到...唐僧话音未落，猪八戒已咧开大嘴，笑得整张猪脸都挤成一团褶子，耳朵一抖一抖，连额头上几道横肉都跟着颤动：“悟能！好！好名字！比‘猪刚鬣’顺口多了！”他忽而挠挠后脑勺，憨憨地眨眨眼，“师父，那……俺这法号里有个‘能’字，是不是说俺挺能干的？扛包、挑水、犁地、劈柴、煮饭——哦不，做饭就算了，上次烧灶房差点把高府后院点了……但俺真能干！师父信俺！”孙悟空叉腰站在一旁，嗤笑一声：“呆子，你光会吹牛！昨儿还偷吃俺老孙藏在房梁上的蜜饯，被俺当场揪住，还赖说是耗子啃的！”“哪有哪有！”猪八戒急忙摆手，肥厚的耳垂晃得像两片蒲扇，“那是……那是月光太亮，照得耗子影子像俺！”楚阳站在阶下青石板上，望着这一幕，唇角微扬。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将目光投向猪八戒腰间那柄九齿钉耙——通体乌黑，齿尖泛着幽蓝冷光，非金非铁，却隐隐透出一丝天河水脉的清冽气息。这不是凡兵，是昔日天蓬元帅镇守天河时所执神兵，虽堕凡尘，灵性未泯，只待重炼归位。他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又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中盛着半盏澄澈如露的液体，在月下泛着淡淡银辉。“悟能师兄。”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猪八戒一愣，忙转过头来，圆眼一瞪：“哎哟，这位兄台面生得很，是师父新收的徒弟？还是……管家？”楚阳摇头，将青瓷瓶递过去：“不是徒弟，也不是管家。只是个同行者，暂伴师父西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猪八戒右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上——那是当年被贬下界时，斩断天河水脉反噬留下的印记，寻常人看不出，可楚阳一眼便识得其中残留的星陨之力与因果锁痕。“这瓶中之物，名唤‘涤尘露’，取昆仑山巅雪融初泉，佐以三十六味草木精魄，熬炼七日七夜而成。”他将素帕铺展于掌心，指尖轻点瓶口，一滴银露悄然悬停，映着月光，竟似浮现出半粒微缩星辰，“它不驱妖、不伏魔，只洗陈垢、净滞涩、松筋络、通百骸。你腕上这道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夜里翻身常压得左肩发麻——可对？”猪八戒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笑容瞬间凝固。他下意识捂住右手腕，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了几分：“你……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也曾被天雷劈过。”楚阳平静道，“不是天庭的雷，是另一处更高更冷的地方劈下来的。那伤不在皮肉，在命格缝隙里，像一根看不见的刺，不动它时无妨，一动它，便牵得整个气机都滞重三分。”猪八戒怔住了。他盯着楚阳的脸，那张脸年轻，沉静，眼神却深得像一口古井，井底不见波澜，却仿佛倒映着无数未曾言说的劫数。他忽然不笑了。沉默片刻，他缓缓抬起右臂，将衣袖捋至小臂，露出那道褐色疤痕。月光下，疤痕边缘竟浮起极淡的紫芒，如蛛网般细微游走。“观音菩萨来时，也看出这疤不对劲。”他声音低哑下来，“她说……这是‘天罚余烬’，若不化尽，往后修行路上，每过一难，此烬便灼烧一次命魂，越积越烈，终有一日，焚尽真灵，重堕畜道。”唐僧闻言，神色一凛，合十低诵：“阿弥陀佛……菩萨慈悲，竟未直言此劫。”孙悟空也收起戏谑，皱眉道：“怪不得你这呆子总喊腰酸背痛，还当你是懒出来的！”楚阳将素帕覆于疤痕之上，指尖轻按，银露无声渗入肌肤。刹那间，猪八戒闷哼一声，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身体微微发颤，却咬紧牙关未退半步。那道褐色疤痕边缘的紫芒，竟如遇春雪，悄然褪色、软化、消融，化作一缕极淡的灰烟，自帕角逸散而出，消散于夜风之中。“唔……”猪八戒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舒畅。他试着活动手腕，轻轻转了转，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光：“不疼了……真不疼了！连左肩都不压了！”他猛地抬头，直视楚阳双眼：“你……你到底是谁？”楚阳收回素帕，将青瓷瓶塞入他手中：“一个恰好懂些疗伤之术的路人。这瓶‘涤尘露’还有六滴，每日一滴，七日后疤迹全消，命格淤滞亦可松解三分。至于剩下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猪八戒腰间钉耙，“等你真正握稳这柄钉耙，再谈。”猪八戒低头看着手中冰凉的小瓶，又抬眼看向楚阳，那一瞬，他眼底的浑浊与油滑尽数退去，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双手捧瓶，朝楚阳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青砖地面：“楚兄大恩，猪……悟能记下了。往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不敢辞！”“不必谢我。”楚阳扶起他，语气平和，“我只是不想看见一个本该扛起九齿钉耙的人，一辈子弯着腰，躲着疼，装傻充愣混日子。”这句话轻，却重如磐石。