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回廊……”卡珊凝视着舷窗外那片与以往任何星域都截然不同的星空,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仿佛要将这两个字所蕴含的重量与未知彻底嚼碎、消化。
希望之星号已经彻底脱离“凋零长廊”的引力乱流区,远离了“静滞回廊”与“饕餮魔方”带来的惊悚余波,正以一种相对平稳的速度,滑入调和者依据“观星者”信息与星核模糊指向锁定的坐标区域外围缓冲带。
然而,即便只是外围,眼前的景象也已足够颠覆常理。
这里没有璀璨的星云,没有绚烂的极光,没有活跃的星爆区域,甚至连星际尘埃都稀少得可怜。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极致的、近乎死寂的、被某种无形的、绝对的“秩序”所统治的虚空。
星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毫无瑕疵的墨蓝色,如同最上等的、凝固的琉璃。
星辰的分布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高度几何化的规律性。
恒星排列成完美的螺旋、对称的阵列,或者精确的多边形网格,彼此间的距离仿佛用最精密的尺规测量过,分毫不差。
行星运行的轨道是标准的、没有丝毫偏心率的正圆,自转与公转周期恒定得如同最精准的钟表。
就连偶尔可见的星云,也呈现出严格的、对称的几何形态,像是用数学公式在虚空中描摹出的图案。
没有彗星拖着随机的尾巴划过,没有小行星带混乱地翻滚,没有脉冲星不规则地闪烁。
一切都在运动,但一切运动都遵循着某种肉眼可见的、冰冷、僵化、不容置疑的物理法则。
这里的光线传播似乎都带着一种刻板的笔直,几乎看不到衍射或散射现象。
空间的“背景噪声”——那些在正常宇宙中无处不在的微弱量子涨落、虚粒子对生灭——在这里也低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连真空本身都被“驯化”得异常“安静”。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缺乏“意外”与“生机”的秩序。
它不是繁华都市的井然有序,而是停尸房般的绝对规整;它不是精密仪器的完美运行,而是被钉死在标本框里的蝴蝶翅膀,美丽却了无生气。
“检测到异常物理常数……引力常数G值出现小数点后第十五位的固定偏差……光速恒定值存在极微弱但可检测的、与空间曲率相关的周期性调制……普朗克常数……本地时空结构呈现超乎寻常的‘刚性’与‘确定性’……量子隧穿效应被抑制到可忽略水平……”
调和者平静但凝重的汇报声在指挥舱内响起,它的金色光球表面符文流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许,仿佛连它的逻辑运算都在这种极度“有序”的环境下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滞涩。
“他娘的……这地方……让人浑身不得劲!”老铁锤的虚影烦躁地晃动了一下,他“看”着舷窗外那排列得如同尺子画出来的星辰,感觉自己的“战意”都像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难以顺畅地勃发。
“就像……就像被关进了一个他妈的、无限大的、擦得锃亮的铁盒子里!连打架都觉得别扭!”
