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堆里的潮湿霉味钻进鼻腔时，苏喆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漏风的屋顶，几缕惨白的天光从瓦片缝隙里挤进来，映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絮。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发黄的干草。房间狭窄得只能容下一床一桌，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熏火燎气。

    他慢慢坐起身。

    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痛感尚未褪去，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正像潮水般涌入脑海。

    陆长歌。

    青玄宗外门弟子，炼气期七层。这个身份在凡人眼中已是仙师，但在青玄宗——这个南域三十六宗里排名中流的修仙门派里，不过是万千外门弟子中不起眼的一个。

    如果只是平凡也就罢了。

    偏偏这陆长歌还有个特殊的身份：他是内门天才弟子冷薇然的“师兄”。

    不是同门意义上的师兄，而是真真正正的同乡，从小一起长大，一同拜入青玄宗。区别在于，冷薇然是天生的水木双灵根，入门不过十年便已筑基成功，如今更是筑基中期，被宗门长老寄予厚望，赐下核心功法，资源倾斜如山。

    而他，陆长歌，是五行伪灵根。

    所谓伪灵根，并非没有灵根，而是五行俱全却样样稀薄，修炼起来事倍功半。别人炼化一缕灵气只需一个时辰，他要花上三个时辰。同样的资源砸下去，别人的修为突飞猛进，他却只能像蜗牛般缓慢爬行。

    按理说，这样的两个人本该渐行渐远。

    可冷薇然没有。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找这位“长歌师兄”，有时是请教修行上的困惑——尽管她的修为早已远超于他；有时是诉说心中的烦恼；更多时候，是带着温柔的笑容，轻声说：“师兄，我最近修炼到了瓶颈，还差一味丹药……”

    然后陆长歌就会省吃俭用，用自己积攒数月甚至一年的贡献点，去兑换那枚丹药，双手奉上。

    同门都说他傻。

    只有他自己甘之如饴。记忆里那份对冷薇然的眷恋与执着，浓烈得几乎要溢出胸腔——那是少年时初见惊鸿的悸动，是相伴长大的情谊，更是无数次在她展露笑颜时，心底涌起的卑微满足。

    直到三天前。

    冷薇然再次来访，神情比往常更加清冷。她站在柴房门口，甚至没有走进来，只是淡淡地说：“师兄，我需一枚筑基丹，助一位师弟破境。你这里……应该还存着一枚吧？”

    那是陆长歌用整整五年贡献点换来的，准备在自己冲击炼气九层时服用的筑基丹。

    他犹豫了。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冷薇然的眸色冷了下去。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第二天，外门便传开消息：陆长歌吝啬自私，对同乡师妹见死不救。几个平日与他有隙的外门弟子趁机发难，一场“切磋”下来，陆长歌被打得经脉受损，修为跌落至炼气六层，最后被扔回这间柴房。

    当夜，气急攻心，旧伤复发，一命呜呼。

    然后苏喆来了。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师妹。”苏喆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三十余个世界磨砺出的冰冷讥诮。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外门弟子袍的少年探头进来，见到苏喆坐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复杂的表情，有同情，也有几分小心翼翼：“陆师兄，你醒了？那个……冷师姐派人送来了疗伤药。”

    他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瓷瓶。

    苏喆的目光落在瓷瓶上。记忆翻涌——这样的场景发生过不止一次。每次冷薇然从他这里拿走珍贵之物，事后都会派人送来些不值钱的疗伤药、低阶灵石，仿佛是一种补偿，又更像是一种施舍。

    而以前的陆长歌，每次都会感激涕零，觉得师妹心里还是有他的。

    “放桌上吧。”苏喆的声音平静无波。

    少年把瓷瓶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陆师兄，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冷师姐如今已是内门核心弟子，她身边的追随者，最差的也是炼气九层。您、您还是……看开些吧。”

    说完，他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上麻烦。

    柴房里重归寂静。

    苏喆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里，一片浩瀚的星图缓缓展开——每一颗星辰都代表着一个他经历过的世界，一种他掌握的核心天赋。武道直觉、精神掌控、权谋之术、资源整合、规则理解……三十余颗星辰交相辉映，构成他如今的力量基石。

    而在星图中央，一个淡蓝色的光屏静静悬浮。

    【当前世界：仙门争斗界（编号33）】

    【宿主身份：陆长歌，青玄宗外门弟子，五行伪灵根，炼气六层（受损）】

    【本界核心天赋待收录：资源运筹（将权谋、资本运作等天赋结合，极致优化资源分配与势力培养）】

    【主线任务：脱离“垫脚石”命运，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改变青玄宗生态。任务完成奖励：天赋“资源运筹”收录，愿力5000点。】

    【警告：本世界检测到异常世界线扰动，存在复数“系统反应”信号。请谨慎行事。】

    苏喆的目光在最后一行警告上停留片刻。

    复数系统反应……果然，按照大纲的规划，这一界将会首次明确遭遇其他快穿者。只是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又潜伏在何处。

