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所有的客人，被请进隔壁的会议室。

    会议室和刚才的宴会厅完全不同，没有窗户，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完全隔绝。长方形的会议桌，能坐三十人，每人面前都有一台平板电脑、一瓶水、一支笔，还有一个……黑色眼罩？

    柯景阳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左右两边都是陌生人。他拿起眼罩看了看，纯黑色，质地柔软。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瞥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第一次来？”

    “是。”

    “那就对了。”男人笑了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永昌坐在主位，周明轩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戴着无框眼镜，一副精英模样。

    “各位，安静一下。”周永昌敲了敲桌面。

    会议室瞬间安静。

    “在开始之前，先说明一下规矩。”周永昌环视全场，“第一，今晚听到的所有内容，禁止记录、禁止拍照、禁止外传。第二，每个人面前的平板电脑是特制的，没有网络功能，只能看我们提供的资料。第三……”

    他拿起那个黑色眼罩。

    “涉及到核心操作环节时，可能需要大家暂时‘失明’一会儿。放心，只是为了防止有人……记性太好。”

    台下一阵低笑，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柯景阳心里一沉，眼罩？那他的纽扣摄像头怎么办？

    “好了，闲话少说。”周永昌看向右手边的精瘦男人，“吴经理，开始吧。”

    被称为吴经理的男人站了起来，走到前面的投影幕旁。他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眼睛扫过全场时，每个人都感觉被审视了一遍。

    “各位老板晚上好，我是周氏资本的吴天雄，负责操盘和标的筛选。”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今晚的第一课，叫做选股如选妃。”

    投影幕亮起，出现三个大字：选妃三要素。

    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

    吴经理没笑，继续：“不是开玩笑。在市场上选标的，就跟古代皇帝选妃子一样，要精挑细选，要知根知底，要……听话。”

    他按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第一行字：

    要素一：盘子小

    “什么叫盘子小？”吴经理问，“不是公司小，是流通盘小。总市值可以有三五十亿，但实际能在市场上自由买卖的股票，最好不超过十个亿。”

    他调出一张图表：“比如这支，星光传媒，总市值三十亿，但实际流通市值只有八个亿。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准备，四五个亿的资金，就能控盘，买下市场上，超过一半的流通股，股价就我们说了算。”

    台下有人举手：“吴经理，八个亿的流通盘也不小了吧？”

    “分怎么算。”吴经理扶了扶眼镜，“如果我们用五十个账户分仓买入，每个账户平均不到一千万，根本不会引起注意。等我们控盘超过40%，想拉就拉，想砸就砸，散户只能跟着喝汤，或者，被割韭菜。”

    他说话直接得让柯景阳心惊。

    “当然，光盘子小不够。”吴经理按了一下遥控器，出现第二行字：

    要素二：故事要好。

    “什么叫故事好？”他自问自答，“就是能讲出一个让散户相信、愿意跟风的故事。”

    幕布上出现星光传媒的公司简介：一家做电视剧制作的公司，业绩平平，股价长期在6-8元徘徊。

    “这样的公司，怎么讲故事？”吴经理问。

    台下没人说话。

    “很简单。”他调出另一张ppt，“第一步，改名。星光传媒太土，改成‘星光科技’或者‘星光智能’跟热点沾边。第二步，发公告，说公司正在研发‘AI剧本生成系统’，已经取得‘重大突破’。”

    有人笑出声：“这也行？监管不管？”

    “管？”吴经理也笑了，“发公告只说‘正在研发’，又没说研发成功了。至于‘重大突破’，什么叫重大？我说是就是。等股价拉起来，再发个补充公告，说‘研发存在不确定性’，股价跌一点，但我们已经高位出货了。”

    他顿了顿：“当然，这只是低级玩法。高级的玩法是，真的找一个AI公司签个合作协议，花个几百万做个样子。这样就算监管来查，我们也有说辞。我们确实在研发啊，只是没成功而已。”

    台下一片恍然大悟的赞叹声。

    柯景阳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钢笔。他尽量保持表情平静，但心里翻江倒海，原来那些看起来很“高科技”的公告，是这么来的？

    “第三个要素，也是最重要的。”吴经理按下遥控器：

    要素三：老板配合。

    “再好的故事，如果公司老板不配合，也是白搭。”吴经理表情严肃起来，“我们必须确保，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怎么确保？”

    他调出一张照片，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但眼神有点躲闪。

    “星光传媒的老板，姓刘，好赌。”吴经理直白得可怕，“在澳门欠了三千多万，债主天天上门。我们找到他，说：钱我们帮你还，条件是你配合我们做股价。他答应了。”

    台下有人问：“怎么配合？”

    “很简单。”吴经理说，“我们需要利好时，他就发利好公告，比如‘正在洽谈重大并购’、‘获得政府补贴’、‘业绩预增’。我们需要利空时，他就发利空消息。比如‘大股东减持’、‘项目延期’。当然，利空是在我们出货之后发，砸盘用的。”

