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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四章 百因必有果
    女人穿着一身法兰绒的老式睡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十岁,听邻居喊着说女儿出来了,便慢腾腾的出门查看,结果出门第一眼却是没看见女儿,只看到一辆高大威猛的黑色轿车。等到看到女儿从这辆车上下来的...周子扬推开店门的时候,火锅的热气混着麻酱香、牛油辣锅的呛鼻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竟让他恍惚了一下——这味道太熟悉了。不是记忆里2015年寒假那场宿舍聚餐的气味,而是更早的、他上一世大三那年,在城中村一家小破店被室友硬拽着吃的最后一顿火锅。那天他刚和林思瑶分手,手机里还躺着她发来的最后一句“你永远不懂我想要什么”,而他低头涮着一片毛肚,烫得嘴皮起泡也没觉得疼。可这一世,他才十八岁,刚买下一辆一百八十万的奔驰G500,副驾上坐着穿羊绒大衣、耳垂缀着细钻耳钉的林思瑶,手里拎着邵蓉亲自送来的定制保温袋,里面装着两杯手作桂花乌龙——温度刚好,茶汤澄亮,浮着几粒干桂花,像被时光凝住的秋日午后。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卡座区靠窗那一桌,褚旭飞正咧着嘴给两个打扮精致的男生倒酸梅汤,动作夸张得像在主持春晚;房悦抱着手臂坐在对面,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敲着玻璃转盘边缘;而周先生——那个总爱叼根棒棒糖、大学时兼职做游戏代练、后来开了一家电竞馆的周远航——正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抬眼朝门口看来,目光一撞,便笑了:“哟,主角来了?再不来,鹏哥都要替你收彩礼了。”周子扬笑着点头,脚步却顿了顿。他看见柯婉。她坐在斜对角的卡座边沿,没碰面前那碗红油翻滚的毛肚锅,只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浮在汤面的一颗枸杞。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绷着劲儿的手腕。灯光从斜上方落下,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淡青阴影,像一笔未干的墨。她没抬头,但周子扬知道她听见了门铃响,知道是他来了。因为就在他踏进店门第三步时,她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指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初中物理实验课打翻酒精灯时烫的。当时他帮她冲冷水,她咬着嘴唇不喊疼,只说“周子扬你别告诉老师,我怕我妈骂”。后来那疤淡了,可每次她心慌或强撑,那动作就会回来。周子扬没立刻过去。他先侧身让林思瑶先进,顺手接过她肩上的羊绒披肩搭在臂弯,又低头对她说:“你先坐,我去打个招呼。”语气轻软,像拂过湖面的风。林思瑶点点头,目光却已越过他肩膀,落向那桌——准确地说,是落在柯婉身上。她没说话,只是把耳钉摘下来搁在桌沿,指尖沾了点水,在玻璃台面上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Z”。周子扬没看见。他径直走向褚旭飞那桌,脚步不疾不徐,黑色高帮马丁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叩声。经过柯婉身边时,他余光扫见她面前那杯酸梅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映着顶灯,晃出细碎金光。“哎哟我的天!”褚旭飞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锐响,“老周!你可算到了!快快快,来坐这儿!”他一把拉开自己旁边的空位,动作大得差点带翻蘸料碟。周子扬却没坐。他微微俯身,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声音不高,却让满桌人下意识静了一瞬:“谁点的‘千层肚’?”没人应声。他目光掠过褚旭飞涨红的脸、房悦憋笑的嘴角、两个男生略显局促的眼神,最后停在周远航脸上。周远航叼着棒棒糖,含糊一笑:“我点的。怎么,嫌贵?”“不是嫌贵。”周子扬直起身,从外套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是张手写菜单,字迹清峻有力,页脚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奔驰车标。“是觉得,”他指尖点了点纸上某一行,“你们漏了这个。”众人凑近一看——【特供:炭烤黄喉·限量三份·需提前两小时预约·附赠手写贺卡一张】底下还用红笔圈了三个字:**柯婉签**“……”褚旭飞愣住,“这、这啥?”周子扬没答,只将菜单轻轻推到柯婉面前。她终于抬起了头。四目相接的刹那,周子扬看见她瞳孔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还有身后火锅蒸腾的热气,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电影。