“不是铁盒子,”雷诺兹船长斜靠在悬浮医疗椅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外界,“是标本罐。或者说,是坟墓——一座按照完美数学公式修建的、埋葬了所有‘意外’和‘可能性’的宇宙坟墓。”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毁灭的文明幸存者特有的沉重与洞察,“‘观星者’提及的‘律者’文明……如果真如传说,是追求绝对理性、秩序与确定性的终极形态,那么这里,恐怕就是他们理想国度的……残骸,或者试验场。任何不符合他们‘完美秩序’定义的存在,都会被排斥,甚至……‘修正’。”
“修正”二字,让船舱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所有人都想起了“观星者”的警告:这片区域排斥“混沌”与“无序”。但亲眼所见,这种排斥并非主动攻击,而是一种环境本身的性质,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规则压力”。
“星核大人有反应吗?”卡珊更关心这个。他们冒险前来,最大的依仗就是星核对“秩序”属性“未竟蓝图”碎片的感应。
悬浮在指挥台中央的星核,光芒比在静滞回廊时更加内敛,却并非黯淡,而是一种极度凝练、稳定的状态。
它表面的裂纹已基本愈合,呈现出温润如玉的质感。
此刻,它正散发出一种平和而坚定的脉动,与外界那冰冷的秩序隐隐形成一种微妙的共鸣与对抗。
它没有剧烈闪烁,没有指向某个明确方向,更像是一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以其自身的“存在”,在这片绝对秩序的空间中,荡开一圈圈无形的、代表着“可能性”与“温和变化”的涟漪。
“星核大人状态稳定,能量输出平缓,与外界‘秩序场’存在持续但缓和的低频交互。未检测到明确的指向性信号,但共鸣强度在进入本区域后,提升了约百分之三百。”
调和者分析道,“推测,目标碎片可能深藏于回廊核心区域,或其本身状态特殊,难以远程精确感应。需要深入。”
深入。两个字,重若千钧。
“能量消耗情况?”卡珊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在这种物理法则都被“固化”的环境下航行,每一步都可能消耗远超平常的能量。
“常规航行能耗增加百分之四十二。护盾维持能耗增加百分之六十七,因需要额外抵消环境‘秩序场’对船体结构及内部能量循环的‘同化’与‘僵化’效应。隐匿系统效能下降百分之八十五,因环境背景‘噪声’极低,任何非常规能量波动都极易被凸显。”
调和者给出了一组不容乐观的数据,“最大问题是,超光速跃迁引擎受到强烈抑制。本地时空结构‘刚性’过高,强行撕开跃迁通道所需能量呈指数级上升,且极不稳定,强行跃迁有百分之九十一点三的概率引发不可控的时空结构崩塌,将我们彻底‘锚定’或‘撕裂’在当前坐标。”
不能随意跃迁,意味着失去了最大的机动性和逃生手段。
他们必须像古老的帆船一样,在这片法则的“铜墙铁壁”中,依靠常规动力“航行”进去。
“侦测到任何人工造物或生命迹象吗?”卡珊继续问。
“正在进行广域扫描。背景秩序场严重干扰常规传感手段。切换为低频引力波与时空曲率畸变扫描模式……有发现。”调和者的金光微微收缩,将一幅合成的星图投射到主屏幕上。
在那些排列整齐得令人发指的星辰阵列深处,距离他们目前位置约零点三光年的地方,扫描图显示出一片异常规整的、由无数个标准几何体构成的巨大结构群。
它们并非自然天体,而是明显的人工造物——巨大的正六边形平台、完美的球体、无限延伸的直线通道、层层嵌套的同心圆环……所有这些结构,都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精确的几何关系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规模堪比小型星系的、冰冷的、毫无“错误”可言的超级建筑群。
建筑群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周围恒星冰冷的光,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突起或活动迹象,死寂一片。
而在更遥远的、回廊的疑似核心方向,扫描还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辐射残余,其频谱特征与星核散发的秩序共鸣存在微弱的相关性。
“那就是……‘律者’文明的遗迹?”老铁锤咂舌,“修这么大一堆铁疙瘩,就为了摆着好看?一点活气都没有!”