猪八戒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良久，才重重一点头：“好。俺……悟能，不装了。”就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高太公带着几个仆人，提着灯笼战战兢兢探进头来。方才屋顶激战，他躲在门后看得分明，此刻见妖怪非但没被打死，反而跪拜认师，还与那神秘青年言语恳切，心中惊疑不定，又不敢上前，只颤声问：“那个……几位高僧，那……那妖怪，可是降服了？”唐僧含笑上前：“高施主莫怕。此非妖怪，乃是贫僧新收弟子，法号悟能。他本是天庭神将，因故贬谪凡间，今蒙观音菩萨点化，愿随贫僧西行求法。此前种种，皆是误会。”高太公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神将？那……那猪头……”“是天蓬元帅。”孙悟空咧嘴一笑，故意显出几分威势，“高老头，你闺女嫁的是天庭正经册封的水军都督，可不是什么野猪成精！”高太公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慌忙朝猪八戒作揖：“哎哟我的元帅老爷！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罪过罪过！”猪八戒挠挠头，嘿嘿一笑，又恢复几分憨态：“没事没事，高老丈，饭菜管够就行！俺……悟能饿了。”众人哄笑。唐僧吩咐道：“既已收徒，不便再叨扰高府。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高太公一听要走，急了：“使不得使不得！三位高僧远道而来，又帮了老朽这么大忙，岂能不留宿一晚？老朽这就让人收拾厢房，备上最软的被褥、最香的茶点！”楚阳却轻轻摇头：“高施主厚意，心领了。不过……”他望向猪八戒，“悟能师兄既已入我取经队伍，有些事，须得即刻开始。”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约莫寸许，温润内敛，表面浮雕云纹，中央刻着一个古篆“戒”字，字迹却非墨染，而是由极细的金色丝线织就，似活物般微微流转。“此乃‘心灯引’，非佛宝，亦非法器。”楚阳将玉牌递给猪八戒，“它不拘你身，不缚你心，只引你念。”猪八戒接过，入手微温，玉质细腻，那“戒”字金丝竟随他掌心跳动了一下，仿佛应和着他的心跳。“持此牌，默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七遍，再观想自己心中最珍视之物——不必是人，可以是一碗热饭，一片瓜田，一场酣睡，甚至……是你自己。”猪八戒依言闭目，口中低诵佛号，七声毕，心神微沉，眼前竟浮现一片无垠碧野，野上种满西瓜，藤蔓青翠，瓜果滚圆，阳光暖融融洒在背上，他躺在瓜叶堆里，肚皮朝天，鼾声如雷。他心头一热，鼻尖发酸——原来自己最念的，竟是这般粗粝又踏实的活法。再睁眼，那枚青玉牌上，“戒”字金丝已悄然隐去，只余云纹流转，而牌背，竟浮现出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戒妄贪，非戒饱足；戒痴缠，非戒情长；戒懈怠，非戒歇息。】猪八戒怔怔看着，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楚阳轻声道：“悟能师兄，你从前以为戒律是捆人的绳索，错了。它是护人的檐，是托你的掌，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唐僧静静听着，眼中波光微动，手指不自觉抚过腕间佛珠，一颗颗摩挲过去，仿佛第一次真正触碰到那木珠深处温润的慈悲。孙悟空蹲在廊柱旁，用金箍棒尖在地上划着圈，忽然抬头：“喂，楚阳，那俺老孙的‘心灯引’呢？”楚阳看了他一眼，笑意渐深：“猴哥，你的引子，早就有了。”孙悟空一愣：“啥？”“紧箍咒。”楚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不是枷锁，是回响。你每听一次，它就在提醒你——你曾是齐天大圣，也曾被压五行山五百年；你有掀翻天地的本事，也有为一句诺言守护凡人的耐心。”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指，缓缓收紧。他没说话，只是仰头望向夜空，繁星如海，他盯着其中一颗最亮的，久久未眨。远处，高府后巷，一株老槐树影婆娑。树影最浓处，一道纤细身影悄然伫立，青衫素净，手持玉净瓶，杨柳枝垂落，瓶中甘露泛着柔光——正是观音菩萨。她静静看着院中四人，唐僧温和垂眸，孙悟空仰首望星，猪八戒捧玉牌如捧心，楚阳立于三人之间，身影沉静如松。良久，观音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深的笑意。她并未现身，只将玉净瓶轻轻一倾，一滴甘露无声坠落，融入泥土，刹那间，院角一丛野蔷薇悄然绽放，花瓣洁白，蕊心一点金红，如燃不灭心灯。而远在灵山，大雷音寺莲台之上，如来佛祖指尖轻叩座下莲瓣，一声轻响，如钟鸣，似鼓震，悠悠荡开。铜镜中，四人身影清晰如画，镜面涟漪微漾，映出第四道身影——楚阳立于光影交界之处，既在取经图卷之内，又似悬于其外，衣袂不动，却仿佛自有风来。如来眸光湛然，低语如偈：“灯引非灯，心灯自明；戒律非绳，本性自真。他不渡人，先渡己；不改经途，先改人心。这取经路……倒成了他度世的第一场劫。”镜面光影，倏忽一暗，再亮时，已不见楚阳身影，唯余三僧一猪，并肩立于晨光熹微之中，前方官道漫漫，直指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