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柯景阳的手机,震动了第三次。
他刚把女儿王念哄睡着,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接通:“喂?”
“老地方,现在。”陈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
“现在?我女儿刚睡着。”
“周家‘翡翠之夜’,半年一次,明晚七点。”陈薇打断,“来不来随你,但错过了这一次,下次就是半年之后。”
柯景阳看了一眼,卧室里熟睡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客厅,林小雨还在加班没回来。
“地址发我。”
城中村后巷的破旧咖啡馆,招牌上的“咖啡”俩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口非”二字。
柯景阳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陈薇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摊着几张照片。
“坐。”她头也没抬。
柯景阳拉开椅子,塑料椅腿刮出刺耳的声音。隔壁桌打牌的大爷,扭头瞪了一眼。
“什么情况这么急?”柯景阳压低声音。
陈薇推过来一张黑色烫金卡片。
柯景阳拿起来看,卡片沉甸甸的,像是金属材质。正面印着翡翠浮雕,下面一行小字:“翡翠之夜·私人投资年会”。翻过来,背面只有时间地点:明晚七点,云顶国际会所。
“这是什么?”柯景阳问。
“周家半年一度的‘宰羊大会’。”陈薇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指间,“只邀请资产千万以上的客户,进去的门槛就是验资证明。”
柯景阳笑了,笑得有点苦:“你觉得我像有千万资产的人吗?我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个手机,还是分期付款的。”
“所以需要伪装啊。”陈薇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柯景阳打开,里面掉出来一堆东西:一张香城的身份证,名字“李景轩”;一叠名片,头衔“景轩国际投资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几张打印的银行流水,余额后面跟着一串零;还有几张照片,是“李景轩”在不同场合的留影,游艇上、高尔夫球场、酒会上。
照片上的人,长得和柯景阳有七分像。
“你们……什么时候拍的这些?”柯景阳头皮发麻。
“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陈薇弹了一下烟灰,“知道你像谁吗?香城有一个真叫李景轩的富商,三年前破产跑路了,人家现在在加拿大躲债。我们借他的壳,给你去用,你要用好他。”
柯景阳翻看那些“投资记录”:“2019年重仓特斯拉,盈利300%;2020年做空原油,盈利200%……这编得是不是太离谱了?”
“离谱才真实。”陈薇说,“真正有钱人的投资记录,本来就像是编的。你以为呢?人家一笔赚的比你十辈子赚的都多。”
“可我不会说粤语啊。”
“不用你说。资料上写的是‘李景轩,祖籍福建,幼年移居香城,后长期在内地发展’。普通话带点福建口音,会两句‘唔该’、‘多谢’就行。”
柯景阳还是犹豫:“周家又不是傻子,肯定会查的。”
“查过了。”陈薇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我们提前在香城的公司,注册处做了记录,网站、媒体报道、甚至维基百科词条都建好了。周家昨天派人去查,反馈是‘确有其人,但行踪神秘’。”
柯景阳盯着那些文件,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如果露馅了会怎样?”
陈薇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烟头滋啦一声。
“我明白了。”柯景阳说。
“还没完。”陈薇又从脚下拎起一个黑色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深灰色西装,面料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细微光泽;一块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一双皮鞋,擦得锃亮;还有一副金丝眼镜,一个鳄鱼皮钱包。
“西装是意大利定制,仿萨维尔街的款,三万八,仿的。”陈薇拎起西装,“但针脚和面料足够以假乱真。手表是百达翡丽鹦鹉螺,高仿,做得好的那种,不拿放大镜看不出来。皮鞋是……”
“等等。”柯景阳打断,“我就问,这全套行头,多少钱?”
“连证件带服装,大概五万。”
“谁出?”
“办案经费。”
柯景阳松了口气。
“但如果你搞砸了,弄丢了弄坏了,”陈薇补充,“从你的工资里面扣。”
“我的工资才多少!”
“所以别搞砸。”陈薇把箱子推过来,“今晚你就穿这套回家,适应适应。明天下午有人给你做造型,教你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点酒。晚上六点半,有车会来接你。”
柯景阳拎起西装,手感确实好,比他结婚时租的,那套好十倍。
“任务是什么?”他问。
“进去,用这个。”陈薇递过来一支钢笔,“录音笔,续航八小时,防风降噪。还有这个,”又递过来一枚纽扣,“摄像头,藏在西装第二颗扣子位置。你的任务很简单:听到什么,录下来;看到什么,拍下来。”
“就这?”