“对他们而言,‘美’或许就是绝对的数学与几何。”雷诺兹缓缓道,“效率、精确、确定性,高于一切。情感、艺术、意外……这些带来‘混沌’与‘低效’的东西,恐怕都在被清除之列。那片遗迹,可能就是他们某种终极城市、计算中枢,或者……坟墓。而那些能量残余……”他看向星核,“很可能就是我们的目标,或者与之相关。”
目标似乎就在前方,但通往目标的道路,显然不会平坦。
“规划航线,避开大型遗迹结构,优先朝向能量残余区域缓速前进。启动最低能耗巡航模式,非必要系统静默。全舰进入一级静默状态,尽可能降低自身信息熵。”卡珊下达指令。
在这片厌恶“混乱”与“意外”的空间,保持低调,融入背景,或许是最好的伪装。
希望之星号如同潜入深海的一滴水,收敛了所有不必要的能量辐射,引擎以最低功率运行,沿着调和者计算出的、尽可能利用现有引力弹弓和惯性滑行的路径,悄无声息地驶向那片冰冷的几何迷宫深处。
航行是压抑的。舷窗外的景色千篇一律,仿佛永远航行在一幅精确但死板的星空图纸上。
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和偶尔掠过的、规整到令人厌倦的星体,提醒着空间的变换。
那股无处不在的“秩序场”压力,如同沉重的铅衣,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仅仅是对船体系统的负担,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压抑。
在这里,连“随机”的思绪似乎都显得格格不入,仿佛随时会被这冰冷的环境“矫正”。
航行了大约标准时间三天后,第一次意外发生了。
并非遭遇攻击,而是环境本身的“排斥”。
希望之星号为了节省能量,关闭了部分非关键性的姿态调节辅助推进器,仅依靠主引擎和惯性进行微调。
在一次常规的轨道修正中,飞船的航向因为一个极其微小的、在正常宇宙中完全可以忽略的量子涨落(在这里被压制到极限但仍未完全消失),产生了大约零点零零几弧秒的非计划偏航。
这偏航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99.999%的情况下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在这里,在“秩序回廊”,它成了一个“错误”,一个不和谐的“噪点”。
几乎在偏航发生的同时,飞船前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泛起了涟漪。不是空间褶皱,而是物理常数层面的扰动!
那片区域的引力常数、电磁耦合强度、甚至光速,都发生了极其微小但瞬间的、同步的、指向性的畸变!
这种畸变本身并不剧烈,但它导致的直接后果是灾难性的——希望之星号瞬间陷入了局部的、诡异的物理法则陷阱!
船体一侧的引力突然增强了百万分之一,另一侧的光速减缓了同样微小的量级,而位于畸变区域中心的几台精密传感器,其内部的电磁相互作用强度发生了紊乱……
咔嚓!滋——!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能量过载的爆鸣同时响起!
尽管希望之星号刚刚经过强化,船体结构依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被静谧合金加固的部分区域出现了细微的、违反材料强度的扭曲!
那几台位于畸变中心的传感器直接过载烧毁,冒出黑烟!
更可怕的是,飞船的导航和稳定系统瞬间收到了大量互相矛盾、违反基本物理定律的反馈数据,导致主引擎喷口发生了极其短暂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警报!遭遇局部物理常数异常扰动!源发性攻击?不……是环境自适应排斥反应!”调和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我们的航迹出现了‘不完美’的偏差,触发了本地‘秩序场’的自洁机制!规避!立刻规避!”
根本无需它提醒,卡珊和驾驶员(意识连接状态)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希望之星号猛地加大引擎功率,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强行脱离了那片畸变区域,船体在剧烈的加速度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脱离那片区域后,物理常数迅速恢复正常,但留下的创伤是真实的。
受损的传感器冒着烟,扭曲的船体结构需要修复,更重要的是,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鬼地方……连飞歪一点点都不行?”老铁锤看着舷窗外那迅速平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虚空,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有敌人的攻击,这是世界本身在拒绝你,因为你的存在“不完美”,你的轨迹“不标准”!
“不是不行,而是必须以‘绝对符合本地底层物理模型’的方式航行。”
调和者的金光快速扫描着受损区域,并重新校准导航模型,“任何微小的、计划外的偏差,都可能被‘秩序场’视为需要‘修正’的‘错误’,从而引发局部物理法则的‘排异反应’。刚才的扰动强度,大约相当于将飞船局部置于一颗中子星表面和绝对零度环境瞬间切换……如果不是船体刚刚强化过,且扰动范围小、时间短,后果不堪设想。”
“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不仅不能犯错,连‘意外’都不能有?”卡珊的脸色凝重。
这比面对强大的敌人更让人无力。敌人可以战斗,可以周旋,但世界本身的规则如何对抗?