    他调出一张时间表：

    造势时间表。

    第一阶段（吸筹期，1-2个月）：

    老板发布“公司经营困难”的模糊利空

    股价阴跌，散户恐慌抛售

    我们悄悄买入

    第二阶段（拉升期，2-3周）：

    老板发布“重大利好”（比如AI研发突破）

    我们配合拉涨停

    买通媒体发吹捧文章

    请股评家在电视上推荐

    第三阶段（出货期，1-2周）：

    股价高位震荡

    我们通过大宗交易、涨停板出货等方式慢慢卖

    散户以为还要涨，接盘

    第四阶段（砸盘期，几天）：

    老板发布“利空”（研发失败、并购终止）

    股价暴跌

    没跑掉的散户深套

    时间表详细到每一天要做什么，甚至包括“买通哪家财经媒体”、“请哪位股评家”、“在哪个论坛发帖”。

    柯景阳看得脊背发凉。这是一整套流水线式的收割操作。

    “当然，这只是基础模型。”吴经理补充道，“实际操作中，还要结合大盘走势、政策风向、资金面情况。比如如果遇到监管严查，我们就停一停；如果市场情绪好，我们就加快节奏。”

    他关掉投影，打开会议室的主灯。

    “以上就是选股的基本逻辑。”周永昌接过话头，“吴经理讲得比较直接，但话糙理不糙。在座的各位，如果有人想参与，这次星光传媒的操作。”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最低门槛，一千万。保底收益，30%。上不封顶，但超过50%的部分，我们要抽20%的管理费。”

    台下立刻响起议论声。

    “周总，这次操作周期多长？”

    “大概三个月。第一个月吸筹，第二个月拉升，第三个月出货。”

    “风险呢？”

    “风险？”周永昌笑了，“唯一的风险就是监管。但大家放心，这方面……我们有人。”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柯景阳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钢笔。录音设备还在工作，这些对话一字不落，都被录了下来。

    他旁边的金丝眼镜男凑过来，低声说：“李总，有兴趣吗？我准备投两千万。这种机会，一年也就一两次。”

    柯景阳勉强笑了笑：“我再看看。”

    “还看什么呀！”男人拍他肩膀，“周总的项目，从来都是稳赚。去年那个‘新能源车’项目，我投了一千五百万，最后赚了六百多万。三个月，40%的收益，比做什么实业都强。”

    “是吗……”柯景阳应付着，心里却在想：那个新能源车项目，最后套牢了多少散户？

    会议进入自由提问环节。有人问技术细节，有人问资金安全，有人问退出机制。吴经理一一解答，语气专业得像在讲正规投资课程。如果忽略内容的话。

    柯景阳趁机观察周围的人。大约三十个客人，从二十多岁到六十多岁都有，男女比例大概七比三。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贪婪”和“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钱在眼前飞舞。

    他忽然觉得恶心。

    这些人，坐在这里，冷静地讨论着，如何收割普通股民的血汗钱。他们可能也有家庭，也有孩子，但在利益面前，良心好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李总好像不太感兴趣？”旁边传来声音。

    柯景阳转头，发现周明轩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没有，很精彩。”柯景阳说，“只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模式，需要消化一下。”

    周明轩点点头，视线落在他胸前的纽扣上：“李总的西装很别致，扣子设计得很特别。”

    柯景阳心跳加速了一拍：“是吗？普通定制款而已。”

    “第二颗扣子的角度，好像有点歪。”周明轩伸手，似乎要帮他调整。

    柯景阳本能地后仰。

    周明轩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抱歉，我有点强迫症。”

    他收回手，低声说：“李总，给你个建议。如果真的想投资，最好现在就决定。我父亲最讨厌犹豫不决的人。”

    说完，他起身离开。

    柯景阳看着他走回父亲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周永昌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坏了。

    柯景阳心里警铃大作。周明轩可能真的怀疑了。那个扣子的试探，太明显。

    他必须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正好吴经理在问：“还有哪位老板有问题？”

    柯景阳举起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李总请说。”吴经理示意。

    柯景阳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吴经理讲得很清楚，但我有个实际操作的问题。如果我们在拉升过程中，遇到其他大资金抢筹怎么办？比如有其他庄家，也看中了这支股票。”

    这个问题很专业，而且确实可能发生。

    吴经理眼睛一亮：“李总问得好。这种情况我们遇到过，处理方法分几种：如果对方实力不强，我们就用资金优势砸盘，把他洗出去；如果对方实力相当，就谈判，看能不能合作；如果对方实力更强……”

    他顿了顿：“我们就撤退，换一支股票。毕竟市场上可选的‘妃子’很多，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台下哄笑。

    柯景阳坐下，感觉周围的审视目光少了一些。这个问题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懂行的投资人。

    但他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刚才的举手是冒险，但也是必要，他必须证明自己有“价值”，才能继续待下去。

    会议继续，进入更具体的操作细节。吴经理开始讲如何分仓、如何对倒、如何利用大宗交易规则……

    柯景阳一边听，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周永昌在认真听，偶尔点头。

    周明轩……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碰，周明轩先移开了。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柯景阳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今晚的游戏，正在进入深水区。

    而他还活着，还在录音。

    这就够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二十。

    第一环节结束，接下来是……

    “好了，选股讲完了。”周永昌站起来，“现在，请大家戴上眼罩。”

    他拿起那个黑色眼罩。

    “接下来，我们要去一个更私密的地方，看一些……更精彩的东西。”

    所有人都拿起了眼罩。

    柯景阳的心沉了下去。

    戴上眼罩，摄像头就废了。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