    他退出识海，开始审视自身处境。

    身体很糟糕。经脉多处淤塞，灵力运转滞涩，丹田内的气旋黯淡无光。别说修炼，就连正常行动都隐隐作痛。储物袋里空空如也——仅存的几块下品灵石和那枚珍贵的筑基丹，早在三天前就被那几个外门弟子“切磋”时抢走了。现在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桌上那瓶价值两块下品灵石的回春散。

    典型的绝境开局。

    但苏喆的嘴角却微微勾起。

    绝境？不，这只是舞台的幕布刚刚拉开。

    他下床，走到柴房唯一的窗户前。窗外是青玄宗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一排排简陋的屋舍依山而建，远处能看见云雾缭绕的峰峦——那是内门弟子和长老们居住的灵峰，灵气充沛，宛如仙境。

    此刻正值清晨，不少外门弟子已经起床，有的在院中打坐炼气，有的匆匆赶往杂役堂领取今日任务，有的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苏喆的视线扫过这些面孔，记忆自动匹配信息：

    那个正在挑水的壮硕少年叫孟铁山，土金双灵根，天赋不错但性格憨直，常被人欺负，负责挑水已有三年。

    树下练剑的瘦高青年叫赵明轩，单火灵根，本是天才，但因一次任务受伤损了根基，修为停滞在炼气八层，日渐消沉。

    远处药田里弯腰除草的女子叫柳轻眉，木火双灵根，擅长炼丹，但因出身凡间药商之家，没有背景，炼出的丹药常被丹堂压价收购……

    每一个人，都有其价值，也都有其困境。

    苏喆的目光最终落回自己柴房角落那堆柴火上。

    按照门规，外门弟子每月需完成一定量的杂役任务换取贡献点。陆长歌的任务就是劈柴——为整个外门弟子的伙房提供柴火。这活儿吃力不讨好，贡献点少得可怜，却是原主唯一能稳定完成的工作，因为不需要与人争斗，也不需要特殊天赋。

    “资源运筹……”苏喆轻声重复这个天赋名称。

    不是战斗天赋，不是修炼天赋，而是关于分配、整合、优化的天赋。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修仙世界，这种天赋看起来似乎并不直接增强战力。但苏喆经历过太多世界，他深知——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只是拳头。

    他走回床边，拿起桌上那瓶回春散。

    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出。苏喆倒出三粒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没有服用，而是捏在指尖仔细端详。回春散，最基础的疗伤药，对于经脉损伤效果微乎其微，更多是治疗皮肉外伤。

    冷薇然送这个来，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一种姿态：看，我还是关心你的。

    苏喆笑了。

    他把药丸放回瓷瓶，然后——

    走到柴房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清晨忙碌的弟子们，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见的声音说：“哪位师兄弟需要回春散？我这里有一瓶，换三担干柴，今日就要。”

    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停下脚步，诧异地看过来。

    陆长歌？他不是被打得半死吗？怎么还能出来换东西？而且用疗伤药换柴火？这是什么道理？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犹豫着走过来，打量苏喆几眼：“陆师弟，你真要换？你这伤……”

    “皮肉伤，不碍事。”苏喆把瓷瓶往前递了递，“换不换？”

    汉子一咬牙：“换！我那儿正好存着几担柴，本来想留着冬天自己用的。你等着，我这就去挑来！”

    不过一刻钟，三担劈好晾干的柴火堆在了柴房门口。汉子接过回春散，欢天喜地走了——他昨日做任务时受了点外伤，正需要这个。

    苏喆关上门，看着堆满半个房间的柴火。

    按照门规，他今天需要上交五担柴。现在还差两担。

    他没有立刻动手劈柴，而是走到柴堆前，蹲下身，从最底下抽出一根碗口粗的硬木。这是铁木，木质坚硬如铁，寻常柴刀难以劈开，但耐烧，火力足，是伙房管事最喜欢的一种柴。

    陆长歌以前最怕抽到铁木，因为劈一根要费半天劲，手上还会磨出水泡。

    苏喆掂量着铁木的重量，然后闭上眼。

    识海中，数颗星辰微微一亮。

    【武道直觉】——让他能精准判断木质的纹理走向。

    【精密操控】——来自医疗世界的手部稳定性和力道的精准控制。

    【观察入微】——画家世界锻炼出的对结构细节的洞察。

    三种天赋在意识中交织、融合。当他再次睁眼时，手中的铁木不再是难以对付的硬疙瘩，而是一组清晰的结构图——哪里有细微的裂纹，哪里是纹理最脆弱的地方，哪里下刀能事半功倍。

    他拿起柴刀。

    不是胡乱劈砍，而是沿着某个角度，用特定的节奏和力道，轻轻一敲。

    “咔嚓。”

