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隧道内，此刻的冷飞白正在照例进行身形压缩，返老还童之事。但就在他的身形堪堪定格在十五岁，马上进入全新世界的那一刹那。一股冰冷浩瀚，完全超乎冷飞白所有认知与想象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凭空...山风重新涌起，却再无半分轻柔，只裹挟着凛冽的杀机，在两人之间无声对撞。掩日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他面具下那双眼睛，缓缓眯起，像两柄收于鞘中的薄刃，寒光内敛，却已悄然锁定了冷飞白咽喉、心口、丹田三处死穴。他没有动，可整座山巅的气流却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连远处树梢上将坠未坠的露珠，都悬停在了半空。冷飞白却似浑然未觉。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掩日肩头，望向下方峡谷——那里，惊鲵已被铁索绞得单膝跪地，玄甲裂开数道血痕，嘴角渗出一线暗红。章邯立于五步之外，剑尖垂地，神色凝重如铁，正死死盯着山巅异变，手中虎符已在掌心沁出微汗。而就在惊鲵左腕铁索崩断一环的刹那，她忽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尖啸！不是求援，不是悲鸣，而是某种古老音律的残响，带着青铜编钟般的震颤频率，直刺云霄。“嗡——”整片山谷应声共鸣！无数枯枝簌簌震落，溪水倒涌三尺，连影密卫腰间佩刀都齐齐嗡鸣出鞘半寸！晓梦立于百步外的松枝之上，素手轻抬，指尖泛起一层淡蓝涟漪，瞬息间将音波隔绝于三丈之外。她眸光微闪，低声道：“《太初引》残篇……罗网竟还藏着上古音杀之术？”话音未落，异变再生。惊鲵右手五指猛然插入自己左肩伤口，鲜血喷溅而出，却不落地，反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在空中急速勾勒——一道赤色符纹，眨眼成型，赫然是半个“荧惑”古篆！符成即燃，血焰腾起三尺，映得她半张脸明灭如鬼。与此同时，掩日终于动了。不是攻向冷飞白，而是左手五指虚空一抓！轰隆！峡谷西侧山壁骤然炸开！数十块千斤巨岩如被无形巨手托举，轰然腾空，裹挟着碎石烟尘，朝着惊鲵头顶狠狠砸落！每一块岩石表面，都浮现出与惊鲵所绘一模一样的赤色符纹，彼此勾连，竟在半空织成一张燃烧的血网！“焚天引星阵？！”晓梦瞳孔骤缩。冷飞白却在此刻笑了。那笑意极淡，却让掩日心头莫名一沉。“掩日，你慌了。”冷飞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凿进对方心神最细微的缝隙，“你怕她死前引爆荧惑之石残留的星火煞气，更怕她以血为引，将‘扶苏立’三字刻入地脉龙气——一旦龙气染煞，大秦国运便如沸水浇雪，顷刻溃散。”掩日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冷飞白目光如电，已彻底撕开所有伪装：“你不是在救惊鲵，你是在灭口。灭一个知道太多、且即将失控的棋子。”话音未落，冷飞白并指如剑，凌空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无声无息切开空气，直取掩日左耳后三寸——那是人体“天牖穴”，主司神魂通联。此穴若破，纵是大宗师，也会瞬间失神半息！掩日瞳孔猛缩，面具下喉结急速滚动，竟不格挡，反而主动偏首！“嗤啦——”银线擦过青铜面具边缘，硬生生削下薄薄一层金属，露出底下幽暗如墨的玄铁本体。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掩日右手食中二指猛地并拢，朝自己眉心狠狠一按！“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他脸上那副狰狞青铜面具，自眉心正中裂开一道笔直缝隙，随即轰然爆开！无数碎片如黑蝶纷飞，露出其下真容——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刀削，唇色淡得几近无色。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左眼漆黑如渊，右眼却是一片熔金，金瞳深处，竟有细小的火焰纹路缓缓流转，仿佛封印着一小团太阳真火！“王离？”冷飞白脱口而出，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真正的惊愕。可下一瞬，他瞳孔骤然收缩。不对。