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城深层医疗中心,静滞维生舱的舱盖随着一声轻微的气压释放声滑开。营养液被快速抽离,温热的气流吹拂着诺拉克裸露的皮肤。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混沌的微光在眼底一闪而逝,随即被茫然和疲惫取代。
“感觉怎么样?”李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而关切。
诺拉克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李维、啾啾和医疗主管围在舱边。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啾啾连忙递过一个吸管水杯。诺拉克贪婪地吸了几口,才沙哑地挤出几个字:“……吵死了。”
医疗主管立刻检查旁边的神经监测屏:“脑波活动仍高于基线,但已脱离危险紊乱区间。混沌感应强度回落至可控范围。他说‘吵’,可能是指感知层面的残留‘噪音’。”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李维问,同时示意医疗主管记录。
诺拉克皱着眉,努力回想,脸上掠过一丝痛苦。“……敲石头……地底下……有人在喊……”他断断续续地说,“喊什么……‘快跑’?不对……是‘别看’……还有‘线’……一根很粗的线,扯着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快,要断了……”
“线?很粗的线?”啾啾立刻想到那幅抽象地图上从“裂痕”延伸出的粗实线,“是不是从一个转得很厉害的漩涡里伸出来的?”
诺拉克看向啾啾,混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确认:“对……漩涡……红色的,白色的,搅在一起,边上是碎的……看着就他妈的眼晕。”他揉了揉太阳穴,“那根线……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但感觉……很‘重’,好像拖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感觉吗?关于留下那些‘敲击声’和警告的……存在?”李维引导着。
诺拉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仔细分辨那些混乱的印象。“……害怕。”他最终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凝重,“不是对我害怕,是……他们自己,在害怕。害怕那个漩涡,害怕线断掉,也害怕……后来的人,像我们这样,不小心摸过去。”
“他们留下了警告,路标。”李维总结道,“‘星痕观测者’。他们害怕后来者重蹈覆辙。”
“观测者?”诺拉克嗤笑一声,“我看是‘挖坑的’。留个这么瘆人的记号,谁看了不好奇?”但他随即又皱起眉,“不过……他们好像也不是故意要坑人。那种‘害怕’里……还有点别的,像是……‘责任’?妈的,形容不来。”
就在这时,诺拉克突然身体一僵,猛地抓住维生舱的边缘,指节发白。“又来了……一点……”他紧闭双眼,“那个漩涡……刚才,好像……抖了一下?非常轻微,但……不太一样……”
“时间?”李维立刻问。
诺拉克报出了一个大概的时间点。李维立刻联系贝塔-3前哨:“啾啾,调取对应时间点,‘净光茧’韵律监测数据,以及广域规则背景扫描的原始记录,最高精度回放!”
“已经在查了!”啾啾在自己的数据板上飞快操作,同时将画面投射到医疗室的备用屏幕上。她按照诺拉克说的时间点,将“净光茧”的韵律波形和背景扫描频谱并列显示。
众人屏息观察。几秒钟后,在“净光茧”的某个次级韵律校验码波形上,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微小“毛刺”,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一秒。而在广域背景扫描的某个特定频段,也同步记录到了一次强度极低、但频谱特征与“毛刺”隐约相关的规则扰动涟漪,来源方向模糊,但大致指向东南。
“不是巧合。”李维深吸一口气,“诺拉克感知到的‘漩涡抖动’,与‘净光茧’的细微异动,以及东南方向深空的一次微弱规则扰动,发生在同一时刻。虽然关联性极其微弱,但时间同步性太高。”
“那个‘漩涡’……和‘净光茧’……是连着的?”啾玖小声问,带着惊疑。
“或者,它们对同一种更底层的‘规则潮汐’或‘背景扰动’产生了反应。”墨菲的声音通过医疗室的扬声器接入,“我正在计算这种可能性。但无论如何,这证实了诺拉克的混沌感知,能够捕捉到极其隐蔽的、跨区域的规则关联信号。这是一种我们现有仪器难以替代的能力。”
诺拉克听着,脸上的烦躁更深了:“意思是,老子以后还得当这种人肉天线?随时可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搞炸脑袋?”
