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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讲故事的艺术
    小房间里,挤满了人,大家都盯着那台电脑屏幕。吴经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500万的“教学资金”,在他的操作下,真的在影响星光传媒的股价。

    9点48分,他在8.15元挂了500手买单,股价应声涨了1分钱。

    9点50分,又在8.16元挂了800手,股价再涨1分。

    “看见没?”吴经理头也不回,“散户就爱跟风。你只要在买一、买二的位置堆上大单,制造‘买盘强劲’的假象,他们就觉得要涨了,就会跟着买。”

    他话还没说完,盘面上果然出现了跟风买单:100手、50手、200手……都是散户的单子。

    “好,现在跟风的多了,我们开始砸。”吴经理手指一点,瞬间撤掉刚才挂的买单,然后在8.15元,挂出2000手卖单。

    股价应声下跌,从8.16元直接砸到8.13元。

    刚才跟风买入的散户被套了。

    “这就叫‘诱多’。”吴经理语气平静得像在讲数学题,“先制造上涨假象,吸引散户跟风,然后在高位把货倒给他们。简单,但有效。”

    房间里响起一阵赞叹声。

    柯景阳站在人群后面,手心里的汗,已经浸湿了钢笔。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可能都是,一个普通股民的血汗钱。

    “好了,小打小闹到此为止。”周永昌生拍拍手,“接下来,我给大家讲点更重要的。怎么给股票‘讲精彩的故事’。”

    所有人都转向他。

    周永昌生走到房间中央,没有ppt,没有投影,就这么站着,像演讲一样。

    “散户买股票,买的不是事实,是故事。”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个好听的故事,能让股价翻三倍;一个烂故事,能让好公司无人问津。所以,做庄的第一要务,学会讲故事。”

    有人问:“周总,故事怎么讲?”

    “分三步。”周永昌生放下手,“第一步,造势。第二步,催化。第三步,高潮。”

    他踱起方步来:“就拿星光传媒来说。现在这家公司,在散户眼里是什么形象?拍烂剧的,业绩差,没前途。我们要改变这个形象。”

    “怎么改?”

    “先给它一个‘困境反转’的故事。”周永昌生停住脚步,“下周一,我们会安排公司,发个预亏公告,说今年预计亏损3000万到5000万。股价会跌,散户会恐慌抛售。正好给我们低位吸筹的机会。”

    台下有人皱眉:“这算哪门子好故事?”

    “别急,别急嘛,且听我慢慢道来。”周永昌生笑了,“公告里会先埋一个伏笔。‘公司正在积极转型,布局AI内容生成领域,相关研发已取得初步进展’。亏损是事实,但转型是有希望的。散户看到亏损会怕,但看到‘AI’又会觉得有戏。这叫‘痛并快乐着’。”

    柯景阳旁边的一个胖子,小声嘀咕着:“这招狠啊,又吓人又给人希望。”

    周永昌生继续说:“等我们吸筹差不多了,进入第二阶段。‘重大突破’。这时候,公司会发公告,说正在与‘某国际知名AI公司’洽谈战略合作,已经达成初步意向。”

    “哪家国际公司?”有人问。

    “名字不能说,反正是听起来很厉害的那种。”周永昌生眨眨眼,“可能是美国的,也可能是欧洲的,总之要高大上。我们还会安排‘内部人士’在股吧里‘不小心’泄露消息,说这家公司是某某巨头。散户会自己脑补,越想越兴奋。”

    他顿了顿:“同时,我们会买通三家券商,出深度研究报告,标题就叫《星光传媒:AI内容革命的下一个龙头》。报告里会把公司吹上天,给出‘强烈推荐’评级,目标价……至少翻倍。”

    房间里,响起一阵兴奋的低语。

    “这还没完。”周永昌生举起手,压下声音,“我们还会安排,十家财经媒体做专题报道,标题要惊悚,《这家濒临倒闭的公司,竟要挑战好莱坞?》《从拍烂剧到做AI,星光传媒的逆袭之路》。内容嘛,七分真三分假,重点是渲染‘变革’、‘颠覆’、‘机遇’。”

    柯景阳忍不住插嘴:“周总,媒体这么好买通?”

