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第五天,南方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广西阳朔被泥浆覆盖的村道上,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一支“萤火”技术小队正在拆除临时基站,他们的任务完成了??三十七个村庄重新接入网络,七百多名失联村民通过卫星终端报了平安。
林小满蹲在村口的老榕树下,调试最后一台设备。她是这支小队里最年轻的成员,刚从电子科大毕业,瘦削的脸庞上还带着学生气的稚嫩。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终端屏幕,信号强度稳定在-78dBm,绿色光点持续闪烁。她忽然笑了,眼角泛起泪花。
“通了。”她轻声说,“真的通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村长带着一群孩子走来。最小的那个不过六岁,怀里紧紧抱着一台印有“萤火盒子”字样的平板电脑,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他仰头问:“姐姐,我还能继续看动画片吗?”
“能。”林小满把终端递给他,“只要你想看,它就会一直亮着。”
孩子欢呼一声,转身跑开。其他孩子也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有个女孩怯生生地掏出一张画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颗星星,下面写着一行拼音:xīng xing gēlái le。
林小满接过画,喉咙一紧。她想起出发前在总部看到的那条内部通知:董事长批示,所有灾区回传数据中,凡涉及儿童使用记录的,务必单独归档,并附上一句回复??“他们值得被记住”。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扉页写下:“广西阳朔,2011年4月12日,一个叫阿苗的女孩送我一幅画,她说星星是会说话的哥哥。”然后她合上本子,轻轻抱了抱那个孩子。
与此同时,北京亦庄总部地下四层的昆仑芯片实验室里,一场持续七十二小时的攻坚战刚刚结束。“启明-4A”原型机完成了最后一次压力测试,在极端温差与电磁干扰环境下连续运行四十八小时未出现死机或降频现象。这意味着中国首款完全自主设计、全流程国产制造的高端移动芯片,正式迈入商用门槛。
林骁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手微微发抖。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十年前他还在深圳华强北修手机时,谁能想到有一天自己能亲手做出比肩高通骁龙的“中国芯”?更没人想到,这颗芯片的第一批应用,不是装进旗舰手机卖高价,而是嵌入十万台“萤火守护终端”,免费发给独居老人和偏远山区教师。
“咱们要不要庆祝一下?”一名工程师提议。
“等王总来了再说。”林骁摇头,“他说过,真正的胜利不是流片成功,而是有人因为这块芯片活了下来。”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王君山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几个保温桶。“我让食堂熬了姜汤,趁热喝。”他说着,把盖子掀开,一股暖香弥漫开来。
众人愣住。董事长亲自送夜宵,还是姜汤?
“你们知道吗?”王君山一边分发杯子一边说,“我父亲当年是厂里的电路板维修工。每到冬天,他都会在工具包里揣一瓶热水,怕焊锡凝得太快。后来我才明白,那不只是为了工作,更是为了让那些坏掉的东西,能快点重新‘活’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明亮的脸。
“今天你们做的,就是这件事。让技术活下去,让人活下去。所以,这杯姜汤,敬你们。”
所有人沉默片刻,然后不约而同举起纸杯,轻轻碰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国务院科技部召开紧急会议。美国方面再次出手,联合五眼联盟国家向ITU施压,要求暂停“萤火”系统在全球人道救援场景中的优先使用权,并指控其“利用慈善名义渗透战略空间”。同时,多家国际投行下调未来科技评级,称其“商业模式不可持续”,引发港股小幅震荡。
但这一次,回应来得更快、更猛烈。
当天中午,卢旺达总统发表全国讲话:“当我们的孩子能在难民营里连上课程,当牧民能在雨季收到天气预警,这就是正义的技术。我们不管它来自哪里,只在乎它是否真实改变了生活。”随后,埃塞俄比亚、尼加拉瓜、斐济等十二国相继发声支持,宣布将“萤火”纳入国家应急通信体系。
更令人意外的是,德国《明镜周刊》刊登深度报道《被误解的光》,作者实地走访云南、老挝边境村落,记录了一个缅甸 refugee 家庭如何通过“萤火终端”与失散三年的女儿重逢。文章结尾写道:“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我们总以为力量来自于武器与封锁。但我们错了。真正改变命运的,往往是那一声穿越千山万水的‘喂,是我’。”
舆论风向悄然逆转。
