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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来都来了【1/3】
    凌晨五点,天光未明,北京西三环外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张鸿正坐在阳台小桌前,就着一盏台灯翻看手机。桌上摆着半杯凉透的普洱,茶汤沉得发黑,像凝固的墨。他指腹在屏幕边缘反复摩挲,不是刷新,而是停顿——停在一条刚被顶上热搜第七的微博截图上:某财经大V凌晨三点零七分发帖,配图是张鸿2016—2017两年间所有公开代言合同金额汇总表(经“热心网友”手动oCR识别、拼接、加粗标红),末尾一行小字刺眼:“据不完全统计,仅广告收入即超4.3亿。请问:2017年度完税证明何在?”他没点开评论,只把截图放大,盯着右下角水印——那不是微博原图,而是从某个加密论坛“星税监察组”流出的,带时间戳、带UId、带二级转发链溯源标记。这水印,和三天前范兵兵团队砸钱雇的“税务监督志愿者”用的同一套内测工具。张鸿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抬眼望向窗外。楼下环卫车嗡嗡驶过,扫帚刮擦水泥地的声音干涩而执拗。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横店拍戏时,有场雪夜戏NG十七次,群演冻得直跺脚,他让助理买了六十份热豆浆分下去,制片主任皱眉说“这不合规矩”,他当时怎么答的?——“规矩是人定的,人不能冻着。”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安发来的语音,三秒,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咖啡机蒸汽喷射的嘶鸣:“鸿哥,‘星税监察组’刚被网信办约谈。主Id实名认证是唐德影视法务部外包员工,已主动辞职。但注意——他们删了原始帖,却没删服务器缓存。我让技术组截了三十二个镜像站备份,全锁在本地NAS,物理离线。另外……”她顿了半秒,“华谊嘉信的跌停板挂单,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开始松动。买盘全是散户,但IP归属地高度集中——朝阳区三个写字楼,两个是税务师事务所注册地址,一个是中证登备案的私募基金托管中心。”张鸿没回,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六点整,他起身换衣。灰羊绒高领毛衣,藏青呢子外套,没系扣。镜子里的人眼下泛青,但眼神沉静,像两口封冻多年的深井。他拿起车钥匙,又放下,转身从书架最底层拖出一只旧铁皮盒——盒盖锈迹斑斑,掀开时发出刺耳刮擦声。里面没有照片,没有信件,只有厚厚一摞A4纸,每张都盖着不同年份、不同税务局的红色印章:2013年海淀区地税局;2014年朝阳区国税局;2015年北京市地方税务局直属分局……最新一张是2017年12月28日,京城税务局纳税服务大厅窗口编号07,税款所属期—,实缴总额:327,984,106.33元。他数了数,共八张。整整齐齐,边角无折痕,油墨未晕染。这是他坚持十年的习惯——每次报税,必索要原件,手写备注缴税日期与经办人姓氏,回家后亲手归档。不是防谁,是怕自己忘了。七点二十,张鸿推开“云麓”茶馆二楼包厢门。窗边已坐了个人,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用银匙慢搅一杯碧螺春。见他进来,只抬眼一笑,没起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收到消息,范兵兵那边的危机公关总监,今早六点四十分,从国贸三期跳下去了。”张鸿在他对面坐下,没接话,只伸手端起那杯没动过的茶。茶叶沉底,汤色清亮。“不是自杀。”对方继续搅着茶,银匙碰壁,叮一声脆响,“现场留了U盘,插在电梯监控主机里。里头三十个G,全是《手机2》投资方资金流水拆解图,含七层SPV嵌套、三十七笔境外支付路径,以及……”他终于停住搅拌,抬眸直视张鸿,“一笔两亿八千万的‘宣传服务费’,收款方是范兵兵母亲持股99.7%的‘海蓝文化咨询有限公司’,开票时间是2017年11月15日,就在你《战狼3》官宣主演前四十八小时。”张鸿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磕出轻响。“海蓝”这个名字他听过。去年金爵奖酒会,范兵兵穿墨绿丝绒长裙走红毯,腰侧别着一枚海蓝宝石胸针,介绍时笑着说:“我妈公司名字,图个吉利。”“吉利?”对方冷笑,“吉利到连发票专用章都刻错了——少了个‘市’字。海蓝文化咨询有限公司,工商注册全称带‘北京市’,可发票上盖的是‘海蓝文化咨询有限公司’。税务局系统自动驳回过三次,最后是靠‘特事特办’绿色通道放行的。”他推过一台平板,解锁,调出一张高清截图:税务系统后台操作日志,审批人栏赫然签着“王振邦”三个字——王家兄弟里那位常年驻京、专管税务协调的哥哥。张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忽然问:“王振邦女儿,今年艺考报的哪所院校?”对方手指一顿,银匙悬在半空:“中戏表演系。初试过了,复试排在四月十号。”包厢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托着红木托盘进来,放下两碟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盐水毛豆。临走前,她目光飞快扫过张鸿放在桌沿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内圈隐约可见极细刻痕。