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依山傍海。

    咸湿的海风终年不息，卷着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碎成万千珠玉。这里的气氛，与太行山的窘迫困顿截然不同，也与宛城的权谋中枢大相径庭。临海的治所莒县城墙高耸，兵甲鲜明，市集虽不及中原繁盛，却也行人如织，透着一股自成格局的安稳。

    但在这安稳之下，是暗流涌动。

    臧霸站在府邸的高阁上，凭栏远眺着东方那片无垠的碧海。他年约四旬，面容粗犷，皮肤因常年吹拂海风而呈古铜色，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作为名义上归属曹操、实则割据琅琊（及部分徐州北部）的泰山豪帅，他此刻的心情，如同眼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内里却藏着无数漩涡。

    “曹操……竟真的降了吕布。”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栏杆。这个消息早已传遍天下，但每一次想起，仍让他感到一阵不真实。那个与他若即若离、相互提防了多年的曹孟德，如今竟成了吕布麾下征东将军，正在辽东与公孙度厮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臧霸头顶上那片原本就暧昧不明的天，彻底变了。吕布的势力，如同北方的寒流，已经实实在在地压到了他的边界。青州是曹操（现为吕布麾下）的，徐州南部广陵等地也在吕布势力影响范围内，他这琅琊，成了一块夹在中间的飞地。

    “宣高（臧霸字），还在想北边的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说话的是臧霸的重要部将孙观，他与尹礼、吴敦等人，都是当年一起从泰山拉起来的兄弟。

    臧霸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孙观，你说，吕布下一步，会如何对待我们？”

    孙观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大海，语气带着惯有的悍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琅琊儿郎，也不是泥捏的！他吕布虽强，要想一口吞下我们，也得崩掉几颗牙！”

    “硬拼？”臧霸摇了摇头，苦笑一下，“吕布横扫河北，曹操俯首，其势已成。我们这点人马，守城或许能支撑些时日，但外无援军，内无足够粮秣持久，又能撑到几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曹操如今为他效力，若吕布令曹操来攻……我们如何自处？”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与曹操旧部厮杀？心理上便矮了一头。

    孙观张了张嘴，也没能说出话来。现实的沉重，不是光靠勇武就能扛起的。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登上高阁，躬身禀报：“将军，城外来了几人，自称是故人郭图，从宛城而来，奉大将军吕布之命，求见将军。”

    “郭图？”臧霸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名字他不陌生，袁绍麾下的重要谋士，以机变闻名，当然，也以某些不那么好的名声着称。“吕布的使者……来得真快啊。”

    孙观立刻警惕起来：“宣高，小心有诈！不如不见！”

    臧霸沉默片刻，却摆了摆手：“见，为何不见？听听他说些什么，也好知道那位吕大将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转身，对亲兵道，“请他们去前厅，以礼相待，我稍后便到。”

    看着亲兵离去，臧霸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孙观道：“你也一起听听。是福是祸，总要先看看风向。”

    前厅之中，郭图安然端坐，捧着一杯侍女奉上的热茶，细细品味，神态从容，仿佛真是来此做客的名士。他比许攸显得更加内敛，但眼角眉梢偶尔流露出的精明，却丝毫未减。

    见到臧霸与孙观进来，郭图放下茶盏，起身拱手，笑容得体：“郭公则，见过臧将军，孙将军。久闻将军雄踞琅琊，威震海滨，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则先生不必多礼。”臧霸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可是吕大将军，有何指教？”

    郭图微微一笑，不直接回答，反而环顾了一下厅堂，赞道：“将军此处，面朝大海，格局开阔，真是好地方。比之河北纷争，宛城繁剧，别有一番气象。”

    他话锋一转，看向臧霸，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只是，如今这天下大势，如同海潮，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恐难久存啊。将军以为然否？”

    臧霸目光微凝：“先生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高见不敢当。”郭图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公则此来，是奉大将军之命，为将军剖析利害，指一条康庄大道。”

    “大将军深知，将军乃人中豪杰，据守琅琊，保境安民，非是那等割地自雄、不识时务之辈。往昔与曹公（曹操）之间，亦是形势使然，各有权宜。”他先给臧霸戴了顶高帽，铺垫了一番。

    “然如今，曹公已明大势，归附朝廷，为大将军前驱，征讨不臣。辽东公孙度，覆灭在即。天下归一，已是大势所趋。”郭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将军此时，若仍固守一隅，置身事外，岂非不智？”

    他仔细观察着臧霸的脸色，继续道：“大将军有言，臧宣高，豪杰也。若愿倾心归附，共扶汉室，过往种种，概不追究！琅琊之地，仍由将军镇守，大将军府会正式颁下印信，表将军为琅琊太守，加扬武将军号！孙观、尹礼、吴敦诸位将军，亦各有封赏，编入正军序列！”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几乎承认了臧霸现有的地盘和地位，只是加了一个官方认证。

    孙观呼吸微微急促，看向臧霸。

    臧霸脸上却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道：“吕大将军，倒是宽宏。”

    郭图知道，仅凭空口许诺，难以打动这等老江湖。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将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曹操已为大将军所用，青州稳如磐石。将军之琅琊，北靠青州，西邻徐州，南面……广陵等地，亦在大将军兵锋之下。可谓三面皆‘友’，独木难支啊。”

    他顿了顿，放出最关键的话：“大将军志在天下，岂会容榻之侧有他人酣睡？今日遣郭某前来，是念将军之才，予将军一份前程。若待他日大将军理顺北方，整合兵马，旌旗南指……到那时，只怕就再无转圜之余地了。是顺势而为，保全身家富贵，留名青史？还是逆势而动，最终玉石俱焚？将军，三思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点明了绝境。

    臧霸沉默着，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海风从窗外涌入，带来遥远的潮声。他需要时间，需要权衡。吕布的橄榄枝已经伸出，接，还是不接？接了，能否真的保有现在的权力？不接，又能在这越来越小的夹缝中，生存多久？

    郭图不再催促，重新端起了那杯微凉的茶，耐心等待着。他知道，对于臧霸这样的地头蛇，逼得太紧反而不好。种子已经种下，需要让它自己慢慢生根。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海涛声，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也拍打着臧霸心中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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