“理论上,只要我们的运动轨迹完全符合‘秩序回廊’预设的、最‘完美’的物理运动方程,就不会触发排斥。”
调和者快速计算着,“但考虑到飞船质量分布不均、星际介质微观不均匀、甚至我们船员意识活动产生的微弱量子效应……维持‘绝对完美’轨迹,需要消耗巨大的算力进行实时微调,且无法保证百分百成功。概率模型显示,以当前航速,平均每标准时触发微小‘排异反应’的概率约为百分之零点零三,随着深入,该概率可能上升。”
百分之零点零三每小时,看似很低,但放在漫长的航程中,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每一次“排异”,都可能造成损伤,消耗宝贵的能量和修复资源。
“他娘的,这比踩地雷阵还刺激!地雷好歹看得见!”老铁锤骂道。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主动‘融入’?”雷诺兹虚弱地开口,目光却闪着思索的光芒,“既然‘秩序场’排斥‘错误’和‘意外’,那我们是否可以尝试,让我们的存在本身,变得更‘有序’,更符合这里的‘规则’?不是对抗,而是……模仿,或者共鸣?”
他的话点醒了卡珊。她看向星核。星核在这里,不正是在与秩序场进行着某种低频的、平和的共鸣吗?它没有引发排异,反而似乎很“适应”。
“调和者,分析星核与秩序场的交互模式!尝试调整飞船能量输出频率、护盾波动模式,甚至我们的航行轨迹算法,向星核的共鸣状态靠拢!或许能降低被‘排异’的概率!”卡珊立刻下令。
“尝试进行中……需要时间建立模型并进行验证。”调和者立刻执行,它的金光与星核的光芒连接,开始高速分析那细微的共鸣波动。
航行在高度紧张和小心翼翼中继续。
希望之星号如同在雷区中蹑手蹑脚的行人,每一次姿态调整,每一次动力输出,都力求精确到毫厘,符合调和者根据星核共鸣与最新环境扫描数据建立的、极度复杂的“安全航行包络线”。
星核散发出的那种温和而坚定的秩序波动,仿佛成了一张无形的“通行证”或“润滑剂”,使得飞船与周围僵化环境的“摩擦”略微减小。
然而,就在他们逐渐摸索出一点门道,向着那片疑似“未竟蓝图”碎片能量残余区域又艰难前进了数光时后,新的威胁,出现了。
这次,不再是环境本身的排斥,而是活物——或者说,是“秩序”的守护者,或者清道夫。
“警报!侦测到高速移动物体!数量……三!不,五!十!数量持续增加!目标特征……高度有序能量聚合体!运动轨迹符合最优动力学模型,正在从不同方向向我舰报抄!速度极快!”调和着的警报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主屏幕上,雷达界面亮起了十几个刺目的红点。
它们从远处那些冰冷的几何遗迹阴影中,从恒星排列的间隙里,甚至直接从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浮现”出来。
它们的形态并非生物,也非传统的机械造物,而是一种极度简约、流畅、符合空气动力学(如果这里有空气)和能量效率最优解的几何结构——尖锐的梭形、完美的四面体、流线型的椭球……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冰冷的星光,没有任何可见的武器端口或推进器喷口,移动时寂静无声,轨迹是精确的、可预测的直线或最速曲线。
它们的大小从数十米到数公里不等,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与其说是生命或机械,不如说更像是某种自然现象,或者物理定律的具象化执行终端。
“‘秩序回廊’的自动防御机制?还是‘律者’文明留下的守卫?”雷诺兹神色严峻。
“能量读数快速上升!它们……锁定了我们!攻击意图明显!”调和者急报。
话音刚落,距离最近的三只梭形“守卫”前端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没有能量光束射出,但希望之星号前方的空间结构骤然硬化、扭曲!
仿佛无形的铁壁瞬间生成,又如同空间本身被赋予了“刚性”和“锋锐”,朝着飞船碾压、切割过来!
这是直接操控局部空间物理属性发动的攻击!
与其说是能量武器,不如说是法则武器的雏形!
“规避!”卡珊厉喝。
希望之星号猛地侧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无形的空间切割。
但紧接着,更多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
有的区域重力骤然增加千倍,试图将飞船压扁;有的区域光速被短暂降低,形成迟滞陷阱;有的区域强相互作用力被局部增强,试图从原子层面将船体结构“焊死”!
攻击方式匪夷所思,防不胜防!它们不直接攻击护盾或船体,而是改变飞船所处局部环境的物理法则,让世界本身变成武器!