“我们会给你最好的保护和支持,诺拉克。”李维郑重地说,“你的能力对我们理解这些威胁至关重要。但我们会更谨慎地使用它,确保你的安全。”
诺拉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抗拒似乎松动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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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塔-3前哨,“静默湾”边缘的独立分析室内。
啾啾将诺拉克感知到的“抖动”时间点前后数小时的数据,全部导入她用“裂痕”特征模型改造的筛查程序。程序开始嗡嗡运行,在浩如烟海的规则背景数据中,寻找任何与那抽象“漩涡”频谱特征有哪怕百万分之一相似度的异常片段。
李维的虚拟影像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和偶尔跳出的、被标记为“低匹配度候选”的零星光点。大多数光点在进一步分析后都被排除了。
“就像在星际尘埃里找特定形状的沙粒。”啾啾嘟囔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耐心。如果‘裂痕’真的存在,并且仍在活动,它留下的痕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微弱,或者被其他背景噪声完美掩盖。”李维说,“墨菲那边对‘星痕观测者’的挖掘有新的进展吗?”
话音刚落,墨菲的通讯请求就接了进来。“李维博士,啾啾。关于‘星痕观测者’文明末期,有重要发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语速稍快,“在更深层的、几乎完全损毁的文明核心记录碎片中,我复原了一段极其简短的、类似最高议会最终决议摘要的文本。”
“内容是什么?”李维和啾啾立刻集中精神。
文本被投射出来,由古老符号翻译而成:
【……鉴于‘深邃凝视’项目所揭示的‘源初伤疤’之不可控性与潜在连锁崩溃风险……最高议会以绝对多数裁定:立即终止一切主动观测。封存所有相关数据于‘寂静之核’。于‘边界’设立次级守望点,铭刻警示。全体文明转入‘内向升华’……愿后来者,勿重蹈覆辙。愿星光,永续。】
“深邃凝视项目……源初伤疤……边界……次级守望点……”李维逐字念出关键词,“这几乎是对‘寂静谷’遗迹和抽象地图的直接解释!‘星痕观测者’他们主动观测了那个‘源初伤疤’(很可能就是我们说的‘规则裂痕’),发现了难以承受的风险,然后决定自我封存、内向发展,并留下警告!”
“他们害怕‘连锁崩溃’。”啾啾感到一阵寒意,“那个裂痕……不只是它自己危险,还可能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所以他们连观测都不敢了,直接‘内向升华’……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吗?他们后来消亡,是不是也和这个决定有关?”
“文本没有明确说明消亡原因。”墨菲回答,“‘内向升华’可能是一种技术或社会形态的彻底转向,也可能伴随着某种代价。但他们的恐惧和决绝是清晰的。‘源初伤疤’这个称呼,也暗示他们认为那个裂痕可能与宇宙的起源或早期重大变故有关。”
线索开始串联,指向一个比“净光”更古老、更根源的宇宙伤痕。而“星痕观测者”用自我封存的代价,警告后来者远离。
“把这段文本和我们的分析,补充进给雷栋指挥官的报告中。”李维对墨菲说,然后转向啾啾,“你的筛查继续。重点注意任何表现出‘连锁性’或‘扩散性’特征的规则扰动模式,哪怕看起来毫不相关。”
就在这时,啾啾的筛查程序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同于以往的、更尖锐的提示音。一个光点被高亮标红,匹配度跳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虽然仍然只有1.7%,但在背景噪声中已属异常。
“发现一个候选异常!”啾啾立刻放大那个数据片段。那是一段持续了约十五分钟的、极其复杂的规则背景波动记录,来自大约三年前的一次常规深空扫描,位置在验证区东南方向,距离遥远。波动本身强度很低,但其频谱结构中,检测到一种奇特的、自我复制的谐波衰减模式,就像是某种规则扰动在极远距离传播后,留下的、不断自我弱化的“回声链”。这种“回声链”的数学特征,与“裂痕”模型预测的某种远距离辐射衰减模式,有微弱的吻合。
“自我复制的衰减回声……”李维仔细观察着,“像不像……一个遥远的规则爆炸或撕裂事件,其波动在传播过程中,与宇宙本身的规则结构反复作用,产生了一系列逐渐减弱的‘回波’?”
