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被无数支火把撕裂。曹军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在低沉而有序的号令声中,开始拆卸营帐,装载辎重。车轮碾过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与士卒们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军官短促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压抑而坚定的洪流,向着内陆,向着汶县的方向涌去。
曹操骑在绝影马上,身披玄色大氅,并未穿戴全副甲胄,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轻便皮甲。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行进中的队伍,脸上看不出昨日遇袭的阴霾,也看不出急于求战的焦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专注。程昱与乐进一左一右,护卫在侧。
“文则(于禁)已率前军先行,清理道路,排除可能的陷阱埋伏。”程昱在马上微微侧身,向曹操汇报。
曹操“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汶县城池,此前细作回报,墙高约三丈五尺,砖石垒砌,不算特别坚固,但也非轻易可下。公孙度经营多年,城防工事必然完备。守军兵力,估约一万五千至两万之间,其中应有部分是临时征召的丁壮。”
他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我军新至,士气可用,但亦疲惫。公孙度以逸待劳,且昨夜小胜……虽未伤我筋骨,却足以助长其守城信心。”
乐进闻言,粗声道:“主公,给末将五千精兵,今日必为先锋,先登城头,挫其锐气!”
曹操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汶县非是中原那些土垣小城,强攻徒耗兵力。文谦(乐进)之勇,当用于关键之时,非是此刻。”
他顿了顿,下令道:“传令全军,抵达汶县外围后,依山傍水,择地扎营。营盘规格,按最高戒备施行,壕沟、拒马、哨塔,一应俱全,不得有误。我要的,是一座让公孙度看了,便知无隙可乘的坚垒。”
“诺!”传令兵立刻策马奔向队伍前后,传达主将军令。
“主公之意是……围而不攻?”程昱若有所思。
“是围而缓攻,蓄势待发。”曹操纠正道,眼神锐利,“先扎下让他绝望的营盘,断其外援念想。再让他亲眼看看,我军的军容与器械。”他微微抬头,看向渐渐亮起的天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要先磨掉他的锐气,摧垮他的希望。”
……
当曹军主力抵达汶县城外十里时,于禁的前军已清理出一片足够开阔的扎营地域,并占据了附近几处制高点。曹军的行动高效而迅速,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辅兵和役夫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挖掘壕沟,打下木桩,设立营栅。专业的工兵则开始规划营内道路、功能区划,并着手建造更高的望楼和发射床弩的炮位。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忙而不乱。远远望去,一座功能齐全、防御森严的军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平地上“生长”出来。
与此同时,在曹军大队人马抵达,并开始声势浩大地构筑营垒时,汶县的城头上,早已站满了守军。刀枪的寒光在晨曦中闪烁,一张张或紧张、或凝重、或带着仇恨的面孔,注视着城外那支如同黑色潮水般的军队。
公孙度与公孙康父子,以及一众辽东将领,皆立于城楼之上。看着曹军如此高效、如此专业地构建起一座堪称标准的攻城大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父亲……这曹军,果然非同一般。”公孙康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道。他原以为曹军远来疲惫,又遭新挫,立足未稳之际,或许会露出破绽。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沉稳,第一步竟是打造一个坚固无比的乌龟壳。
公孙度没有说话,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城外。他看到曹军营垒的选址,背靠缓坡,侧翼有水源,前方视野开阔,几乎无偷袭可能。他看到那挖掘出的壕沟深度和宽度,看到那些正在架设的、明显比辽东军所用更为高大的望楼和结构更复杂的炮架。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如同阴云般笼罩上他的心头。这不仅仅是兵力多寡的问题,这是一种体系上的、全方位的碾压感。曹操此人,用兵如弈棋,步步为营,不给你任何侥幸的机会。
“传令下去,”公孙度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四门紧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战!所有守城器械,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全部备足!弓弩手上城,轮番值守,严防敌军靠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几乎只有身边的公孙康能听见:“……再派一队心腹死士,从北门密道出城,再去……联络夫余的人,条件,可以再放宽些。”
公孙康心神一凛,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固守待援,或者说,固守待变,已是目前唯一的选择。而父亲,已经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了。
城上城下,两支军队隔空对峙。
城上,是凭借坚城、以逸待劳,却难掩凝重与不安的守军。
城下,是远道而来、新遭挫折,却军容严整、步步为营,正冷静地磨砺着爪牙的进攻方。
曹操没有立刻发动进攻,他甚至没有让大军靠近城墙弓箭射程之内。他只是用这座正在快速成型、散发着森严气息的庞大营垒,无声地向汶县城内的所有人宣告着他的决心与力量。
攻心之战,在曹军扎下第一根营栅之时,便已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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