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哈利看过报，见伏地魔一夜破六城，直惊得半晌做声不得。又将那战报细读了三四遍，兀自想不通透。他将报拍在案上，纳罕道：“直娘贼！便是六座空寨，也须挨个儿踹开门板才占得。这法兰西怎地便教人...海格喉头一哽，胸中似有千斤巨石压着，却偏生吐不出半个字来。他粗粝的手掌在裤缝上反复擦了三回，指节泛白，青筋如虬龙盘绕——这双手曾托起过被雷劈焦的八眼巨蛛幼崽，曾掰开过护树罗锅暴怒时咬合的颚钳，可此刻却连攥紧都发颤。窗外禁林边缘，几只夜骐正掠过铁灰色天幕，翅尖划开浓稠雾气，像几道未愈的旧伤。“教授……”海格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西姆哥哥不是那等见利忘义、背信弃诺的腌臜货！他同马克兰健去巨人部落，是为霍格沃茨寻盟友，是为防着伏地魔沃那厮卷土重来！可如今——”他猛地顿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如今倒成了邓布利沃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林德沃少搁下手中羽毛笔，墨汁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他没看海格，只凝着壁炉里跃动的火苗，良久才道：“邓布利沃要的从来不是西姆。”海格一怔，眼皮倏地跳了两下。“他要的是‘先知’。”林德沃少终于抬眼，目光如淬过寒泉的银针，“邓布利沃活了百多年，见过多少预言？见过多少自诩能窥天机的疯子？可他亲自截下你的信，亲赴华沙定约，甚至肯用西姆换哈利波——这已非交易，是朝圣。”海格鼻腔里喷出一口灼热气息：“朝圣？他拿活人当祭品，也配称圣？！”“不。”林德沃少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他祭的不是人，是可能性。哈利波身上有他解不开的谜题——古希腊血统？水浒遗脉？预言真伪？甚至……”他声音陡然低下去，近乎耳语，“甚至那谶言本身，是否就是邓布利沃自己埋下的引线？”海格浑身汗毛乍立，仿佛被无形冰锥刺穿脊背。他想起禁林深处，哈利波挥杖召出黑雾时眼中一闪而逝的金芒；想起夜骐飞车里，那少年撕开挂坠盒刹那，斯克林杰滚出时衣襟上莫名浮现的、与希腊神庙浮雕同源的螺旋纹；更想起哈利波踏进校长室前，袖口滑落半寸，腕骨内侧赫然烙着一枚青黑色印记——形如断戟，又似被雷劈裂的桃木杖。“教授！”海格忽地扑至案前，蒲扇大掌“砰”地拍在桌沿，震得墨水瓶嗡嗡颤，“您早知端倪，对不对？！那谶言……那羊皮纸上的字迹，初看是拉丁文，可若将烛火斜照，背面竟透出蝌蚪般的古篆！洒家粗识几个，分明写着‘替天行道’四字！”林德沃少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他沉默太久，壁炉里一段松枝“噼啪”爆裂，溅起几点金红火星。“你认得篆字？”他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俺娘亲是麻瓜，可俺爹……”海格喉结滚动，一字一句沉如铅坠，“俺爹是混血巫师，祖上随马可·波罗走过丝绸之路。临终前攥着俺的手，说咱家血脉里淌着黄河水，也淌着底格里斯河的泥沙。那篆字，是俺爹教的‘保命符’——遇邪祟，以朱砂书此四字于门楣，百鬼退散。”林德沃少缓缓闭目，再睁时眼底已无波澜：“所以哈利波不是先知，是‘持符者’。”“持符者？”海格咀嚼着这词，心头迷雾非但未散，反如潮水般翻涌上来，“那邓布利沃要他，莫非……莫非是想借他手中符箓，撬开某个上古封印？”“不。”林德沃少忽然起身，踱至窗边。窗外，霍格沃茨黑湖水面浮动着细碎月光，远处禁林边缘，几点幽绿磷火正诡异地明灭。“封印早已崩裂。”他指向黑湖深处，“你看那水纹——平日是顺时针旋，今夜却是逆流。禁林里夜骐的啼叫，比昨夜多出七声半。格洛普杰今晨送来的蜂蜜酒里，沉淀着银色絮状物，尝之微咸……”海格呼吸一窒：“这是……海水的味道？！”