“护盾对法则层面攻击抵消效果有限!船体结构受到异常应力!部分区域分子键出现异常增强,有固化风险!”
老铁锤怒吼着,试图用能量轰击那些几何体,但战锤的能量束在命中前,往往就被目标周围突然改变的物理常数(如提高的真空介电常数)偏转、削弱甚至无效化!
“不行!它们的‘秩序场’等级高于我们模仿的!我们的攻击被视为‘混乱’,被‘修正’了!”调和者快速分析,“必须找到它们的运行规律!或者,用更‘有序’的方式对抗!”
更有序的方式?
卡珊脑中灵光一闪!“星核!用星核的秩序共鸣!不是攻击,是……同化!或者干扰它们的秩序场!”
她立刻将意识与星核深度连接,将当前的危机和意图传递过去。
星核微微一亮,似乎理解了她的想法。下一刻,它那温和而坚定的秩序波动,骤然增强,并改变了频率!
不再是平和的共鸣,而是主动的、带着明确“存在宣示”和“定义”意味的秩序力场,以星核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
这股力场与“守卫”们操控的、冰冷僵硬的秩序场发生了接触、碰撞、交融!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袭向希望之星号的法则攻击,在接触到星核散发的秩序力场后,出现了紊乱!
空间切割变得歪斜,重力陷阱失去焦点,原子固化效应被中和……星核的秩序,仿佛一种更“高级”、更“包容”的秩序,在局部覆盖、修改、或者说“说服”了那些冰冷僵化的法则!
同时,那些高速袭来的几何体“守卫”,动作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和混乱!
它们精密的运动轨迹出现了微小偏差,彼此间的配合出现了不和谐。
仿佛星核的秩序力场,对它们构成了某种“信息污染” 或 “指令冲突”。
“有效!”卡珊精神一振,“调和者,配合星核力场,计算它们运动轨迹的‘最优解’和‘漏洞’!
老铁锤,不要用能量轰击,尝试用物理冲击,攻击它们结构的几何连接薄弱点!在星核力场影响下,它们的绝对防御会出现破绽!”
“明白!”老铁锤兴奋地咆哮一声,战锤不再是喷射能量,而是凝聚成近乎实体的、符合经典力学最优打击曲线的沉重质量体,瞅准一个被星核力场扰乱了轨迹的四面体守卫,狠狠砸向其一个棱边与面的交汇处——那在几何结构上相对脆弱的“节点”!
砰!咔嚓!
令人愉悦的、实打实的撞击声和碎裂声响起!那四面体守卫被砸得翻滚出去,光滑的表面出现了裂纹,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
“哈!有效!这些铁疙瘩也不是无懈可击!”老铁锤大笑。
调和者则操控着飞船的副炮和机动推进器,不再追求能量武器的最大威力,而是发射出经过精密计算的、动能与角度都符合最优物理模型的实体弹丸(利用库存的金属资源临时制造),或者进行最小能量消耗的精准规避机动,在星核力场的掩护下,于“守卫”们攻击的间隙穿梭。
战斗方式发生了根本改变。
不再是能量的对轰,而是规则的理解与运用,是秩序与秩序之间的碰撞与博弈。
希望之星号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利用星核提供的、更“高级”的秩序庇护,对抗着环境本身的冰冷法则与守卫者的僵化攻击。
然而,“守卫”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具备某种集体智能,在被星核力场干扰后,迅速调整策略,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开始汇聚、组合!
数个几何体守卫相互靠近,它们的形体竟然如同液体金属般融合、变形,转眼间组合成了更大、更复杂、也显然更强大的复合体——一个由无数正六边形拼接而成的、如同蜂巢般的巨大结构,或者一个不断旋转、释放出更强大秩序扰动波动的多面体。
新生成的复合体“守卫”,散发的秩序场强度飙升,甚至开始反过来压制、解析星核的秩序力场!星核的光芒出现了波动,显然有些吃力。希望之星号周围的“安全区”在被压缩。
“它们在学习!在适应!星核大人的秩序场正在被破解和反制!”调和者警报频传,“必须尽快脱离接触!或者找到它们的核心控制机制!”