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周子扬读懂了唇形——“你疯了”。他笑了笑,从口袋摸出一支银色签字笔,旋开笔帽,笔尖悬在菜单空白处半寸:“要不要签?”满桌哗然。“卧槽老周你连这个都搞定了?”周远航吹了声口哨。“这店老板是你亲戚啊?”房悦难以置信。两个男生互看一眼,眼神里全是“原来这才是真大佬”的震撼。只有柯婉没动。她盯着那支笔,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周子扬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表,不是劳力士,不是百达翡丽,是一块通体哑光黑的精工SNKL23G,表盘极简,秒针走动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她认得这块表。去年冬天校门口修自行车的老大爷摊子旁,她曾看见周子扬蹲着帮人拧螺丝,袖口卷起,露出的就是这块表。当时她随口问过一句“这表挺特别”,他答:“二手淘的,三百二。”现在它静静躺在他腕上,和那辆价值百万的奔驰G500一起,构成一道无法逻辑自洽的谜题。“签啊!”褚旭飞急了,想伸手去碰笔,“签一个!咱今天就尝尝传说中的炭烤黄喉!”柯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压住了所有嘈杂:“你什么时候预约的?”周子扬垂眸,笔尖在纸面悬停片刻,忽而抬起,指向她耳后:“你耳钉掉了。”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左耳空着。他早看见了。三分钟前她低头搅汤时,那枚银杏叶造型的细银耳钉就滑落在她颈侧衣领里,若隐若现。柯婉指尖僵在半空。周子扬却已收手,将笔重新旋紧,插回口袋:“预约时间,等会儿告诉你。”他转身欲走,忽又顿步,侧头看向褚旭飞,“对了,你刚才说要请客?”褚旭飞一挺胸:“必须的!”“那好。”周子扬掏出手机,调出付款码,“扫这个。”褚旭飞懵了:“啊?现在?”“不然呢?”周子扬挑眉,“你当我是来吃白食的?”“不不不!”褚旭飞手忙脚乱掏手机,指纹解锁失败三次,额头冒汗,“我扫我扫!”周子扬却已收回手机,转向柯婉:“你那份,我付。”她怔住。“不用。”她声音发紧。“要。”他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你欠我的钱,一分不少,但今晚这顿,我请。”话音落地,整个卡座区安静得能听见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林思瑶端着一杯新倒的酸梅汤走过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她脚步微滞,随即自然地将杯子放在周子扬手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喝点凉的,降降火。”周子扬接过,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就在这时,服务员托着三层木盘过来,香气霸道地撕裂空气——炭火熏烤过的黄喉卷曲如贝,泛着琥珀光泽,撒着现磨山椒粉与焦盐,盘底垫着烤得微焦的青蒜苗。最上面,一张素白卡片被竹签固定,上面是打印的店名logo,以及一行手写小字:**“致今日最认真的人——周子扬”**落款处,一枚小小的、清晰的指纹印,深褐如陈年普洱。柯婉盯着那枚指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今早车展结束时,自己站在商场负二楼洗手间门口补妆,镜子里映出身后匆匆走过的周子扬。他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松了半截,腕上那块三百二的表在顶灯下闪了一下冷光。她本想叫住他,问问那晚的事到底怎么解决,可他脚步太快,身影一晃就消失在拐角。她只听见他对着电话低语:“……行,就按我说的办。对,炭烤黄喉,三份。备注:给她留一份,签我的名字。”原来那时他就已经订好了。原来他记得她爱吃黄喉,记得她讨厌山椒粉太重,记得她签菜单时习惯用食指指腹按压纸面——所以那枚指纹,纹路清晰,力道均匀,像一枚盖在契约上的印章。“哇……”穿水手服的男生忍不住低呼,“这也太浪漫了吧!”林思瑶垂眸,用小勺慢条斯理搅动碗里的豆花,豆花颤巍巍散开,又缓缓聚拢。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子扬,你刚才说,预约时间等会儿告诉我?”周子扬正低头剥虾,闻言抬眼:“嗯。”“那现在告诉我。”她微笑,“我帮你记日程。”他剥虾的动作顿了顿,虾线断在指尖,渗出一点淡青汁液。他抬手,用纸巾仔细擦净手指,才看向她:“你确定要记?”林思瑶笑容未变:“当然。”他忽然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膏刷出的纤长弧度。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预约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市立医院康复科。我要带柯婉去做一次全面听力复检。”