“正是。”林德沃少转身，烛光在他镜片上凝成两点寒星，“魔法界正悄然沉降。麻瓜世界的海平面百年涨了二十厘米，而我们的界域，百年沉了三十米。邓布利沃要的不是符箓，是‘锚’——能钉住这方天地、不让它彻底沉入虚海的锚。”海格如遭雷殛，踉跄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椅子。他脑中轰然炸开哈利波廊下那番话：“所谓‘千秋’非是凭空现，乃是芸芸‘今朝’层层叠！”——原来那少年早看清了，所谓千年大业，不过是竭力托住即将倾覆的船舷！“那……那哈利波他……”海格声音发颤。“他甘愿为锚。”林德沃少声音轻得像叹息，“可邓布利沃要的锚，需以血为铆，以命为楔。哈利波若赴华沙，必死无疑。”海格双膝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回响：“求教授！洒家愿代他去！洒家皮糙肉厚，挨得住咒语，扛得住牢笼！求您……求您让洒家替他做那枚铆钉！”林德沃少静静看着他，良久，弯腰扶起这巨人般的男人。指尖触到海格腕骨时，忽觉一阵刺骨寒意——那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蛛网般的淡青脉络，正随着心跳明灭闪烁，与哈利波腕上印记如出一辙。“你身上也有。”林德沃少声音陡然锋利，“你爹教你的篆字，不是保命符，是共生契。”海格茫然低头，只见自己手腕内侧，青筋搏动处，一枚极淡的“道”字正随血脉起伏，若隐若现。“当年你爹游历东方，偶入蓬莱墟市，购得半卷《山海镇岳图》残卷。”林德沃少一字一顿，“图中绘有九柱擎天之象，柱基皆刻‘替天行道’。你爹不知，那图实为上古巫师所绘——九柱即九位持符者血脉，一柱断，则天地倾一角。哈利波是第九柱，而你……”他目光如刀，剜向海格心口，“你是第七柱。”海格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他想起幼时总在暴风雨夜惊醒，梦见自己站在崩塌的山巅，脚下是滔天浊浪；想起十六岁那年误闯禁林深处，被一只通体雪白、独目金瞳的巨狼拦住去路，那狼口吐人言：“第七柱尚存，莫慌。”——当时只当是幻听，如今想来，字字如凿！“所以邓布利沃掳西姆，是为逼哈利波现身；而哈利波允诺赴约，是因他知第七柱在此……”海格喉头腥甜，一口血硬生生咽下，“他是在赌，赌洒家会拼死护他周全！”“不。”林德沃少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镜片，置于烛火之上。镜面骤然映出扭曲影像：华沙郊外废弃教堂穹顶，邓布利沃立于祭坛中央，手中高举的并非魔杖，而是一截焦黑桃木——断口处，赫然刻着与哈利波、海格腕上同源的螺旋纹。“他在赌第七柱会亲手斩断第九柱。”海格如坠冰窟，血液霎时冻结。“邓布利沃要的不是活锚。”林德沃少的声音冷如玄冰，“是要一场献祭——以第七柱之手，斩第九柱之首。届时血脉共鸣，九柱齐崩，虚海倒灌，整个魔法界将化为混沌渊薮。而他……”镜中影像忽变，邓布利沃仰天狂笑，身后浮现出无数破碎镜面，每面镜中皆有一具白袍骸骨，骷髅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火焰，“他将成为新纪元唯一的造物主。”海格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他忽然抬头，目光如淬火钢刀：“教授，第七柱若自断其脉呢？”林德沃少微微颔首，从壁橱暗格取出一只紫檀匣，掀开盖子。匣中静卧一柄短匕，刃身非金非玉，通体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光泽，刃脊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正是“替天行道”四字的千万种变体。“此乃‘断岳刃’。”林德沃少指尖抚过刀锋，竟未被灼伤，“上古持符者所铸，专斩血脉枷锁。