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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杀青【1/3】
    吴孟达正低头剥着一颗糖纸,闻言咧嘴一笑,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枚被岁月包浆的老铜扣。他没立刻答话,只把剥好的水果硬糖含进嘴里,慢悠悠地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才抬眼看向张鸿:“你这戏里头,我演个教书先生——可连个粉笔都没给我发一根,倒先让我坐这儿晒太阳,怕不是想把我晒成腊肉,好省点盒饭钱?”张鸿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他往前凑了半步,伸手从达叔手边的保温杯里倒了小半杯温水,递过去:“达叔您可别冤枉人,那粉笔昨儿就备好了,李导说怕您一激动,真拿粉笔当剑使,把姜泥那场戏的布景板戳个窟窿——毕竟您当年跟洪金宝对打,可是真敢往水泥地上砸脑袋的。”达叔“嗤”地一声,把水喝尽,抹了把嘴:“那会儿年轻,骨头硬,不怕碎。现在嘛……”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膝外侧一块微微凸起的旧伤疤,“这儿,上个月拍《流浪地球2》补录配音,椅子没坐稳,滑了一下。医生说,软骨磨损得差不多了,再摔一次,可能就得拄拐。”空气静了一瞬。陈止希正端着咖啡路过,脚步微顿,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杯还剩三分之二的美式轻轻放在达叔手边的折叠桌上,杯底与铝面磕出清脆一响。李木戈听见动静,从监视器后探出头来,皱眉问:“达叔,要不今天先歇?我让化妆组给您调个‘刚挨完打但还没肿起来’的状态,明天再拍第一场文戏?”达叔摆摆手,从椅子里慢慢直起身,动作迟缓却稳当。他拍拍裤缝上并不存在的灰,又低头整理了下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袖口——那袖口内侧,用蓝线密密绣着一行小字:**“达哥,莫慌,戏在人在。”** 是二十年前《赌圣》杀青那天,周星驰亲手缝的。“慌?”达叔笑了,眼角褶子堆叠如老树年轮,“我慌过吗?八三年跑龙套,蹲片场啃冷馒头,饿得胃抽筋,照样能给导演演三遍哭戏;九七年查出糖尿病,打胰岛素针头比筷子还粗,照样在《喜剧之王》里扑通一声跪进泥水坑——你说,我慌什么?”他抬眼,目光扫过张鸿、李木戈、陈止希,最后落在远处正被武指反复调整走位的张昌珊身上,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收音机调频时那一瞬的沙沙杂音:“我就是怕……往后想跪,膝盖不答应了。”没人接话。风掠过横幅,吹得《雪中悍刀行》几个字猎猎作响。远处有群乌鸦掠过衡店仿古街的飞檐,翅膀割开正午的光。张鸿喉结动了动,忽然开口:“达叔,您那场‘教书先生训斥徐凤年’的戏,我改了台词。”达叔挑眉:“哦?”“原剧本是‘竖子不足与谋’。”张鸿顿了顿,一字一顿,“我改成——‘你记住,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可人情世故里头,最硬的骨头,永远是你自个儿的脊梁。’”达叔怔住。他盯着张鸿看了足足七八秒,忽然仰头大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保温杯盖都震开了,褐色茶水泼出来两滴,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痕。“好!”他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折叠椅吱呀呻吟,“就这句!比当年金庸老爷子见我演‘洪七公’,当场提笔写的‘丐帮帮主,不跪天不跪地,只跪一碗热汤面’还他娘的解气!”笑声未落,场记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张总!剪辑组刚传回《扬名立万》最新版预告片,说……说您务必现在看一眼!”张鸿一愣:“这时候?”“说是……”场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刚才抖音和微博热搜,突然爆了三条词条——#扬名立万定档#、#张鸿贺岁档#、#地球最后的夜晚制片方回应#。”陈止希手机同步震动。她解锁屏幕,瞳孔骤然一缩。热搜第三条,是《地球最后的夜晚》官微刚刚发布的长图声明,标题赫然写着:**《致所有被误解的观众:我们从未承诺这是一部爱情商业片》**。配图却是截取自《扬名立万》最新预告片里,尹正饰演的导演攥着剧本冲进摄影棚的0.8秒镜头——他领口歪斜,头发凌乱,眼神烧着一股近乎疯魔的光,而背景音里,张鸿的声音被剪辑师刻意放大、混响、拉长,如同耳语般重复三遍:“……改!必须改!……改!……改!”截图右下角,打了行猩红小字:**“有人靠‘改’骗票房,有人靠‘改’救电影。”**张鸿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用力搓了把脸。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坐在调色台前,指着梦蝶脸上那道高光说“过了”,老王叹气认命;想起陈止希合上平板时那句“排片交给我”,眼里跳动的火苗比衡店正午的太阳还烫;想起吴孟达剥糖纸时手指上凸起的骨节,和袖口里那行褪色蓝线……原来所谓“老实人”,从来不是不会算计。而是算得清楚——算清每一分胶片的厚度,算清每一帧光影的呼吸,算清一个老人膝盖里还剩几克钙,算清六十八部贺岁片里,哪一部最怕被钉在“文艺欺诈”的耻辱柱上。