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他不是你的良人
甲一武力之高,可谓登峰造极,难逢敌手。他当时放鲁大一行人离开,在宇文杰后来的推想中,不外乎是源于极度的自大与轻视,毕竟他面对的一群人里,除了鲁大,其他几人皆不会武。在甲一眼中,恐怕与待宰的羔羊无异,无须他亲自出手,麾下随便遣出一人,一个起手便可了结他们。而宇文杰先前不知巨细,他当时被俘后,只知道陆铭章带了一彪人马往另一个方向去。但即便如此,甲一这样的绝顶高手,纵有轻敌之念,其本身实力岂会因为大意便阴沟翻船,甚至丢了性命?这说不通。这时,段括插话道:“应该是长安,长安身手不错。”“他身手是不错。”宇文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但要说杀死甲一,不可能,至多……在甲一手下多走几招。”鲁大和甲一交过手,宇文杰说得并不夸张,那人一靠近,还未出手,他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痉挛,完全是因为恐惧而做出的下意识反应。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拳脚在那人面前,拙劣得如同三岁幼童挥舞木棍。几人没有说话,续上酒,段括从怀里掏出一物,摊开,放到几人面前。“你们看这个。”另几人凝目看去,只见段括掌中托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玉质温润,在光下流转着明透的光,环身上有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横贯其间。沈原从段括手里取过扳指,拿到手里看了看,用指腹摩挲中间的裂痕,问道:“断裂过?”“嗯,你再看。”段括说道。很快,沈原将目光落于扳指内侧,他稍稍调整角度,念出声:“陆……”接着,他将扳指传给鲁大和宇文杰,抬眼问向段括,“陆相公的?怎么在你手里?”段括并未回话,再是看向另两人。宇文杰和鲁大传看过后,再递回给他。段括接过,这才开口,将那日他和余子俊冲突的经过讲了。“那会儿,我和张巡直接傻眼,余子俊自己也傻了,掌风已然收势不住。”“你们是没看见余子俊当时的样子,整个人跪在那里,耳、鼻全是血,脸白得像那新粉的墙面,没有半点人色。”段括说道,“后来我和张巡把他扶到亭里歇坐,面色才好些,就那一下,差点……”他一面说,一面将手里的扳指拈了拈。不会武的沈原追问:“差一点什么?”“差一点,经脉受损,武功尽废!”段括将扳指抬起,抬到同眼睛水平的位置,对着圈口看,“这里面刻了一个‘陆’字……”后面的话他不说,宇文杰点破:“你的意思是,是陆大人动的手?”语音刚落,鲁大打断:“不可能,大人不会武,他就是一地地道道的清流文人,这一点我敢保证。”宇文杰嗤笑道:“你保证?鲁大人,你用什么保证,你的这个保证可做不得准。”“如何做不得准,你们不知……”接着,鲁大将迎接使团遭劫一事道了出来,“大人若有身手,为何不显露?”宇文杰笑而不语,只是他那笑透着不可辩驳的了然。段括杵了杵他:“别顾着笑,有什么话你就说。”“真要我说?”他看了一眼另两人,一个鲁大,一个沈原,这二人是陆铭章的死忠。鲁大和沈原点头,示意说下去。宇文杰坐正身体,收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说道:“那行,咱们再喝三大盅,今儿谈的话,只当酒话,酒醒后……”他将酒盏往旁边一撇,倒了杯中残酒,“就像这杯中酒,泼了,散了,了无痕迹,如何?”另三人对看,点头,续酒,碗盏相碰,一连干了三大碗。清冽的酒液仰头灌下,热辣的酒意从胃里升起,直冲头顶,让人的神经松弛,接下来,便是抛开顾忌的随口漫谈,真真假假,掺和着酒气与揣测。宇文杰开口道:“你们可知当时元昊出动了多少人马?”他伸出五指,“五千精兵。”调动这拨人马去做什么,他不清楚,但这样大的人马调动,他是清楚的。如今雾散开,前后一串联,五千人马,这是一个可以攻城的数目。鲁大点头:“当时我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随同的护卫根本抵挡不住攻势。”“所以你说他为何不显露身手?”宇文杰轻笑了一声,“若是显露身手,只怕死得更快,武力再高能敌对五千精兵?另一个……”“一个不会武功,仅有智谋的文人,对于想要利用其才智的元昊而言,控制起来要容易得多,最起码……用他的脑子时,不必‘捆绑’住他的手脚。”