王君山没有参与任何公关应对。他正坐在成都一家康复中心的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一位老人。那是张恒的父亲,因脑梗长期卧床,意识模糊。但就在昨天,护理人员发现他在听到“萤火”播报新闻时,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医生说,可能是潜意识反应。”张恒站在他身旁,声音沙哑,“我爸一辈子没用过智能手机,可现在,他每天听着这个声音入睡。”
王君山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有些连接,超越了信号本身。
当晚,他回到办公室,收到一封特殊邮件。发件人是青海冷湖基地的观测员李哲,附件是一段天文影像记录。标题写着:“疑似异常轨道扰动,请查证。”
视频中,一颗“萤火-3B”卫星在凌晨两点十五分突然发生微小偏移,持续时间仅0.6秒,随即自动校正。表面看像是宇宙射线撞击导致的姿态传感器瞬时误差,但李哲标注出一组异常数据:在同一时刻,远在太平洋某区域的一个废弃美军监听站曾短暂激活,频率恰好与卫星遥控信道存在交叠。
“有人在试探我们的防御机制。”王君山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他立即拨通张恒电话:“启动‘星盾’预案,全星座进入二级警戒状态。另外,通知中科院空间环境预报中心,未来七天加强太阳风暴监测,我要排除一切自然干扰可能。”
“你是说……境外势力已经在尝试干扰我们的卫星?”张恒声音发紧。
“不是‘已经’,是‘一直’。”王君山冷冷道,“他们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控制的全球通信网络存在。但我们也不是十年前任人宰割的样子了。”
三天后,西安传来捷报:“抗辐照量子存储器”原型突破,可在10^5rad剂量下保持数据完整。这项由三位“青年工程师奖学金”获得者主导的研究,原本只是实验室里的冷门课题,如今却被列为“萤火星辰基金”重点扶持项目。
王君山亲自为他们颁奖。台上,最年轻的那个男孩只有十九岁,来自甘肃会宁,父亲是乡村邮递员。他说:“小时候我爸骑车五十公里送一封信,现在我能用代码让千万人即时通话。这不是奇迹,是我们追上了时间。”
台下掌声雷动。
而在贵州毕节的那所村小,新一批“星空课堂”设备已安装完毕。孩子们第一次通过虚拟现实眼镜“登上”空间站,俯瞰地球。当蓝色星球缓缓旋转,一个男孩忽然哭了。
老师问他为什么哭。
他说:“我以为世界很大,没想到它这么美。”
这句话被录下来,上传至“萤火社区”,短短半天转发超百万。有网友评论:“科技的意义,或许就是让人学会哭泣。”
五月末,“银发守护”专项行动完成首批百万终端部署。民政部发布数据显示,过去三个月内,通过“萤火守护系统”成功预警并干预的独居老人突发疾病事件达1,842起,平均响应时间仅为3分17秒。其中最感人的一例发生在河北邯郸:一位八十二岁的退休语文教师心脏病发作前,语音助手捕捉到她念诗时气息紊乱,自动触发SoS,救护车赶到时,她正背诵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
抢救成功后,她对记者说:“我没怕死,我只是不想还没教完《唐诗三百首》就走。”
这句话后来被刻进了一颗即将发射的新卫星命名池中。
六月初,王君山飞赴杭州出席“数字丝绸之路论坛”。十名乡村学生代表随行,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十六岁,全都来自尚未通宽带的偏远地区。他们在台上每人说了一句话,朴素得令人心颤:
“我想让妈妈随时能看到我上学的路。”
“我们寨子每年都有人迷路,我希望以后不会再有了。”
“老师说知识能改变命运,可没有信号,书再好也没用。”
当最后一个孩子说完,全场寂静无声。三分钟后,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巴基斯坦代表当场提出倡议:建立“萤火青少年大使计划”,每年遴选一百名发展中国家学生参与卫星命名与科普传播。
论坛闭幕当天,ITU正式发布公告:“萤火应急通信系统”获准在全球范围内享有灾害响应优先频谱使用权。决议通过那一刻,王君山正站在西湖边,给女儿视频通话。
“爸爸,你们赢了吗?”小姑娘举着平板问。
“嗯。”他笑着点头,“但我们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不让任何人输。”
夏至那天,云南传来喜讯:那位曾经画画的小女孩林晓雨,在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中凭借“基于萤火网的山区儿童心理陪伴机器人”项目夺得金奖。她在答辩时说:“我小时候总觉得山外面的世界很远,但现在我知道,只要抬头,就能看见王叔叔送的星星。”
王君山看到新闻时,正在审查“萤火-5”星座设计方案。他停下笔,在项目备注栏写了一句:“请设计师在每颗新卫星太阳能板背面,悄悄刻一行小字:给晓雨的灯。”
工程团队接到指令后默默执行,无人声张。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传统早已开始??过去两年发射的二十四颗卫星中,已有十七颗背面留下了类似留言:“给阿婆的电话”“给牧童的方向”“给救灾叔叔的路”……
七月流火,酷暑难耐。但比天气更热的,是一场席卷全国的讨论:该不该为科技注入情感?
