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走了,带着他那份智珠在握的从容,留下了那几卷沉甸甸的、盖着大将军印信的文书,以及几套冰冷却代表着官身荣耀的印绶。木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并未随他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燕依旧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风化的石雕。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本就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沟壑纵横。他没有去看那些文书印绶,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口许攸消失的方向,又或者,他什么也没看。
几个核心头目也沉默着,没人去动那些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尴尬和挣扎。许攸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们一直试图逃避的现实,硬生生凿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首领……”一个平日里较为稳重的头目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许攸的话,虽然难听,但……但咱们的情况,确实……”
他没敢把“山穷水尽”四个字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明白。
“放屁!”另一个脾气火爆的头领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凳,胸膛剧烈起伏,“他吕布算个什么东西!许攸那老匹夫,当年在袁绍手下就跟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现在倒来咱们面前充大爷了!招安?我呸!老子宁可战死在这太行山上,也绝不受他那口窝囊气!”
“战死?说得轻巧!”先前那头目也提高了音量,“你死了痛快,跟着你的那些兄弟呢?他们的家小呢?也跟你一起饿死、战死在这山里?你看看现在营地里都成什么样了!盐快没了,伤兵没药治,多少娃子饿得连哭都没力气!再这么下去,不用吕布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那也不能投降!”
“不投降就是等死!”
争吵再次爆发,比许攸来之前更加激烈,也更加绝望。因为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摆在面前的,似乎真的只有两条路——投降,或者毁灭。
张燕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扫过争吵的众人。那目光太过骇人,让争吵声瞬间戛然而止。
“都给我闭嘴!”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众人噤声,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张燕缓缓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那放着文书印绶的石台前。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在那冰凉的铜印上划过,最终,拿起了那卷吕布的亲笔手书。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卷帛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当年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在这太行山中与官军周旋,何等快意!想起那些战死的兄弟,想起曾经劫富济贫,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壮举”。难道这一切,最终都要以向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三姓家奴”低头而告终吗?
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
可是……他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营地深处那压抑的咳嗽声和孩童细弱的啼哭,眼前浮现出手下弟兄们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以及他们看向自己时,那依旧带着信任,却也掩藏不住迷茫和恐惧的眼神。
许攸最后那句话,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等着内部有人拿着你的人头去请功……”
他猛地睁开眼,额角青筋跳动。他知道,许攸不是危言耸听。黑山军内部,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在生存的压力下,忠诚能值几个钱?他自己当年,不也是从黄巾残部中挣扎出来的吗?
他缓缓展开了那卷帛书。上面的字迹他认得一些,大意与许攸所说无异,只是这盖着大将军印的正式文书,更具冲击力。白纸黑字,承诺着宽恕、官职、田地、出路。
是带着这数千残兵和老弱妇孺,在这孤山里赌一个玉石俱焚、身死名裂?还是放下这虚无的“傲骨”,为跟着自己这么多年的人,搏一个或许不那么光彩,但至少能活下去的未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芒渐渐微弱下去。屋外的风更紧了,吹得木屋吱呀作响,仿佛这黑山军的基业,也在风中飘摇。
终于,张燕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面向着所有头目,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扬了扬手中的帛书,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传令下去……”
“收拾行装……三日后……”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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