若你以此刃剜心，第七柱立断，天地倾塌之势或可暂缓三日。”海格伸手欲取，指尖距刀刃尚有半寸，整条右臂突然剧烈痉挛！皮肤下青筋暴凸，无数细小“道”字如活物般游走，瞬间爬满整条手臂。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血脉反噬。”林德沃少叹道，“持符者一旦觉醒，便再难自绝。你若强断，非但无法阻止邓布利沃，反而会加速崩塌——第七柱碎，九柱共振，顷刻之间，霍格沃茨将沉入黑湖最深处。”窗外，黑湖水面毫无征兆地掀起巨浪，狠狠撞向城堡石壁！轰隆巨响中，整座霍格沃茨似在痛苦呻吟，吊灯疯狂摇晃，玻璃嗡嗡震颤。海格抬眼望去，只见湖心漩涡中心，一尊半截石像鬼雕像正缓缓浮出水面——那石像鬼面容模糊，唯独双臂高举，掌心托着一枚巨大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地一声，断裂坠入湖中。“时间到了。”林德沃少收起青铜镜片，声音平静无波，“邓布利沃已启动‘归墟仪’。华沙教堂地下，九根承天柱正在苏醒。哈利波若不去，三日之内，魔法界将永坠虚海；若去……”他望向海格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第七柱必被蛊惑，亲手执刃。”海格喘息如破风箱，忽然咧嘴一笑，血丝混着唾沫溢出嘴角：“那便……让洒家去骗他！”林德沃少眉头微蹙：“如何骗？”“洒家带去的不是第七柱，是‘赝品’！”海格猛地撕开左胸衣襟，露出虬结胸肌——那里，一只墨色麒麟纹身正随着心跳搏动，鳞甲缝隙间，竟渗出点点金芒！“俺爹留下的《山海镇岳图》残卷里，还藏了一式‘移形换影’！只需以麒麟血为引，将第七柱命格……”他咳出一口血，血珠悬浮空中，竟凝成一枚微缩麒麟，“……暂时嫁接于他人之身！”林德沃少瞳孔骤然收缩：“谁？”海格抹去嘴角血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邓布利沃最不怕的人——伏地魔沃。”林德沃少浑身一震，手中紫檀匣“哐当”落地。匣盖弹开，断岳刃跌出，刃身暗红光芒暴涨，映得满室如浸血池。他盯着那悬浮的麒麟血珠，声音嘶哑如裂帛：“你疯了？！伏地魔沃若得第七柱命格……”“他得不了。”海格俯身拾起断岳刃，刃尖轻点自己心口，一滴金血缓缓渗出，“因为洒家早已……将麒麟血炼入骨髓三载。这嫁接之术，只需三日，三日后，命格自毁，伏地魔沃反噬而亡。而哈利波……”他眼中燃起野火，“他只需撑过这三日！三日之后，虚海潮退，九柱重稳，邓布利沃纵有通天手段，也不过是个困在倾颓教堂里的孤魂野鬼！”林德沃少久久凝视海格，忽然长长一叹，弯腰拾起断岳刃，郑重递还：“好。我为你守三日。若三日之后，黑湖水面恢复顺时针旋转……”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我便亲赴华沙，替你收尸，并将这柄刀，插进邓布利沃的心脏。”海格接过断岳刃，单膝跪地，以额触刃：“谢教授！”就在此时，窗外黑湖骤然风平浪静。水面如墨镜般平滑，倒映着漫天星斗。可若细看，那星斗排列，竟隐隐构成一尊擎天巨人轮廓——巨人双臂舒展，左手托日，右手捧月，脚下踩着汹涌黑浪，浪尖翻涌处，九根石柱若隐若现。海格与林德沃少同时抬头，望向那水中倒影。巨人脸上无眉无目，唯有一张巨口缓缓张开，无声开合，唇形分明是四个古篆：替！天！行！道！海格霍然起身，抓起桌上那张谶言羊皮纸，大步流星冲向门口。手按门把时，他忽地顿住，未回头，只沉声道：“教授……若洒家回不来，请告诉哈利波——”“告诉他，第七柱没断，只是……沉入了黑湖最深处。”门“砰”地关上。林德沃少独自立于烛光里，抬手轻抚壁炉上方悬挂的古老挂钟。钟摆无声，可钟面玻璃后，九根纤细银针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同步震颤。窗外，霍格沃茨上空，一颗从未见过的猩红彗星，正拖着灼热长尾，悍然撕裂夜幕，直坠华沙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