核心控制机制?在这片冰冷的、仿佛由数学统治的星域,核心控制机制在哪里?
卡珊的目光急速扫过战场,扫过远处那片死寂的、庞大的几何遗迹群。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这些“守卫”,会不会是那片遗迹的“免疫系统”?
或者,是维护这片区域“绝对秩序”的“清洁程序”?
它们的“核心”,会不会就在遗迹深处?
或者,与星核感应到的、那微弱的能量残余有关?
“调和者!向星核感应的能量残余方向突围!这些‘守卫’可能是在保护或者被那个东西吸引!老铁锤,掩护!雷诺兹,分析遗迹结构和守卫行为模式,找规律!”
“明白!”
希望之星号在星核力场的掩护下,开始向着感应的方向艰难突进。
老铁锤的虚影如同战神,在船体周围穿梭,用最纯粹的物理打击,将一个个试图合围的守卫砸开、击偏。
调和者则操控飞船,以最小能耗进行着精妙到毫厘的规避,同时疯狂分析着守卫的运动模式、能量流动规律,试图找到其逻辑漏洞。
战斗激烈而诡异。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绚丽的能量光束对射,只有空间无声的扭曲、重力诡异的起伏、物质性质的瞬间改变,以及几何体碰撞碎裂的冰冷声响。
这是一场沉默的、关乎“存在形式”与“物理规则”的战争。
就在希望之星号逐渐接近那片能量残余区域,周围的“守卫”也越来越多、组合体越来越强,星核力场开始摇摇欲坠之时——
“检测到高能量反应!来自正前方能量残余区域!信号特征……与星核大人共鸣频率出现高度同步!”调和者突然喊道。
紧接着,那片原本只有微弱能量辐射残迹的虚空,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爆炸,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柔和的、稳定的、充满了复杂几何美感与深邃数学韵律的乳白色光芒,从虚空中一点渗透出来。
那光芒迅速扩展,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变幻的、由无数发光几何符号构成的巨大立体符文阵列!
这个符文阵列一出现,周围所有的“守卫”——无论是单独的几何体,还是组合成的复合体——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身上流转的秩序光芒,与那符文阵列的光芒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但并非敌意,更像是一种……下级单位接到上级指令员的感应!
符文阵列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平和而威严的意念波动,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信息流:
“检测到高阶秩序共鸣单元……及伴生混乱变量……”
“执行协议:验证、筛选、引导……”
“混乱变量威胁等级评估中……”
所有的“守卫”,齐齐“看”向了希望之星号,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了船内的星核,以及……星核旁,因为激烈战斗和紧张思考而意识波动剧烈的卡珊、老铁锤等人。
符文阵列的光芒,锁定了他们。
“验证失败。伴生混乱变量熵值超标,不符合‘纯净秩序载体’标准。”
“执行清除协议。保留高阶秩序共鸣单元。”
冰冷的信息流回荡在虚空。
下一刻,所有的“守卫”,包括那些强大的复合体,同时放弃了攻击星核力场,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和能量,集中锁定了希望之星号的船舱,锁定了除了星核之外的所有幸存者!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攻击都要冰冷、纯粹、带着绝对“排除”意志的秩序剥离力场,如同无形的巨网,朝着希望之星号笼罩而来!
这力场的目标,并非摧毁,而是要将船内除了星核之外的一切“混乱变量”——即所有的生命意识、非绝对有序的能量、甚至是不符合此地物理模型的物质结构——统统“分解”、“归序”、“净化”掉!
真正的致命危机,此刻才降临!
这片“秩序回廊”,连同它的守卫,真正要清除的,不是外来的闯入者,而是闯入者所带来的“混乱”——也就是他们这些“不完美”的生命本身!
“该死!它们的目标是我们!”老铁锤目眦欲裂。
“护盾无法抵抗这种法则层面的‘净化’!”调和者急报。
“星核!”卡珊在心中呐喊,将全部的意念投向星核,“保护我们!定义我们!
我们是与你一体的!不是需要清除的混乱!”
星核的光芒,在这极致的危机与卡珊强烈意志的呼唤下,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