    周永昌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深长:“李总,不是买通,是‘合作’。我们提供独家新闻线索,他们赚流量和广告费,双赢。至于真相?没人关心真相,大家只关心,故事够不够精彩。”

    这话说得太直白,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好了,继续说。”周永昌生摆摆手,“等到故事讲得差不多了,股价也拉起来了,进入第三阶段‘王者归来’。”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一张虚构的财务报表:“这时候,公司会发业绩预告,说由于AI业务突破,预计下季度利润暴增十倍。当然,这个‘利润’是有水分的,可能把一些非经常性收益算进去,或者提前确认收入。但散户看不懂,他们只看数字。”

    “十倍?太夸张了吧?”有人质疑。

    “夸张?”周永昌生笑了,“王总,你还记得去年,那支‘新能源电池’股吗?讲故事的时候,说产能要翻二十倍,股价涨了五倍。后来呢?产能确实翻了,但产品卖不出去,股价跌回原点。可那又怎样?我们早在高位出货了。”

    他环视全场:“记住,我们不是来做实业,是来做股价。故事只要在拉升期有人信就行,等我们出货了,故事破灭了,股价崩了,那是接盘侠的事。”

    房间里响起一阵会心的笑声。

    柯景阳却笑不出来。他感觉胃里在翻腾,有点想吐。

    这些人在谈论如何骗人,如何收割,就像在谈论,晚上吃什么一样轻松。

    “周总,具体时间表呢?”有人问到了关键点。

    周永昌生看了一眼吴经理,吴经理立刻调出一张,详细的日程表,投射到墙上:

    星光传媒故事推进时间表:

    第一周(困境反转):

    周一:发布预亏公告,股价大跌。

    周二到周四:低位吸筹,股吧散布“转型有望”消息。

    周五:券商研报预热。

    第二周(重大突破):

    周一:公告“与国际AI公司洽谈合作”。

    周二:媒体专题报道跟进。

    周三到周五:连续拉升,制造赚钱效应。

    第三到六周(持续催化):

    每周发布“利好进展”。

    安排公司高管“不小心”接受采访。

    邀请机构调研,制造机构看好假象。

    第七到十二周(王者归来):

    发布业绩预告“暴增十倍”。

    股价加速上涨,吸引最后一批跟风者。

    高位震荡出货。

    时间表详细到,每一天要发什么消息、谁去发、发在哪个平台。

    “下周一,故事开讲。”周永昌生最后说,“各位如果有兴趣参与,现在是最后的机会。等故事讲起来,股价上去了,再想进来,成本就更高了。”

    工作人员又开始分发投资意向书。

    这次,更多人当场签字。

    柯景阳拿着那张纸,手在抖。他知道自己必须签,不签就会显得可疑。但签了,就是同谋。

    正犹豫时,周明轩又走了过来。

    “李总还没签?”他瞥了一眼空白处。

    “还在看条款。”柯景阳说。

    “条款很简单,投钱,等分红。”周明轩在他身边坐下,“李总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没什么,就是习惯谨慎。”

    “谨慎是好事。”周明轩说,“但我父亲刚才说了,下周一就开讲。如果李总今天不决定,等周一开盘,股价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

    这是逼他做决定。

    柯景阳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迟迟落不下去。

    “李总,”周明轩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犹豫不决的人。他们最后都后悔了。不是后悔投了,是后悔没早投。”

    “周公子好像很希望我投?”

    “当然。”周明轩看着他,“因为我觉得,李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这话里有话。

    柯景阳盯着周明轩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什么情绪都藏得很好。

    他忽然意识到,周明轩可能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提醒他?

    “好,我签。”柯景阳一咬牙,在纸上签下“李景轩”三个字,字迹是他专门练过的,和香港身份证上的一样。

    周明轩看了一眼签名,点点头:“明智的选择。”

    他起身要走,柯景阳叫住他:“周公子。”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故事讲不下去了,怎么办?比如监管突然严查,或者合作方那边出问题?”

    周明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总,在这个游戏里,没有‘如果’。我们只相信‘一定’。”

    他走了。

    柯景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签字的时候,他故意把日期写错了,写成明天的日期。如果这张纸以后成为证据,他可以说自己是被误导的,或者根本不知道内容。

    但这也只是自我安慰。

    房间里的人,陆陆续续签完字,气氛更加热烈。大家开始讨论能赚多少钱,有的已经在算自己能分多少。

    “我投三千万,按30%算,就是九百万!”

    “我少点,一千五百万,也有四百五十万!”

    “周总,这次做完,什么时候有下一个项目?”

    周永昌生笑着说:“别急,饭要一口一口吃。星光传媒这个项目做好了,下半年还有更大的项目。我盯上一家新月城,城企改制的公司,那才是大肉。”

    更大的?