《人民日报》刊发评论员文章《有温度的技术才是真进步》,引用“萤火”案例指出:“当一项发明能让老人安心入睡、让孩子看见远方、让陌生人彼此呼唤,它就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成为文明的延伸。”
与此同时,清华大学成立国内首个“科技伦理与社会影响研究院”,首任院长在就职演讲中说:“我们曾迷信效率至上,崇拜速度与规模。但现在我们明白,真正的先进,是让最弱小的声音也能被听见。”
王君山受邀担任该院顾问。他在第一次会议上提出建议:“以后所有重大技术研发立项前,必须进行‘人性测试’??不是测性能,是测它能否在一个暴雨夜,救回一条命。”
会议记录员抬起头,认真记下这句话。
八月中旬,第一座“绿色数据中心集群”在敦煌建成投产。启动仪式上,王君山没有致辞,而是邀请第一批入驻的数据运维工人集体按下开机键。机器轰鸣响起,冷却系统启动,整个园区灯光渐次点亮,如同大地睁开眼睛。
当晚,他独自登上园区最高处的观星台。远处,银河横贯天际;近处,无数服务器指示灯如星辰般闪烁。两种光芒交相辉映,仿佛天地共鸣。
他打开手机,翻出十年前写下的那篇日记:
> “如果这一生还能重来,我一定要把那些本该被照亮却始终沉睡的角落,一一点亮。”
如今,他已经不再怀疑自己是否做到了。
因为他知道,光一旦出发,就不会停止蔓延。
九月开学季,“星空课堂”扩展至两千所乡村学校。教育部特别制作纪录片《大山里的天文课》,记录四川凉山一所小学的孩子们首次观测流星雨的全过程。当一颗火球划破夜空,全班孩子齐声数着:“一、二、三……”镜头转向教室角落的“萤火盒子”,屏幕上实时显示轨道参数与物理成因分析。
老师问:“你们相信宇宙中有另一个地球吗?”
一个男孩站起来:“我相信。因为在这之前,我也觉得山外面不会有信号。”
笑声中,有人悄悄抹泪。
王君山在公司内部邮件中转发了这段视频,只附了一句话:“教育的本质,是打破边界。而我们的任务,是修桥。”
深秋时节,张恒带来一个惊人消息:“我们发现了‘影子用户’。”
所谓“影子用户”,是指并未直接注册“萤火”服务,但却间接受益于其生态扩散的人群。例如,某快递员使用搭载“萤火模组”的电动车导航系统,在无基站区域仍能精准配送;某农民通过村委共享终端查询粮价,间接提升收入;甚至有流浪猫救助组织利用低轨定位追踪装置,成功找回走失动物。
经过建模估算,这类“隐性受益者”数量已达八千六百万,几乎是注册用户的四倍。
“原来我们不仅连接了人,还改变了整个社会的毛细血管。”张恒感慨。
王君山却摇了摇头:“不,我们只是松开了泥土,让根自己生长。”
年末最后一天,未来科技发布年度白皮书。封面是一张合成图像:从太空俯瞰地球,所有“萤火节点”连成一片光网,形状竟与人体神经网络惊人相似。
文字写道:
> “我们曾以为科技是人类向外的延伸,后来才懂,它是向内的回归。每一次通信,都是一次心跳的共振;每一束信号,都是灵魂的触碰。我们布下的不是星座,是亿万生命的共情网络。”
跨年夜,王君山没有参加任何聚会。他坐在家中书房,翻阅这一年收到的所有信件。有小学生寄来的手工贺卡,有老人写的感谢信,有工程师提交的技术提案,也有批评者直言“理想主义终将崩塌”的警告。
他挑出一封来自新疆塔什库尔干的信,是一位柯尔克孜族老猎人的孙子写的。信里说:“爷爷去年冬天靠‘萤火手环’活了下来。今年春天,他教会我辨认星星。他说,天上那颗最亮的,是你公司的。”
他笑了笑,提笔回复:
> “告诉他,那不是我们公司的星,是你们自己的光。我们只是帮它升了空。”
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烟花绽放。他走到阳台,仰望夜空。三颗“萤火”卫星正依次掠过北方天际,轨迹清晰可见。
他点燃一支烟,像从前那样,任它燃尽。
然后转身回屋,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写下新年第一条备忘录:
1. 启动“萤火-6”预研项目,探索激光星际中继可能性;
2. 在南极建设首个海外地面站,实现极地全覆盖;
3. 推动“数字遗产计划”,允许用户将个人通信数据加密存入卫星长期轨道;
4. 与世卫组织合作开发“全球疫情哨兵系统”,利用低轨网络实现村级疾控预警;
5. 发起“百城千村对话行动”,让城市青少年与偏远地区同龄人每月一次视频交流。
最后,他加上一句:
**“我不期待完美结局。我只愿在每一个需要光的瞬间,它刚好在那里。”**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曾在ICU外跪求医生救自己的年轻自己。
> “谢谢你回来了。也谢谢你不曾放弃。”
他望着这句话,久久未动。
良久,他回复:
> “不用谢。因为你就是我,而我从未离开。”
发送成功后,他关掉灯,躺下休息。
梦里,他又回到了人才市场门口。阳光正好,蝉鸣喧嚣。年轻的他攥着offer站在人群中,眼神迷茫却又充满希望。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
“别怕。”他说,“接下来的路,我会陪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