她垂眸退下,门合拢的刹那,张鸿听见她手机在走廊响起,铃声是《茉莉花》变调版。“你查她?”张鸿问。“查了。”对方收回视线,夹起一颗毛豆,“她上个月在朝阳分局办过税务注销,替一家叫‘青梧传媒’的壳公司。法人是她表弟,实际控制人……”他顿了顿,“是你前年在乌镇戏剧节资助过的学生,叫林晚。那姑娘现在,在范兵兵工作室任宣传总监助理。”张鸿剥开毛豆壳,豆仁饱满青白。他没吃,只搁在瓷碟边缘。“林晚昨天凌晨一点十七分,用公司内网上传过一份文件。”对方声音压得更低,“标题叫《关于张鸿先生税务合规性风险预判及应对建议》,正文三千二百字,核心结论只有一句:‘张鸿先生所有纳税记录均经得起穿透式稽查,强行关联将导致质疑方承担刑事责任。建议转向艺人私德维度施压,优先挖掘其2014年横店剧组‘夜宿事件’后续。’”张鸿终于抬头:“‘夜宿事件’?”“你真不记得了?”对方挑眉,“2014年十月,暴雨夜,你为救被困山洪的群演,在横店镇外破庙守了整晚。第二天发烧到三十九度七,硬撑着拍完打戏才送医。这事当年被剧组场记发过朋友圈,配图是你浑身湿透靠在庙柱上打点滴的照片。后来……”他指尖在平板上划动,调出一张模糊的偷拍照:泛黄纸页,手写会议纪要,落款日期,末行写着,“范总指示:夜宿事件热度可控,建议引导为‘敬业’标签,但需删除场记原始朋友圈,并补偿该员工三万元封口费。另,张鸿感冒镜头,全部重拍。”张鸿静静看着那张照片。窗外天光渐亮,一缕微光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庙顶漏雨,他把唯一一块塑料布裹在昏迷的十六岁群演身上,自己蜷在滴水处,听着雷声数心跳。那时他没想红,只觉得人活着,总得接住往下掉的东西。“封口费付了么?”他问。“付了。”对方点头,“转账凭证在‘青梧传媒’账上,备注‘宣传劳务补贴’。付款方……是王振邦控制的另一家公司。”张鸿笑了。很轻,像羽毛落地。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八点四十五分,张鸿走出茶馆。晨风微凉,卷起他衣角。他没开车,沿着三环辅路慢慢走。路过一家烟酒店,橱窗玻璃映出他身影:灰衣,藏青外套,头发略长,遮住些眉骨。一个拎菜篮的老太太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步,回头多看了两眼,又笑着摇摇头:“这小伙,长得真像电视里那个演军人的……心善。”张鸿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九点整,他站在京城税务局东门岗亭外。保安老李正啃烧饼,见他愣了下:“张老师?您这……”张鸿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麻烦您,转交纳税服务科赵科长。就说……一个老纳税人,送点材料。”老李接过,下意识掂了掂:“哟,够厚实。”“嗯。”张鸿点头,“八年,三百二十七万九千八百四十一元零六角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老李怔住,烧饼渣掉在制服上也忘了掸。张鸿已转身离去,背影融进初升的朝阳里,像一柄收鞘的刀。九点十五分,华谊嘉信股价突然拉升,瞬间抹平前日跌幅。交易所监控室,值班员盯着屏幕皱眉:“不对劲……买单量太大,但委托价格分散,不像主力。等等……”他放大成交明细,瞳孔骤缩——所有买单的股东代码,开户营业部均指向同一地点: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2号,SoL大厦B座21层。那里,是京城税务局纳税服务中心的办公地址。十点整,张鸿回到工作室。苏安迎上来,递过平板:“刚收到税务局通知,您的2017年度纳税信用等级,由A级升为AAA级。全国影视行业,目前仅三人获此评级。”张鸿接过平板,指尖划过屏幕,停在一行小字上:“依据《纳税信用管理办法》第二十七条,连续三年A级以上且无重大税收违法行为者,可授予AAA级。授级日期:2018年4月1日。”他关掉屏幕,看向窗外。楼下玉兰树开了满树白花,风过处,花瓣簌簌坠落,铺满青砖地面,像一层薄雪。“苏安。”他忽然开口。“在。”“把之前存的那份《手机2》剧组工资表,发给中宣部舆情办、广电总局电视剧司、还有……”他顿了顿,“发给所有跟拍过我的记者邮箱。附件加一页说明:‘表中第17行,群众演员陈建国,2014年10月17日因参与救援落水群演,获剧组额外奖励五千元。该笔款项未计入劳务报酬,故未代扣个税。现补缴税款三百二十元,附缴款凭证。’”苏安手指悬在键盘上:“鸿哥,这……”“补缴凭证,”张鸿望着窗外飘落的玉兰花瓣,声音很轻,“就用我刚才送去税务局的那张。”中午十二点,范兵兵工作室发布声明:《手机2》宣布无限期延期。同时间,京城税务局官网更新公告,标题加粗:“关于开展2018年度影视行业税收专项核查的通告”。文末附则第三条赫然写道:“对主动披露历史涉税问题并配合整改者,依法适用‘首违不罚’政策。对经查实存在主观恶意偷逃税行为的,将依法移送司法机关。”下午两点,吴签转发该通告,配文仅二字:“支持。”张鸿没转发。他正伏案写东西,稿纸抬头印着“横店影视城群演权益保障倡议书(草案)”。写到第三条时,他停下笔,蘸了蘸墨水,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所有签约群演,享有与主演同等的工伤保险覆盖、夜间作业补贴及突发状况紧急救助通道。经费来源:剧组制作成本中单列0.8%专项预算。”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玉兰树新叶初绽,青翠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