“有时示弱才是明智的选择,咱们这位大人深谙其道,能屈能伸。”宇文杰说罢后,鲁大没有立刻反驳,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反而是段括说道:“不至于,你这也夸张了,怎会掩得这般深。”宇文杰接话道:“难道你们不觉得,咱们这位大人,其城府之深,已然超出了深谋远虑的范畴么?”接着一声悠叹,“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怒而飞,翼若垂天之云……陆铭章就是这幽海下的大鱼,掩于平静无波的海面下,不声不语,后化为鹏,徙于南冥。”北境便是北冥,而大衍国都……正在南方。“慎言,不可直呼大人名讳。”鲁大的声音透出不悦。宇文杰耸耸肩。这时,沈原从段括手里取过扳指,再看一眼,说道:“怪我,怪我,是我记错了,扳指并非陆相公本人之物。”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沈原接着说道:“这东西是大人的亲随长安的,我见他戴过。”这么一说,其他三人后知后觉,长安也姓陆。此事揭过,不再讨论。……彼边,戴缨给陆铭章布了几道菜,再往他面上看去,难得在他面上看到一丝愠意,心里稀奇。“大人这是怎么了?”陆铭章放下手里的碗筷,静了一会儿,说道:“溪丫头再出门,着人跟着,不许她再去那个茶楼。”“我叫人看着她,回过头,她可怨我。”戴缨觉得奇怪,“先前不还说要考虑那个叫宇文杰的么。”“此人不行,不必考虑了。”陆铭章又道,“她若说什么,就说是我的命令。”她想再问,见他面色不善,便没有问下去,既然说那人不行,那就不能让溪姐儿再往茶楼去。次日,戴缨刚从上房出来,一个声音从后叫住她,回头去看,正是陆溪儿。她朝自己走来,脸色有些不好:“怎么让那些人跟着我,去茶楼也不行?”戴缨继续往前走。陆溪儿追着她的步子,问道:“怎么不说了,先前不是让我不要窝在家,这会儿又管这管那的?”说罢“哦”着拉长音调,“我知道了。”“知道什么?”戴缨眸光斜过去。陆溪儿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你才当家,这是要拿个人做筏子,是不是,所以选了我。”“那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有个准备。”她又道,“只是……这立威的劲儿过了,可不能一直这么拘着我,那茶楼,我还是要去的。”戴缨停下脚步,挥开身边的下人,看向她,这才说道:“日后别去茶楼了。”“为何?”“溪姐儿,你的心思我知道,但那人并不适合你。”陆溪儿先是一怔,接着面上一红:“说什么呢,什么适合不适合。”戴缨没再说什么,继续往自己的住处行去。陆溪儿再次跟上,偷觑了她一眼,经过一番挣扎,嘟囔道:“怎么就……不行……”她见她承认了,这才开口道:“你大伯把此人否了,想来他是有过考量的,不妨再告诉你一样。”“原本呢,你大伯给你相看了两人,其中一个就是宇文杰,另一个叫……沈原,对,好像是叫这个。”陆溪儿只听到了宇文杰,“沈原”的名字被她自动忽略,于是睛目晃亮地问道:“大伯有替我相看过他?”“是,你的事情,你大伯一直放在心里。”戴缨说道,“只是昨日突然把此人给否了。”陆溪儿亮起的眸光渐暗下去,拉着戴缨的手,撒娇道:“你替我问一问,兴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怎就见得他不好了。”戴缨想她先前精神恹恹,是什么时候回转的?好像就是撞见宇文杰之后,这丫头动心了。于是点了点头:“待你大伯回了,我试着问问。”一晃到了晚间,陆铭章回了,戴缨同他说起宇文杰,说来她也好奇,怎么突然就把这人给否了。陆铭章说道:“宇文杰这个人没有问题,但他不是溪丫头的良人。”“他并不中意溪丫头,也不愿娶,若执意让他娶,只怕以后不会疼人,万一日后他碰到自己心仪之人,那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岂不屈了我陆家女儿。”他说道:“所以我说,这个人没问题,却不适合溪姐儿。”戴缨听后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在他面上看了一眼。“那位沈先生呢?”她问。陆铭章正待回话,房门被敲响,七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家主……”声音陡然停住,接下去道,“大姑娘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