    铁木沿着纹理整齐裂开，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几乎没有木屑飞溅。

    苏喆看着裂开的木柴，又看看自己的手。

    这就是天赋融合的雏形——将不同世界获得的能力，根据当前情境需要，组合运用。虽然还达不到“资源运筹”那种系统化、战略级的优化，但已经是一个开始。

    他继续劈柴。

    第二根，第三根……速度越来越快。原本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劈完的一担柴，他只用了不到一盏茶时间。而且劈出的柴大小均匀，切口整齐，堆放起来格外省空间。

    当五担柴全部劈好、捆扎整齐时，日头才刚刚升高。

    苏喆没有急着去交任务。

    他盘膝坐在柴堆旁，开始尝试运转这具身体修炼的《青玄炼气诀》。灵力沿着受损的经脉艰难流动，每前进一寸都带来针扎般的痛楚。但苏喆面色不变，只是耐心地引导、疏通。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后，他停了下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丹田内那个黯淡的气旋，似乎稍稍明亮了一丝丝。

    “伪灵根……确实麻烦。”苏喆自语，“但并非无解。”

    他想起在仙侠杂役界收录的【灵气共鸣】天赋。那是一种以低效率感应高纯度灵气的天赋，在这个灵气浓度远不如那个上古遗址的世界，效果会大打折扣，但或许能帮助他更精准地捕捉和炼化灵气。

    正要尝试，柴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敲门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苏喆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杂役袍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面黄肌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袋。见到苏喆，他紧张地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陆、陆师兄……我、我叫陈小禾，是灵兽园的杂役。我听说……您这里可以换东西？”

    苏喆的目光扫过少年破旧的衣衫和满是冻疮的手，然后落在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上。

    “你想换什么？”

    陈小禾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我、我想要一瓶辟谷丹……我娘病了，家里的粮食快吃完了，我这点贡献点换不起丹药……但我这里有灵兽园多出来的‘灰羽雀’羽毛，虽然不值钱，但、但很轻暖，可以做褥子……”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满满一袋柔软的灰色羽毛，还带着淡淡的灵气。

    苏喆沉默片刻。

    辟谷丹，最基础的丹药，一瓶十粒，一粒可顶三天饥饱，价值五块下品灵石或五十贡献点。而这一袋灰羽雀羽毛，在宗门坊市里最多卖两块下品灵石。

    这是一笔明显亏本的买卖。

    但苏喆接过布袋，捏了捏里面的羽毛，然后从怀中——实则是从识海空间里，取出一个小玉瓶。那是他上个世界结束时剩余的物资之一，里面正好有十粒品质不错的辟谷丹。

    “成交。”

    陈小禾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红，扑通跪了下来：“谢谢陆师兄！谢谢！我、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不必。”苏喆扶起他，“各取所需罢了。去吧，照顾好你娘。”

    少年千恩万谢地离去，怀里紧紧抱着那瓶辟谷丹，仿佛抱着全家的希望。

    苏喆关上门，看着手里的布袋。

    灰羽雀羽毛……确实不值钱。但他想起在某个西幻世界见过的附魔技术，这种带有微弱灵气的羽毛，如果能以特定方式编织，或许能制成具有简易恒温、祛湿效果的褥子。对于那些修为低微、无法用灵力调节体温的外门弟子来说，这东西在冬天可能比几块灵石更有用。

    当然，这只是初步想法。要实现，还需要试验，需要人手，需要时间。

    他把布袋放到桌上，和那个回春散的空瓷瓶放在一起。

    桌面上，现在有三样东西：一个空瓷瓶，一袋羽毛，以及窗外投进来的、越来越明亮的阳光。

    苏喆走到窗边，看向远方的灵峰。

    冷薇然此刻应该就在某座灵峰上，享受着充沛的灵气，用着最好的丹药，被众人簇拥，前途无量。

    而她大概永远也想不到，那个被她当作垫脚石、弃之如敝屣的“长歌师兄”，此刻正在这间漏风的柴房里，用一瓶疗伤药换来了今天的工作量，用一瓶辟谷丹换来了第一份可能带来长期回报的原材料。

    以及，最重要的——换来了在这外门底层，第一个真心实意的感激。

    资源运筹，从来不只是关于灵石和丹药。

    人心、信息、时间、机会……都是资源。

    而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苏喆收回目光，提起两担柴，推开柴房门，朝着伙房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染成淡淡的金色。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柴，而是某种更沉重、也更充满可能性的东西。

    远处，灵兽园的方向，那个叫陈小禾的少年正抱着玉瓶飞奔回家，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更远处，某座灵峰的洞府内，一个面容清冷的白衣女子正在闭目打坐。她腰间悬挂的玉佩忽然微微一闪，传出一道恭敬的声音：

    “冷师姐，陆长歌今日没有服用您送去的回春散，反而用它换了柴火。另外，他好像还和灵兽园的一个杂役做了交易，用辟谷丹换了一袋灰羽雀羽毛。”

    女子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化为漠然。

    “随他去吧。”她轻声说，重新闭上眼，“一个废人，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洞府重归寂静。

    只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即将到来的、谁也无法预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