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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格物究天时
    宛城,格物院核心区域。

    此处的氛围与外间工匠区的喧嚣火热截然不同,虽同样忙碌,却更显沉静、有序。巨大的水轮在室外借助淯水支流的动力缓缓转动,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连杆与齿轮,将动力传入这间守卫森严的工坊内。空气中弥漫着清漆、青铜与浸过油的木材混合的气味。

    主持此地的大匠郑浑,以及几位专精于天文、计时与精密齿轮的老匠师,正围着一张铺开的长达数丈的麻纸图样,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与茫然。吕布便站在他们中间,手指正点在图纸中央那最为复杂的核心齿轮组上。

    “大将军,您所言的‘擒纵机构’……小人反复演算,其理甚妙,若能制成,确可控制水流冲击力不均导致的转速时快时慢之弊,使浑象运转均匀如一。”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清亮的计时老匠颤声说道,他是当年长安司天台的老吏,被吕布寻来,对张衡旧制最为熟悉。“只是……此物对齿轮咬合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卡滞不动,或滑脱失控。”

    “正因要求高,才需诸位倾力而为。”吕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要的,非是简单复原张平子之旧观。而是要造一台,能更精准、更直观,让观者一眼便能体悟‘天行有常’之理的器物。”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此物若成,其功不在十万铁骑之下。”

    郑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他早已习惯这位大将军时常抛出的、超越常人想象的奇思妙想,从马镫马蹄铁,到破城礌,再到如今这精妙绝伦的“水运浑天仪”。他沉声道:“请大将军示下,改进之处究竟在何?”

    吕布走到一旁一个已经按张衡原理解释搭建起来的木质小型演示模型旁,一边拨动其简易的齿轮,一边讲解:

    “其一,星象校准,务求精准。”他指向模型上那代表天球的圆球,“张平子之仪,主要演示浑天说之理念。我等则要更进一步。需按当下最精确的星图,将二十八宿、三垣、主要星官,乃至金、木、水、火、土五星运行之大致轨迹,皆精准标注于天球之上。使其运转时,不仅演示一日十二时辰,更能大致模拟一岁之天象变化。”

    一位老匠师倒吸一口凉气:“大将军,此……此需极其繁复的计算与极其精密的齿轮传动,误差累积,恐难实现啊!”

    “所以需要反复验算,分组制造,逐级调试。”吕布看向他,“格物院不缺算学之人,更不缺耐心。我要的,不是分毫不差,而是要让人能清晰看到,日月星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循固定轨迹,周而复始。”

    “其二,计时报晓,直观分明。”吕布的手移向模型下方设想的位置,“除却传统的漏刻显示,需增设自动报时机关。设计一套独立的齿轮组,与主传动相连,每过一个时辰,便有机括触发,使一小木人击鼓,或推动一铜丸落于铜盘,其声清越,以告时辰。”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还需设计一套更直观的日历显示。以齿轮联动,不仅要显示日期、月份,更要能准确标记二十四节气。让观者不仅知时辰,更能晓农时,明节令。”

    郑浑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他已然明白了吕布的意图。这不再仅仅是一件观测天象的仪器,更是一件将时间、空间、天地规律融为一体的演示神器!

    “其三,水力调控,稳中求衡。”吕布最后指向动力来源,“大水轮动力虽足,但水流难免湍急变化。除却‘擒纵机构’外,可在水源处增设**分流堰、沉淀池、稳压箱**,尽可能保证流入水斗的水流速度均匀。同时,传动齿轮需以青铜精铸,反复打磨,务求啮合紧密,转动顺滑,减少摩擦损耗。”

    他看向郑浑和诸位匠师,语气郑重:“材料、人手,尽可调用。所需铜、铁、木、漆,皆由府库优先支应。此事,列为格物院当前第一要务。”

    “诺!”郑浑与诸位匠师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挑战。能参与制作如此巧夺天工之物,对于他们这些匠人而言,本身就是无上的荣耀。

    接下来的日子里,格物院这片核心区域几乎与外界隔绝。算盘声、争论声、绘制图样的沙沙声日夜不息。巨大的青铜齿轮在匠人们手中被一次次浇铸,又一次次因微小的瑕疵而被回炉重铸。木材被精心挑选,阴干,刨制,组装成复杂的框架和传动杆。负责星图标注的匠人,对着古老的星宿图与最新的观测记录,一丝不苟地在天球模型上定位、刻画。

    吕布并未时时催促,但他每隔几日便会亲临,不看过程,只看关键节点的成果,解答匠人们在实现他构想时遇到的技术难题。他超越时代的见识,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核心,提出可行的解决方向,让匠人们茅塞顿开。

    时间悄然流逝,当盛夏的蝉鸣逐渐被初秋的凉风取代时,一台前所未有的、庞大而精密的**水运浑天仪**,终于在这间工坊内初步组装完成。

    它高达近两人,主体由精木构成,关键部位包裹着闪烁金属光泽的青铜。巨大的天球上,星宿罗列,宛然如夜空倒悬。下方,代表日月的金乌玉兔模型沿着黄道缓缓移动。一侧,是显示日期、节气的木质日历盘;另一侧,是精巧的漏刻与准备击鼓报时的木质小人。背后,通过隐藏的传动轴与室外的大水轮相连。

    “注水,试机。”吕布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工匠扳动机关,淯水被引入,水轮开始发出沉重而均匀的嘎吱声,带动着内部无数齿轮开始啮合、转动。在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后,巨大的天球开始以一种恒定、庄严的速度缓缓旋转起来,上面的星辰随之运行。下方的日月模型也沿着各自的轨道开始移动。片刻后,当时辰交替,那个木质小人果然“咚”地一声,敲响了身旁的小鼓。

    整个工坊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台仿佛拥有生命、自行运转的庞大仪器。它用一种无声而磅礴的语言,阐述着时间的流逝、宇宙的秩序。

    郑浑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喃喃道:“成了……真的成了……”

    吕布静静地看了许久,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转身对郑浑道:“将其妥善拆卸,所有部件编号装箱,做好防震防潮处理。待我令下,运往隆中。”

    他知道,这件凝聚了格物院心血与超越时代智慧的礼物,即将被送往它注定要打动的那个人面前。这不仅是一次招揽,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思想对话。他要用这台机器告诉那位卧龙:我吕奉先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的江山,更是其背后那永恒运转的规律与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