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湖面如镜,薄雾在水面上缓缓流动,仿佛时间本身也放慢了脚步。木屋外,松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真切。罗森坐在门廊边的旧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它还在响。
不是声音,是感知。
自从那天夜里系统重新连接后,他的神经末梢就像被植入了一根无形的导线,每当下一个“差事”生成时,太阳穴就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人用冰针轻轻敲击颅骨。
**收割总统。**
这四个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脑海里,缠绕着每一个清醒的瞬间。詹姆斯?霍华德,现任美国总统,共和党温和派代表,以“重建信任”为竞选口号,在民调中支持率高达68%。他签署过退伍军人福利法案,推动过清洁能源转型,甚至公开反对《爱国者法案II》的扩权条款。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标记为“祭品”。
“祭品”意味着什么?不是清除障碍,而是仪式性的牺牲。系统不需要他死于暗杀或政变,它要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场被精心设计的陨落,一次足以撕裂国家共识的悲剧。
而执行者,必须是他。
罗森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唐尼最后那句话:“你完成了测试……现在,轮到你定义方向了。”
真的是他在定义吗?
还是说,从凯尔说出“容器7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闭环?每一次反抗,都是系统预期中的变量;每一次选择,都在加固那个更大的牢笼。
“伯恩。”身后传来轻声呼唤。
安妮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艾拉,婴儿的小脸红扑扑的,正安静地睡着。她披着一条灰色羊毛毯,发丝微乱,眼神却依旧清明。
“你又一夜没睡。”她说。
罗森勉强笑了笑:“习惯了。”
“你在看那个东西?”她朝笔记本扬了扬下巴。
“嗯。”
“为什么不删掉它?断电、砸了、烧了都行。我们已经逃出来了,没人能找到我们。”
“可他们会来找。”罗森低声道,“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曾经‘成功’过,他们就不会放过我。清道夫会来,新的牧羊人会被派出来,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他们会把目标换成她。”
安妮脸色一白。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接下任务?去杀一个无辜的人?”
“我不知道。”罗森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动,系统就会自己推进剧情。它会制造意外:霍华德遭遇车祸、突发心脏病、被极端分子刺杀……然后媒体铺天盖地报道‘英雄总统的悲壮谢幕’,国会趁机通过紧急状态法,副总统立即签署战争授权令。”
“而这一切,都会归功于我的‘失败’。”他冷笑,“因为我没能阻止悲剧。可实际上,我只是拒绝成为刽子手。”
安妮沉默良久,终于走到他身边坐下,将熟睡的孩子轻轻放在腿上。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罗森一怔。
“CIA内部审查会议,你作为外部顾问出席,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连领带都没打好。我当时想,这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故意装傻。”
“结果呢?”
“结果我发现,你是真的不在乎规则。”她看着他,“你不服从命令,不惧怕后果,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可你偏偏对‘正确的事’有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罗森苦笑:“现在我也在问自己,到底什么是正确的?救一个人,还是防止百万人陷入战乱?放过霍华德,还是任由‘天启重启’换个名字继续运行?”
“那你有没有想过……”安妮声音很轻,“也许真正的突破,不是完成任务,也不是拒绝任务,而是改写任务?”
罗森猛地抬头。
她继续说道:“你之前打破了‘献祭同行者’的规则,没有让任何人死,却依然摧毁了引爆程序。你用自己的方式赢了。那这一次,为什么不能再次跳出框架?”
“你是说……我不必杀死霍华德,也能完成‘收割’?”
“收割不一定意味着死亡。”安妮望向远处升起的朝阳,“它可以是觉醒,是揭露,是让他主动站出来撕碎面具。如果你能把‘祭品’变成‘证人’,那才是真正的颠覆。”
罗森瞳孔骤缩。
他突然明白了。
系统给出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指令,而是考题。
它不是要一个尸体,它要的是**秩序的重构**。
而它真正恐惧的,是一个能自主定义“收割”含义的容器。
“所以……”他喃喃道,“我不是工具,我是解题者。”
就在这时,笔记本屏幕自动亮起。
没有密码,没有登录过程,只有一行新消息浮现:
> 【检测到思维波动异常,逻辑路径偏离预设模型。】
> 【启动辅助引导协议。】
> 【发布支线任务:唤醒前任容器。】
> 【目标人物:艾略特?克劳斯,FBI前分析师,2001年9?11调查组成员,失踪于2003年。】
> 【线索提示:他曾写下一句话??‘火焰之下,无墓碑’。】
> 【奖励:解锁记忆回廊权限(可查看过去容器的真实结局)。】
罗森呼吸一滞。
艾略特?克劳斯?约翰?威克一直在查的人?
