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宛城大将军府内室的廊庑下,却多了几分不同于节庆的、安静而有序的忙碌。仆役们捧着热水、洁净的布帛往来,脚步放得轻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用于净室消毒的醋味与草药香。
蔡琰的产期,就在这两日了。府中上下对此已有准备,一切按部就班。
吕布今日没有安排外出议事,也未在书房久坐。他在内堂饮了半盏茶,听了两拨关于北疆军械督造和水师粮秣调度的简要汇报,便挥手让属官退下。他起身,在内堂与通往内室的廊庑间踱了几步,神色平静,不见焦躁,只是惯常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
产房在内室东厢,门扉紧闭。严氏端坐于外间厅中,从容指挥着几名老成持重的嬷嬷和侍女。大乔与小乔在一旁帮着核对物品清单,轻声细语。貂蝉因新孕不久,遵医嘱在自家房中静养,却也派了贴身得力的婢女过来听候差遣。
廊柱的阴影里,董白静静站着。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藕色襦裙,未施粉黛,目光落在偶尔有侍女出入的产房门帘上,神色是一贯的清淡。五岁的吕姝挨在她腿边,小手揪着母亲的裙摆,仰着脸,大眼睛里满是好奇。董白察觉到女儿的动静,垂下眼,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自然。
吕玲绮挨着父亲坐在内堂的门槛边,双手托着腮。她已从最初听到母亲们谈论此事时的懵懂好奇,转成了此刻略带紧张的等待。战场厮杀她不怕,可这种隔着门扉、关乎生命降临的未知过程,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重量。
时间在寂静与偶尔从门内传出的低语、器物轻碰声中流过。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而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猛地穿透门扉,清晰地撞入每个人的耳膜。
那哭声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堂内廊下,所有人动作都是一顿,随即,一种松了口气的、欣悦的气息弥漫开来。
须臾,门帘掀开,一位面带喜色的稳婆快步走出,先是对着严氏的方向福了福,随即转向吕布,笑容满面:“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如夫人顺产,是位健壮的小公子!母子均安!”
吕布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明朗的、带着宽慰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好。辛苦了,府中上下皆有赏。”
“谢大将军恩赏!”稳婆及周围的侍女们纷纷行礼道喜,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严氏起身,笑容温婉,吩咐稳婆和侍女们仔细收拾。大乔小乔相视一笑,也起身去安排后续汤水补品等事。董白立在原地,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低头对吕姝道:“听见了?是个小弟弟。”吕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吕布没有立刻进产房,只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里面初步收拾的动静稍歇,才举步向内走去。严氏在一旁轻声提醒:“夫君,里头还未完全收拾停当……”
“无妨。”吕布摆摆手,步履稳健地掀帘而入。
室内气息已通风换过,暖意融融,并无想象中的杂乱。蔡琰倚在垫高的枕上,脸色略显苍白,额发微湿,但精神尚可,眼神清亮柔和。她怀中抱着一个裹在杏黄锦缎襁褓里的婴孩。
见吕布进来,她苍白的面颊上浮起淡淡笑意。
吕布走到床边,先仔细看了看蔡琰的脸色,温声道:“感觉如何?可还撑得住?”
“还好,让夫君挂心了。”蔡琰声音有些低哑,却平稳。她稍稍侧身,将怀中的襁褓露出来些,“夫君看看孩子。”
吕布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小小的包裹。新生儿皮肤泛着红,闭着眼,小嘴微微嚅动,睡得正沉。模样尚看不出太多,但那饱满的额角与挺秀的雏形,隐约能窥见几分来自母亲的文秀之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父亲,但每一次新生命的到来,依然会在他心中激起涟漪,那是混杂着对生命本身的赞叹、对血脉延续的感慨,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伸出手指,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嫩温热的脸颊,动作熟稔而小心。
“是个结实的孩子。”他笑了笑,语气带着肯定。
“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蔡琰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脸上。
吕布沉吟片刻。他向来重视子女的命名,不追求浮华,但求寓意深远。蔡琰才学冠世,他亦希望此子能承袭其母慧质,更要有洞察之明,行稳致远。
“便叫‘吕明’吧。”他缓缓道,“愿其心性明达,见识深远,日后能成为一个于家国有益的明白人。”
“吕明……”蔡琰轻声重复,眼中笑意加深,满是认可与爱怜,“明儿……好,这个名字很好。”
这时,严氏已带着吕玲绮和几位妾室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众人围拢到床边,看着新生儿,面上皆洋溢着喜悦。严氏眼中尽是慈蔼,大乔小乔笑着向蔡琰道贺。董白也随众人走近,目光在襁褓上停留了一瞬,神色平静。吕玲绮踮着脚,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小小的弟弟,小声嘀咕:“他好小……声音倒挺大。”
吕布闻言,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你刚生下来时,也是一样。”
喜讯很快传遍府邸,伴随着吕布惯例的丰厚赏赐,大将军府内洋溢着一片祥和之气。夜幕低垂,吕布在蔡琰房中又坐了片刻,叮嘱她好生休养,看着侍女妥善安顿好一切,方才起身离开。
回到书房,窗外宛城灯火渐次亮起,与天际初现的疏星遥相呼应。案头还摊着北疆的军报与辽东的海图,杀伐征伐的气息仿佛被隔在了门外。新生命的安然降临,为这紧绷而宏大的时代叙事,添上了一笔温暖而坚实的注脚。吕布知道,他要构筑的,不止是万里江山,还有这方寸之间的安宁,与血脉相连的、绵长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