    柯景阳心里一紧。星光传媒市值30亿,已经要收割多少散户了。如果是城企改制,涉及的资金和人群……

    他不敢想。

    “好了,各位。”周永昌生看了看表,“今晚的正事差不多了。现在是十点半,大家回宴会厅,继续喝酒、抽雪茄、放松放松。凌晨三点前,司机送各位回去。”

    人群开始往外走。

    柯景阳跟着人群,再次戴上眼罩,被引导着回到最初的宴会厅。

    眼罩取下时,宴会厅里,已经恢复了热闹,侍者端着酒水穿梭,雪茄的烟雾缭绕,音乐轻柔。

    刚才那个黑暗的交易世界,好像只是幻觉。

    但柯景阳知道,不是幻觉。

    那些话,那些计划,那些赤裸裸的贪婪和算计,都是真的。

    他走到吧台,要了一杯苏打水,依然不敢喝,任何可能被动过手脚的东西。

    金丝眼镜男端着威士忌走过来:“李总,签了多少?”

    “不多,先试试水。”柯景阳敷衍一番。

    “哎呀,这种机会还试什么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签了三千万!下周一开始数钱!”

    他喝了一大口酒,脸已经红了:“李总,我跟你讲,跟周总混,绝对没错。我在新月城二十年,见过无数人起起落落,只有周总,稳如泰山!”

    “是吗……”柯景阳应着,眼睛在寻找出口。

    他必须找机会离开,把录音传出去。

    但宴会厅里至少有四个保安,门口还有两个。想悄无声息地走,几乎不可能。

    正想着,周永昌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李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有点累了,休息一下。”柯景阳说。

    “累?”周永昌生在他旁边坐下,“李总,你刚才提的问题都很专业,不像新手。在香城……是做什么出身的?”

    终于来了,真正的试探。

    柯景阳打起十二精神来:“早年做航运的,后来做点投资。”

    “航运?哪条线?”

    “主要是东南亚到中东。”柯景阳按准备好的说辞,“后来竞争太激烈,就转型了。”

    “转型做什么?”

    “私募,量化,什么都沾点。”柯景阳故意说得模糊,“主要还是看机会。”

    周永昌生盯着他,眼神锐利:“李总,我查过香城那边,做航运起家的李姓老板,好像没有叫李景轩的。”

    空气瞬间凝固。

    柯景阳感觉血液都凉了,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周总查得真细。不过香城姓李的太多了,没查到也正常。”

    “是吗?”周永昌晃着酒杯,“可我托人查了公司注册处,发现‘景轩国际’这个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

    完了。

    柯景阳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他握紧酒杯,指节有点发白。

    “周总这是什么意思?”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没什么意思。”周永昌生笑了,“就是好奇,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怎么还能,还有李总这么一位老板?”

    柯景阳大脑飞速运转。陈薇说过,如果被怀疑,就说公司破产了,但人脉和资源还在,想找机会东山再起。

    “周总既然查到了,我也不瞒了。”他叹了口气,“公司确实没了,破产清算的。但我手里还有些老客户,有些资源,想找个平台重新开始。所以……借了个壳。”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很多破产老板都会这么做。

    周永昌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柯景阳以为他要翻脸了。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李总够坦诚!我就喜欢坦诚的人!”

    他拍拍柯景阳的肩膀:“破产算什么?谁没失败过?重要的是,能从失败里爬起来。李总,我看好你。”

    柯景阳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周永昌生真的信了吗?还是……在演戏?

    “来,为坦诚干一杯。”周永昌生举起酒杯。

    柯景阳只能举起苏打水。

    两人碰杯。

    周永昌生一饮而尽,柯景阳也喝了一口苏打水。

    “李总,既然你坦诚,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周永昌生压低声音,“星光传媒这个项目,只是开胃菜。我手里还有一个,更大的项目,涉及……城企改制,盘子至少百亿。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单独聊。”

    百亿?

    柯景阳心跳加速,如果周家真的,在打新月城城企的主意,那就不是简单的市场操纵了,可能涉及城有资产流失……

    “当然有兴趣。”他说。

    “好,那改天详谈。”周永昌生站起来,“李总今晚好好玩,放松放松。”

    他走了。

    柯景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番对话,是试探,也是拉拢。

    周永昌生可能真的怀疑他,但更可能,是想看看他有没有“价值”。如果他能提供资金或资源,周家不介意他的身份有问题。

    这就是资本世界的逻辑:只要有用,黑的白的不重要。

    柯景阳放下杯子,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

    离凌晨三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机会把录音传出去。

    或者……至少要把录音笔,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确保即使自己出不去,证据也能留下来。

    他环顾四周,寻找可能的机会。

    宴会厅、卫生间、走廊、露台……

    每一处都有保安,都有监控。

    他就像困在笼子里的鸟,怎么飞也飞不出去。

    口袋里的钢笔沉甸甸的,里面录着今晚所有的对话。选股、吸筹、讲故事、时间表……

    这是能扳倒周家的重磅证据。

    也是能要他命的催命符。

    他握紧钢笔,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必须活着出去。

    为了小雨,为了念念,也为了,那些即将被收割的散户。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