林思瑶脸上的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周子扬却已直起身,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寻常寒暄。他夹起一块黄喉放进柯婉碗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趁热。”柯婉没动那块黄喉。她盯着碗里浮沉的豆花,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右耳听力比左耳弱零点五分贝?”满桌人呼吸一窒。周子扬正给林思瑶舀汤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勺子,从裤袋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是那种老式助听器调试仪,外壳磨得发亮。他打开盖子,里面没有电池,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稚嫩:**“初三三班 柯婉 听力筛查报告  右耳高频区敏感度下降 需定期复查”**落款是校医室钢印。“你初二下学期摔过一次,左耳撞到课桌角。”周子扬声音平静,“当时你捂着耳朵说不疼,可第二天升旗仪式,你站在我前面,国歌奏到第二段,你忽然歪了下头。”柯婉的呼吸停滞了。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瞬间——全校师生注视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节拍,慌乱中调整站姿,结果被班主任当众点名批评“纪律涣散”。没人知道,她只是右耳突然听不清高音部。“你偷偷去校医室查过,但没告诉任何人。”周子扬合上金属盒,“包括你妈。”柯婉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想反驳,想骂他偷窥狂,可喉咙像被滚烫的汤汁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时,周远航忽然“啪”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调料碟跳起来:“操!老周你牛逼啊!这都能记住?!”褚旭飞也回过神,赶紧打圆场:“对对对!太牛了!来来来,大家举杯!为老周的惊世记忆力!”酒杯叮当作响。只有林思瑶没举杯。她静静看着周子扬,看了很久,忽然轻笑一声,将手中那杯酸梅汤一饮而尽,杯底磕在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她起身,拿起椅背上的羊绒披肩,对周子扬说:“我有点累,先回去了。”周子扬点头:“我送你。”“不用。”她摆摆手,笑意盈盈,“你陪同学吧。毕竟——”她目光扫过柯婉,“有人更需要你。”她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像一串精准的休止符。火锅还在沸腾。周子扬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起柯婉碗里那块早已凉透的黄喉,放进自己嘴里。牙齿咬断脆嫩的纹理,山椒的辛香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味——是黄喉自带的,也是他此刻舌根泛起的。他咽下去,抬眼看向柯婉:“吃完这顿,明天三点,市立医院。我开车接你。”柯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因为。”周子扬剥开一只虾,剔掉虾线,将雪白的虾肉放进她碗里,“你借我的钱,我还没收利息。”她怔住。他笑了笑,眼角微弯,像十七岁那年在教室后排,借给她半块橡皮时一样:“复利计算。从今天起,每耽误一天,加收百分之零点五。”满桌哄笑。可柯婉没笑。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完整的、剔得干干净净的虾,忽然想起初中毕业典礼那天,她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塞给他,说“周子扬,以后别总帮别人了,多想想你自己”。他当时怎么答的?他说:“可我想帮的人,从来就只有一个。”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懂得太迟,也太早。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孔。周子扬端起面前那杯酸梅汤,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像一场无声的雨。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簇越燃越旺的火。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而他的车,正静静停在停车场最亮的那盏灯下,引擎盖反射着冷白光芒,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兽。它等得起。他也等得起。只要她愿意,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