他转身,对场记说:“把预告片投到监视器上。”李木戈立刻挥手,助理迅速连好线。五秒后,监视器亮起,画面黑底白字,没有音乐,只有打字机敲击声——嗒、嗒、嗒。【民国三十七年·上海】【一座被谎言砌成的夜总会】【八个被秘密囚禁的人】【一场注定无法落幕的谋杀案】字幕淡出,画面陡然切至夜总会旋转门。玻璃映出模糊人影,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推开大门,门缝里漏出暖黄灯光,也漏出一句压低的男声:“诸位,今晚这场戏……谁要是演砸了,命,可就真留在这儿了。”镜头猛地推近——手套指尖沾着一点暗红,正缓缓滴落。滴答。滴答。滴答。血珠坠地瞬间,预告片戛然而止。黑屏。无声。全场静得能听见远处乌鸦振翅的风声。张鸿没说话,只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地球最后的夜晚》宣发总监·林”的对话框。他指尖悬停三秒,删掉刚打出的“贵司文案挺猛”,又删掉“建议贵司重读《电影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最后,只发去一张图。是吴孟达刚剥完糖纸、摊在掌心的锡箔纸。皱巴巴,闪着微光,像一小片被揉皱又展平的月光。三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流泪的猫头鹰。张鸿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向陈止希:“陈姐,麻烦您跟院线那边说一声——《扬名立万》首映礼,我要包下万达影城全国所有ImAX厅。”陈止希挑眉:“理由?”张鸿望向远处正在吊威亚的张昌珊,她白衣翻飞,悬在半空,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因为,”他轻声说,“有些戏,得让观众站着看。”话音未落,对讲机突然炸响:“张总!南宫仆射扮演者纳扎老师突发急性肠胃炎,送医了!李导问——女二号姜泥的替身演员,您之前说的那位‘北电大三学生’,现在能立刻进组吗?”张鸿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从随身帆布包里抽出一叠A4纸——全是手写稿,纸页边缘已磨得发毛。他快速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痕迹,最下方,用红笔圈出三个字:**林晚晴。**陈止希瞥见那名字,忽地眯起眼:“……林晚晴?去年北电艺考表演系第一名?那个拒绝了所有经纪公司邀约,说自己‘只想演戏,不想演人设’的小姑娘?”张鸿点头,将那页纸递给执行导演:“让她今晚就到衡店,带齐身份证、学生证、无犯罪记录证明——还有,告诉她,第一场戏,是姜泥在梧桐巷口哭着撕掉徐凤年送的护身符。”执行导演接过纸,迟疑道:“可……她没演过古装戏,也没吊过威亚……”“那就让她先哭。”张鸿打断他,语气平静,“眼泪是真的,手劲是假的——可撕护身符的时候,得让观众听见纸纤维断裂的声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片场里忙碌穿梭的灯光师、录音师、场务,最后落回吴孟达身上。老人不知何时已摘下帽子,露出稀疏花白的鬓角。他正仰头望着张昌珊吊威亚的钢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行蓝线,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张鸿忽然想起开机前夜,自己翻看《雪中》原著时,在某页批注里看到的一句话:**“真正的高手,不是剑快,是心静。心静,则万物皆可为剑——包括一句台词,一滴眼泪,甚至,一张皱巴巴的锡箔纸。”**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执行导演的肩:“去吧。告诉她,不用怕。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从来不在鞘里,而在人心里。”执行导演小跑离去。风又起,吹动横幅,吹散一缕香火味——不知哪个部门偷偷点了支香,供在角落的鲁班像前。烟线笔直,颤也不颤。张鸿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一条:【待办事项】1. 确认林晚晴明日进组时间(附:准备三套姜泥私服,尺码按北电女生平均数据)2. 联系华谊,把《扬名立万》贺岁档物料制作预算再加三百万(理由:必须让观众看清每颗纽扣上的铜锈)3. 给达叔定制一副钛合金护膝(要求:轻于280克,外观伪装成旧棉布绑腿)4. 找人问问,《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组那台被骂惨的杜比全景声混录设备,二手价多少?(备注:买回来,捐给北电电影学院录音系)他敲完最后一行,按下发送键。屏幕暗下去的刹那,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张昌珊完成威亚动作,稳稳落地,发梢扫过张鸿手臂,带着阳光晒过的松针气息。吴孟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张鸿啊。”“哎。”“你信不信——”老人望着天上那只越飞越远的白鹤,缓缓道,“等这片子上映那天,所有骂过你的,都会悄悄买两张票,一张给自己,一张……给十年前,那个在录像厅里哭湿三块手帕的自己。”张鸿没答话。他只是抬起手,将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仔细地,捋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