原来他还活着?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死去?
“这个任务……和主任务冲突吗?”安妮问。
“不。”罗森盯着屏幕,“它是并行的。而且……更像是诱惑。系统希望我去挖掘过去的失败者,从中汲取恐惧与绝望,从而接受‘顺从才是生存之道’的结论。”
“那你去吗?”
“我去。”他站起身,眼神坚定,“但我不会按它的剧本走。我要找到克劳斯,不是为了听他诉说失败,而是让他告诉我??上一个敢说‘不’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三天后,冰岛,雷克雅未克郊外一座废弃的地热发电站。
根据渡鸦提供的黑市情报,克劳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北欧地下科学联盟的隐秘档案库中,代号“灰烬学者”。该组织由一群脱离体制的物理学家、情报员和哲学家组成,致力于研究“历史的可干预性”,认为重大灾难事件存在“时间褶皱”??即某些人在特定条件下能短暂感知未来片段。
罗森独自驾车穿越暴风雪,抵达目的地时,整座建筑已被积雪掩埋大半。他撬开锈蚀的铁门,沿着螺旋楼梯深入地下。
空气中有股陈年的油墨味和臭氧气息。
走廊尽头是一间布满老式终端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泛黄的照片、剪报和手绘图表。中央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白发如霜,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正用颤抖的手在纸上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头。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平静,“我等你很久了,第七个。”
“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克劳斯笑了笑,“因为我也曾接到同样的任务??阻止9?11。只不过,那是二十年前。”
罗森心头一震。
“你……也是容器?”
“第三号。”老人指了指自己太阳穴附近的一道疤痕,“但他们比我聪明。在我获得【怀表】之前,就用药物抑制了我的感知能力。等我真正觉醒时,双子塔已经倒了。”
“那你后来做了什么?”
“我逃了。”克劳斯低头翻动手稿,“我不再相信系统,也不再相信政府。我收集证据,联络幸存者家属,试图揭露真相。可没人信我。他们说我精神失常,是阴谋论疯子。最后,我只能躲到这里,写下一切,等待下一个能听见钟声的人。”
“那你见过其他容器吗?”
“第二号死于自杀,第四号被回收改造成了‘守门人’,第五号……成了唐尼的导师。”克劳斯抬起浑浊的眼睛,“第六号,是你妻子的朋友,索菲娅认识她??代号‘夜莺’,黑色玫瑰早期成员,三年前在莫斯科执行任务时‘意外身亡’。”
罗森浑身发冷。
索菲娅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所以他们都失败了?”他问。
“不。”克劳斯摇头,“只有那些屈服于系统规则的人才算失败。而你,已经打破了最关键的一条??你拒绝献祭他人。”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金属圆盘,递给罗森。
“这是‘记忆锚点’,能让你进入系统的记忆回廊,看到所有容器的真实命运。但它只能使用一次。用完即毁。”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你还有机会。”克劳斯凝视着他,“我不是在交托希望,我是在偿还愧疚。当年我没有勇气走到最后一步,但现在,我想看看,如果有人始终坚持‘不杀人’的原则,是否真的能改写结局。”
罗森接过圆盘,沉甸甸的,表面刻着一行小字:
**“火焰之下,无墓碑??但我们记得。”**
当晚,他在临时搭建的加密终端上插入记忆锚点。
屏幕闪烁,世界扭曲。
他进入了【记忆回廊】。
眼前浮现出六道光影,每一束光中,都有一个“他”的影子。
**#1:少年容器,在实验中失控,脑死亡。**
**#2:女性特工,为保护同伴自愿献祭,死后被制成AI人格,嵌入“新黎明之声”广播系统。**
**#3:克劳斯本人,觉醒后遭全球通缉,最终自我放逐。**
**#4:被洗脑改造为“守门人”,负责筛选新容器。**
**#5:成为高层代理人,协助策划“天启重启”,但在临终前留下破绽线索。**
**#6:索菲娅的战友,代号“夜莺”,为传递情报假意投诚,却被系统识破,活体接入服务器,成为永久数据节点。**
罗森看着第六道光影中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是三个月前葬礼上那位“病逝”的女保镖。