这张脸，分明是王离的轮廓，可那熔金右瞳中流转的火焰纹路……竟与自己当年在太乙山禁地古卷中见过的“大日焚心诀”图谱，分毫不差！而那功法，乃道家天宗失传千年的镇派秘典，唯有历代掌门与继承者才可参悟！冷飞白呼吸一滞，脑中电光疾闪——逍遥子早已将此诀封存于天宗禁地，连晓梦都未曾获准翻阅。王离？一个沙场莽夫，如何习得？除非……“你根本不是王离。”冷飞白声音陡然转冷，如万载玄冰，“你是天宗叛徒，当年偷盗《大日焚心诀》后叛逃的……李斯之子，李由？”空气骤然死寂。连远处峡谷中惊鲵的嘶吼、巨岩坠地的轰鸣，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模糊，最终归于真空。掩日——不，此刻该称他为李由——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拭去右眼角一缕因强行催动熔金瞳而溢出的血丝。那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久居庙堂的从容，与方才杀人如麻的冷酷截然不同。“青阳子，”他开口，声音不再透过面具，而是真正属于一个青年男子的清越嗓音，尾音却拖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你比我想的，更早一步撕开了这层皮。”他微微颔首，熔金右瞳中火纹流转，映着冷飞白惊疑不定的面容：“没错，我是李由。李斯的长子。也是……当年被逍遥子亲手废去修为、逐出天宗的弃徒。”山风呜咽，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露出眉心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扭曲如蜈蚣的旧疤。“那年我十七岁，”李由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在禁地石室里，我看到了《大日焚心诀》最后一卷——‘焚尽诸天，唯我独尊’。逍遥子说我心性偏狭，不足以承此大法。可笑……他既知我心性，为何还要让我看到？”他顿了顿，熔金右瞳中火纹骤然炽盛：“于是那夜，我烧了禁地半卷经书，用三年时间，将残篇与罗网秘术《蚀月吞光》融合，创出了这双生瞳术。左眼观尽人心阴暗，右眼焚尽万般虚妄。可惜……”他指尖轻抚右眼，声音低沉下去，“终究还是不够。”冷飞白沉默着，目光如刀，剖开他每一寸言语背后的真相。李由……李斯之子。那个在史书上战死于三川郡的秦国名将。原来他并未死去，而是借罗网之手，以“掩日”之名蛰伏至今！难怪赵高死后罗网未乱，难怪嬴政对罗网首领之位讳莫如深——这位千古一帝，恐怕早已洞悉李由身份，却选择默许其存在，将这把淬毒的刀，继续插在帝国最幽暗的角落！“所以，‘扶苏立’三字，是你授意惊鲵刻下的？”冷飞白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李由却轻轻摇头：“不。那是惊鲵自己的主意。她以为，只要扶苏登基，便能赦免她昔日弑杀田猛的罪责……可她不知道，田猛之死，本就是我布的局。”他熔金右瞳转向峡谷，目光穿透烟尘，落在惊鲵身上，“田光死前，曾将农家‘烈山九式’残卷交予田猛。那卷轴夹层里，藏有当年始皇帝焚书坑儒时，被道家先贤秘密保存的《山海遗录》拓本——其中记载着荧惑之石真正用途：非为惑乱人心，而是镇压地底‘九幽冥火’的锁钥。”冷飞白心头剧震！九幽冥火？那可是上古凶煞，传说中足以焚毁九州龙脉的灾厄之源！若荧惑之石被篡改，锁钥失效……“所以赵高之死，”冷飞白一字一句道，“也是你动的手？”李由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凉的弧度：“赵高？不过是我借来的一把刀。他想借荧惑之石动摇扶苏根基，我却要借他之手，斩断罗网中那些不服我的老狗。至于胡亥……”他眼中熔金火焰猛地一跳，“那个连蝼蚁都不如的废物，死前还在求我留他全尸。真是……可笑至极。”冷飞白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李斯呢？他知道你活着么？”李由笑容渐冷：“他当然知道。当年我叛逃，是他亲自将我送入罗网‘天字’营。他说，李氏一族，需要一把永不蒙尘的剑。可惜……”他抬头，熔金右瞳直视冷飞白，“他选错了人。他忘了，剑若无鞘，最先伤的，永远是握剑的人。”就在此时，下方峡谷传来一声凄厉长啸！惊鲵竟以断臂为引，将自身精血尽数灌入地面荧惑之石！整块陨铁骤然赤红，如同烧红的烙铁，无数道蛛网般的血色裂痕自石面蔓延，直刺大地深处！“糟了！”晓梦清叱一声，素手掐诀，淡蓝光华化作巨网兜头罩下！可晚了。“轰——！！！”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炸开！