“就这。”陈薇顿了顿,“但有一点:绝对不能主动问敏感问题。你是去‘投资’的,不是去‘调查’的。他们说什么你听什么,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嘴。”
柯景阳把钢笔插进西装口袋:“然后呢?录完怎么出来?”
“凌晨三点前,找借口离开。司机在停车场等你。”陈薇看了一眼表,“还有什么问题?”
柯景阳想了想:“周明轩会在吗?”
“大概率在。他是周家的未来接班人,这种场合肯定是要露面。”
“他见过我。”
“三年前见过一次,还是在你最落魄的时候。”陈薇说,“现在你穿三万八的西装,戴五十万的手表,他认不出来的。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懂吗?”
柯景阳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我明天得刮胡子了。”
“造型师会处理。”陈薇站起来,“最后提醒一句:周家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如果你觉得不对劲,或者暴露了……”
她没说下去。
“怎样?”柯景阳问。
“自己想办法。”陈薇拎起包,“我们的人进不去,里面会屏蔽掉所有信号,连定位都会失效。你,一个人,面对周家上下几十号人,还有他们请的保镖。”
柯景阳笑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陈薇走到门口,回头,“活着出来,我请你喝酒。真的酒,不是这种。”
她指了指桌面上,那杯速溶咖啡。
门关上,铃铛叮当响。
柯景阳坐在原地,看着箱子里的那些东西。西装、手表、皮鞋、眼镜……每一件都在说:你不是柯景阳,你是李景轩,香城来的有钱人。
他拿起那副金丝眼镜,戴上。
镜片是平光的,没度数。但看出去的世界,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隔壁桌打牌的大爷喊:“小伙子,帮我们看看这牌,该出哪张?”
柯景阳扭头,透过金丝眼镜看过去。
大爷手里攥着一把扑克,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
柯景阳推了推眼镜:“大爷,我不会打牌。”
“看你穿这么正经,以为你懂呢。”大爷嘟囔着转回去。
柯景阳低头,看着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西装笔挺,眼镜泛光,确实像那么回事。
他摸出手机,给林小雨发微信:
“明天晚上有事,可能回来晚。不用等我。”
林小雨秒回:
“又和王叔他们开会?”
柯景阳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他回:
“嗯,开会。”
然后关机。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霓虹灯把夜空染成紫红色。柯景阳把东西一件件收回箱子,拎起来,推开咖啡馆的门。
街对面,陈薇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看着他。
柯景阳冲她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
他拎着箱子往家走,箱轮在水泥路上咕噜咕噜作响。路过一个烧烤摊,几个喝多的年轻人正在划拳,声音很大。
“哥几个,明天发工资,今晚我请客!”
“老板,再来二十串羊腰子!”
柯景阳从他们身边走过,西装革履,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
有人吹口哨:“哟,老板穿这么帅,去哪里发财啊,带哥几个一起呗?”
柯景阳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向自家窗户,还黑着,林小雨还没回来。
他坐在花坛边,点了一根烟,陈薇留在桌上的,他顺手拿的。
烟很冲,呛得他直咳嗽。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个箱子。
明天这个时候,他要么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要么……
他不敢想。
手机又震了,是陈薇发来的加密信息:
“忘了说,如果你暴露了,别说认识我。我也一样。”
柯景阳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明白。如果我回不来,告诉我女儿,爸爸出差去了,要很久。”
发送。
没有回复。
他掐灭烟,拎起箱子,走进楼道里。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往上走。箱子很重,西装很重,手表很重,一切都很重。
爬到四楼,他停下来喘气。
对门的门开了,邻居大爷拎着垃圾出来,看见他,愣了愣:“小柯?穿这么正式,相亲去啊?”
柯景阳笑了笑:“是啊,相亲。”
“好事好事!”大爷拍拍他肩膀,“早该找了,一个人带娃多辛苦啊。”
柯景阳没有解释,只是点头。
开门进屋,女儿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把箱子放在客厅,进卧室看了一眼孩子。
王念两岁了,睡觉喜欢撅着屁股,怀里抱着那只黄色小鸭子。
柯景阳蹲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进浴室,打开箱子,拿出那套西装,挂起来。
镜子里的人,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重。
和箱子里的那个“李景轩”,判若两人。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
“明晚七点,云顶会所。”
“你是李景轩,香城来的。”
“别搞砸。”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窗外,夜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