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陵,失去了往日的繁华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兵围困、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宽阔的江面上,江东水军的艨艟斗舰如林而立,帆樯蔽空,将这座荆州重镇与外界的水路联系几乎彻底切断。城墙上,原本青灰色的墙砖被火油与鲜血浸染出大片大片暗褐色的污迹,破损的垛口处,民夫和士兵正在紧张地用木石进行修补,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腐烂的混合气味。
江陵,如同一头伤痕累累但仍未倒下的巨兽,在江东军的猛攻下苦苦支撑。
江东军,中军大帐。
周瑜褪去了往日的儒雅,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他面前的地图上,代表江陵的标记周围,已经布满了代表进攻路线和伤亡的细小符号。连日强攻,江东健儿伤亡不小,却始终未能撼动江陵的核心防御。
“都督,今日攻城,又折了四百余人,还是没能站稳城头。”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入帐禀报,声音沙哑,“荆州兵抵抗异常顽强,尤其是文聘亲自坐镇的那一段,箭矢、滚木、擂石如同雨下,我军将士……死伤惨重。”
周瑜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休息。帐内,吕蒙、凌统等将领皆面色沉郁。孙策不在时,周瑜便是全军主帅,压力如山。
“江陵城坚,文聘更是沙场老将,用兵沉稳,深得军心。强攻,确实难下。”周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一丝滞涩。他原以为凭借江东锐气,能一鼓作气拿下江陵,没想到碰上了如此硬骨头。
庞统坐在一旁,黑瘦的脸上带着惯有的讥诮神情,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开口道:“公瑾,江陵非旦夕可下,我军顿兵坚城,师老兵疲,非长久之计。吕布在北方虎视眈眈,若其整合完毕,挥师南下,我等皆成瓮中之鳖。必须另寻破局之策。”
周瑜看向他:“士元有何高见?”
庞统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江陵之固,一在城防,二在文聘,三在……蔡瑁的水军未曾伤筋动骨,仍能依托城防与江面,与我军周旋。若能设法调开文聘,或重创蔡瑁水军,江陵防线,必出破绽!”
周瑜沉吟不语。调开文聘谈何容易?重创蔡瑁水军,又需要契机。
与此同时,江陵城内。
镇南将军府(刘表在江陵的行辕)内,气氛同样紧张。文聘一身戎装,甲胄上带着征尘,正向坐镇于此的蔡瑁汇报军情。蔡瑁虽为荆州水军都督,名义上地位高于文聘,但在这种陆地守城战中,更多依仗文聘之能。
“德珪兄(蔡瑁字),江东军今日攻势已退,然其士气未泄,明日必再来。东城两处破损,需连夜抢修完毕。城中箭矢消耗巨大,需督促工坊加紧制作。伤兵营已人满为患,药材紧缺……”文聘语速很快,条理清晰,脸上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如铁。
蔡瑁听着,脸色并不好看。他更擅长水战和权术,对这种残酷的城墙攻防战感到本能的不适和焦虑。江陵若失,襄阳门户大开,他蔡氏的利益也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仲业(文聘字),守城之事,你多费心。水寨那边,我会盯紧,绝不让周瑜小儿再从江上找到便宜。”蔡瑁沉声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只是……如此死守,终非良策。襄阳援军迟迟未至,城内粮草虽足,但军心民气,恐难以长久支撑。是否……应考虑向襄阳再次求援,或……另寻他法?”他所谓的“他法”,隐隐有求和或寻找外援的意味。
文聘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可!德珪兄,此时向主公求援,除了显露我等无能、动摇军心外,别无益处。襄阳亦有压力,主公需防备宛城张辽。至于求和?孙策狼子野心,其志在吞并荆州,绝无和谈可能!唯有死战,守住江陵,方能保住荆州基业!我相信,只要我等坚守下去,江东军久攻不下,其内部必生变故!”
他的坚定感染了蔡瑁,也代表了城内大多数荆州军将士的死战决心。他们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背后就是襄阳,退无可退。
蔡瑁看着文聘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守城之事,你且放手去做。水军,交给我。”
接下来的数日,攻防战进入了更加惨烈的阶段。
周瑜采纳了庞统的部分建议,不再一味正面强攻,而是辅以各种计策。他派小股部队夜间佯动,试图调动守军;又让士卒挖掘地道,被文聘识破,引入江水灌之;甚至尝试用缴获的、仿制的“破城礌”轰击城墙,但效果远不如吕布军的原版,且很快被城头精准的床弩反击摧毁。
江面之上,蔡瑁指挥荆州水军,凭借对水文地势的熟悉和坚固的水寨,与江东水军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楼船碰撞,火箭横飞,接舷战的血腥程度不亚于城墙。江东水军虽更胜一筹,但想在短时间内彻底击垮背靠坚城的蔡瑁水军,也绝非易事。
江陵,真的变成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一块需要用鲜血反复浸泡的“血壁”。
江东军大帐内,周瑜看着最新的伤亡统计,眉头紧锁。庞统在一旁,也不再是那副讥诮模样,而是面色凝重。
“公瑾,强攻难下,迁延日久,恐生不测。或许……该考虑那张最后的牌了?”庞统意有所指。他指的是之前商议的,派偏师北上佯攻寿春,牵制吕布势力的策略。
周瑜走到帐边,望着暮色中江陵城巍峨而沉默的轮廓,缓缓摇头:“时机未至。吕布非庸主,此举若不能真正调动张辽,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其更加警惕,甚至可能……给他一个提前南下的借口。”
他转过身,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传令各营,轮番休整,保持压力。江陵再坚,亦有极限。我们和文聘、蔡瑁拼的,不只是兵力,更是意志和……时间!”
秋风吹过江面,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江陵攻防战,陷入了残酷的僵持。双方都在咬牙坚持,看谁先露出破绽,看谁的意志先崩溃。而这场僵局的背后,北方那只休憩的猛虎,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