她睁着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他放大画面,读出唇语:
**“告诉索菲娅……地下室有备份。”**
记忆回廊崩塌,终端炸出火花。
罗森拔出圆盘,双手颤抖。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到阿拉斯加的第七天,他召集全员视频会议。
索菲娅、玛拉、爱娃、奥黛丽、博南诺,以及刚出院的安妮,全都在线。
他没有隐瞒任何事。
关于克劳斯,关于记忆回廊,关于“夜莺”的遗言。
会议室一片死寂。
“所以……她是被活生生做成服务器的一部分?”玛拉声音发抖。
“是。”罗森点头,“但她留下了信息。她说‘地下室有备份’。我查过了,黑色玫瑰总部地下三层,确实有一间未登记的冷藏数据室,建于三年前,电力独立,从未启用。”
“我们现在就去。”索菲娅立刻起身,“如果那里真有她的意识残留……我们就把她带回来。”
“等等。”爱娃突然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为什么系统这次没有阻止我们?它明明可以切断通讯、干扰信号、甚至派清道夫袭击……但它什么都没做。”
众人一凛。
“因为它在观察。”罗森低声说,“它想看看,当我们得知真相后,是否会变得愤怒、偏执、复仇心切?是否会开始相信‘唯有暴力才能终结暴力’?如果是那样,我们就输了。因为我们变成了它期待的样子。”
“所以我们不能冲动。”安妮抚摸着怀中的艾拉,“我们要更聪明地行动。”
计划重新制定。
**第一阶段:伪装回归日常。**
罗森注销所有加密账号,关闭暗网通道,对外宣称因创伤后应激障碍彻底退出公众视野。媒体陆续报道:“神秘爆料人伯恩?罗森疑似精神崩溃,已消失于极地荒原。”
**第二阶段:秘密突袭。**
索菲娅带领四名最信任的女保镖,伪装成维修工人进入黑色玫瑰总部,利用生物密钥打开地下冷藏室。室内并非服务器阵列,而是一台孤立的量子存储装置,外壳标注:“Project Nightingale - Consciousness Archive v.3.1”。
他们将其完整拆卸,转移至芬兰一处安全屋。
**第三阶段:意识唤醒。**
爱娃联合赫尔辛基的“渡鸦”,开发出非侵入式神经共振协议,尝试与存储体中的意识片段建立连接。
经过七十二小时连续运算,屏幕上终于跳出一段模糊影像:
一名女子睁开眼睛。
“索菲娅?”她轻声问。
索菲娅泪流满面:“是我……我来了。”
接下来的对话持续了整整八小时。
“夜莺”不仅保存了“伊甸项目”在全球范围内的所有据点坐标,还记录下了“清道夫协议”的执行流程??每当一个容器失控,就会有一支特种部队从五角大楼地下基地出发,携带纳米级分解武器,实施定点清除。
更重要的是,她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牧羊人”并非单一角色,而是一种可转移的身份。每一代“牧羊人”死亡或失效后,系统会自动选定下一个继承者。而下一任人选,已经在培养中。**
**目标:詹姆斯?霍华德之子,16岁,现就读于乔治城预备学校。**
罗森终于明白。
“收割总统”不是要杀他,是要让他在公众面前目睹儿子被改造成新一代“牧羊人”,从而崩溃、认命、签署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全球安全协调法案》。
这才是真正的“祭品”??不是生命,而是信仰。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
九月三十日,深夜。
他重新登录【收获日APP】,点击【翻牌】。
这一次,他不再祈求力量,不再渴望王牌。
他输入了一行字:
> “我接受任务:收割总统。”
> “但我的方式是:救下他的儿子,揭露整个仪式,并让全美听见‘夜莺’的歌声。”
系统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随后,界面刷新:
> 【新模式激活:逆向献祭。】
> 【你未牺牲他人,反而拯救了预定容器。】
> 【现实扰动等级:SS。】
> 【奖励发放:终极差事解锁权限。】
> 【提示:当你再次按下怀表,时间暂停将不再是17秒??而是,由你定义。】
罗森关掉手机,望向窗外。
极光在夜空中缓缓舞动,如同无数亡灵的手指,指向未来的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棋子,也不是棋手。
他是规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