并非来自地面，而是自九天之上！一道赤金色雷霆毫无征兆劈落，精准轰在荧惑之石中央！整块陨铁瞬间汽化，化作亿万点赤金星火，如暴雨倾泻而下！星火所及之处，影密卫铠甲无声熔穿，草木焦黑成灰，连空气都扭曲蒸腾！“退！”章邯嘶吼，挥剑斩断数道扑来的星火，却被余波掀飞十丈，重重撞在山壁上，一口鲜血喷出。冷飞白目光如电，瞬间捕捉到星火轨迹的源头——那道赤金雷霆，并非天降，而是自李由熔金右瞳中射出！他竟以自身为引，强行沟通天穹星力，引爆了荧惑之石中所有残存的星煞！“你疯了？！”冷飞白怒喝。李由却放声大笑，笑声狂肆而苍凉：“疯？不……这才是开始！”他熔金右瞳中火焰暴涨，几乎要喷薄而出，“青阳子，你既知荧惑之石乃锁钥，可知那九幽冥火，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悄然渗入咸阳地脉？如今，只需再添一把火——”他猛地转身，熔金右瞳死死盯住冷飞白，一字一顿：“——便是你师妹，晓梦！”话音未落，李由双手结印，口中诵出一段晦涩古咒！那咒文竟与晓梦方才所闻《太初引》残篇同源，却更为暴烈，直指魂魄本源！“晓梦！快封耳识！”冷飞白厉喝，身形化作流光扑向松枝！可晚了一步。晓梦周身淡蓝清气骤然紊乱，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素手按住太阳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古咒竟无视距离，直接在她识海中炸开！无数破碎画面翻涌而出——太乙山禁地深处，一具孩童骸骨静静躺在八卦阵中央，骸骨眉心，赫然嵌着一枚微小的、赤金色的星辰碎片！“……师姐？”晓梦喃喃，声音颤抖，眼中首次掠过深切的茫然与痛楚。冷飞白心头如遭重锤！他终于明白李由为何能操控荧惑星力——当年那场导致天宗大长老陨落的“荧惑异动”，根本不是天灾！而是李由以孩童精魂为祭，强行炼化星辰碎片所致！而那孩童……正是晓梦幼年失踪的孪生姐姐！李由仰天长笑，熔金右瞳中火海翻涌，仿佛已看到整个大秦地脉崩裂、九幽冥火焚天的末日图景：“青阳子，你护得住扶苏，护得住章邯，护得住这天下……可你护得住她吗？！护得住那个，连自己是谁都快忘记的——晓梦？！”山风狂啸，卷起漫天赤金星火，将整座山巅染成一片末日般的血色。冷飞白站在松枝断裂的悬崖边，衣袂猎猎，身影却静如磐石。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覆在晓梦颤抖的肩头。指尖触及之处，一道温润如春水的白光悄然流转，将她识海中翻腾的咒文残响尽数抚平。“师妹，”他声音低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混沌的笃定，“看着我。”晓梦睫毛剧烈颤动，终于抬起眼。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泪光盈盈，却不再迷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素手缓缓抬起，指尖凝起一点纯粹到极致的淡蓝光晕，如同初生的星辰。“师兄，”她声音很轻，却如剑出鞘，“不必护我。”话音落下，她指尖那点淡蓝光晕，倏然炸开！不是攻击李由，而是直射脚下山岩！“轰隆——！”整座山巅无声塌陷！无数巨岩崩解，却并未坠落，而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之力托起，悬浮于半空，迅速旋转、压缩、重组——短短三息，一座晶莹剔透、流淌着淡蓝光晕的琉璃宝塔，已然矗立于崩塌的山巅之上！塔身七层，每一层都刻着繁复的道家云篆，最顶端，一枚拳头大小的星辰碎片静静悬浮，散发出与荧惑之石同源、却更加纯净浩瀚的湛蓝光芒！“天宗镇山之器，‘太乙星枢塔’……”李由熔金右瞳中的火焰，第一次剧烈波动，“你竟将它炼成了本命灵宝？！”晓梦立于塔尖，白衣飘飞，周身气息节节攀升，仿佛与整座琉璃宝塔融为一体。她俯视李由，眸光清冷如亘古寒潭：“李由，你错了。你窃走的，从来不是星辰碎片的力量。你窃走的，只是我姐姐的命。”她素手轻扬，琉璃宝塔第七层塔门轰然洞开，一道湛蓝光柱如天河倒悬，直贯云霄！光柱之中，无数星辰虚影缓缓旋转，隐隐传来婴儿啼哭般的清越鸣响。“现在，”晓梦的声音响彻山野，带着一种审判般的肃穆，“该你还了。”李由熔金右瞳中火焰疯狂暴涨，可这一次，那火焰深处，第一次映出了……恐惧。冷飞白静静立于塔基阴影之下，仰头望着塔尖那抹素白身影，唇角终于缓缓扬起。他没说话。可那抹笑意里，却有山岳倾颓，有星河倒转，有万古长夜，终见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