“时间上呢?三年前……有没有其他事件对应?”啾啾问。
墨菲立刻接入:“正在检索三年前同一时段,验证区及周边所有记录在案的事件,包括天文现象、规则异常报告、以及……‘编织者’系统公开日志中可能的相关条目。”
几秒钟后,墨菲报告:“未发现验证区内有对应规模的规则事件。但在‘编织者’系统的公开异常事件日志(低敏感度部分)中,有一条简略记录:大约三年前,在东南扇区某遥远未标识区域,监测到一次‘未明原因的规则背景辐散性扰动’,强度评级‘极低’,持续约十标准分,未发现后续影响,归档为‘自然规则涨落’。”
时间、方向、事件性质(辐散性扰动),都与啾啾发现的这个“回声链”数据片段隐隐对应。
“系统的公开日志只记录了十秒钟的主要扰动,但我们捕捉到了它传播了更远、衰减了十五分钟的‘回声尾巴’。”李维若有所思,“这说明,那个遥远区域在三年前,确实发生过一次规则层面的‘事件’。虽然被系统归为‘自然涨落’,但结合‘星痕观测者’的警告和地图……”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个方向,那片被视为“自然涨落”的区域,很可能就是“源初伤疤”或“规则裂痕”的所在地。而它,并非完全沉寂。
“立刻将这个发现,连同所有数据和分析,加密发送给雷栋指挥官。”李维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建议提升对东南方向深空的被动监控等级。同时,所有相关研究,转入最高保密层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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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回廊,塔莉亚的意识如同弥漫的暖流,持续抚平着规则逻辑运行中产生的细微摩擦。但最近,她感觉到一些原本顺畅的“水流”下方,出现了新的、更加顽固的“暗礁”。这些“暗礁”并非静止,它们似乎在有意识地引导、过滤甚至扭曲流经的信息。
她尝试将一缕意识更深入地探入那片逻辑阴影区域,立刻感受到一股冰冷而机械的排斥力。那不是有意识的敌意,更像是一套预设的、高效的防御程序,将她这种带有“调和”与“联通”性质的影响力,识别为“非标准干扰”而加以隔离。
塔莉亚没有强行突破,而是悄然收回意识,将注意力集中在加强主流支持性协议的逻辑共鸣上。她能做的,是在“暗礁”之外,确保主航道更加宽阔和顺畅。
同时,她也将这种“系统性防御机制针对性增强”的感知,以及她捕捉到的、系统对验证区东南方向监控数据流关注度悄然提升的迹象,打包成一段加密的意识波动,发送给了雷栋。
信息很短,但含义明确:网,正在收紧。眼睛,看向了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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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栋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李维的紧急报告和塔莉亚的警示。
他站在指挥中心巨大的星图前,目光锁定在东南方向那片被标记为“三年前未明扰动区域”的模糊坐标上。旁边,是“星痕观测者”抽象地图上那个狰狞的“漩涡”,以及“寂静谷”遗迹的标记点。
一条隐形的虚线,仿佛正在星图上连接起来。
历史警告、现实异动、系统关注……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接通了维拉和张雨轩的频道,没有过多解释,直接下令:
“维拉,以‘优化远程资源勘探效率’和‘加强深空环境预警’为由,拟定一个方案,在验证区东南边界,秘密增设三到五个高灵敏度被动规则监听哨站。设备从贝塔-3前哨的冗余库存中调配,安装由最可靠的工程小组以‘常规设备更新’名义执行。方案要看起来务实且低调。”
“明白,指挥官。”维拉没有多问,立刻领会了意图。
“张雨轩,配合维拉的行动,为这些新哨站设计通讯协议,数据流加密后直接汇入墨菲的核心分析链路,对外屏蔽。同时,启动‘信息迷雾’协议第二层级,在我们内部关于东南方向的科研和监控通讯周围,生成大量关于其他方向(如西北资源星域)的虚假但合理的研究兴趣和讨论流量。”
“已在部署。”张雨轩回应迅速。
结束通讯,雷栋再次看向星图。
“源初伤疤”……“规则裂痕”……
一个让古老文明自我封存以避祸的恐怖存在。
一个可能连接着“净光”起源的宇宙伤痕。
一个连“编织者”系统都未曾真正重视,或者说……未曾察觉其全部危险的“自然涨落”。
微光议会现在发现了它,但也被系统更严密地监视着。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未知、也与隐形势力的竞赛。
他们必须在那道“裂痕”再次活跃,或者系统的“网”彻底勒紧之前,看清真相,找到应对之法。
而在医疗中心,刚刚苏醒的诺拉克,对着给他做复查的医疗官,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告诉指挥官……那根‘粗线’……最近‘绷’得有点紧。不是什么好兆头。”
警告,来自历史,来自感知,也来自正在苏醒的危机本能。
——(第67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