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千本樱》
池上杉没在意她的反应,只是悄悄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晶莹圆润的耳垂。“真的好难懂啊,凛子姐到底是和我吃味,还是和优子姐吃味呢?不过,不管怎样,凛子姐能这样吃味,我真的很开心,凛子姐会吃味,就...那天的雨下得毫无预兆。青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校舍屋顶,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像一块蒙尘的旧胶片。二宫优子讲到此处时,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摸到一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疤,是十五岁那年,在储物柜后被小泉奏用铅笔刀划开的。“她当时说……‘原来你不是凛子前辈,你是寄生在她身体里的幽灵’。”优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稳稳楔进空气里。福井羽衣屏住了呼吸,牧野琉璃悄悄攥紧了裙角,平野吉田的睫毛颤得像被雨打湿的蝶翅。没有人出声。连一向爱插话的森川桃都安静下来,小手不自觉地揪住池上杉袖口的布料,仰起脸,眼巴巴望着优子,仿佛怕错过一个音节,就会弄丢这故事里最珍贵的一粒星屑。池上杉没有打断。他只是将手掌覆在优子手背上,温热而坚定,像为一艘颠簸太久的小船,悄然抛下锚点。优子朝他微微一笑,继续道:“其实那天,我根本没打算解释。我想跑,想躲回凛子的身体深处,再也不出来。可奏同学……她没拦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小泉奏脸上——后者正垂眸坐在角落,肩膀微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节泛白。“她把铅笔刀扔进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冲得干干净净。然后蹲下来,和我平视,说:‘如果你是幽灵,那凛子前辈就是你的坟墓。可她明明还在笑,还在吃草莓蛋糕,还在为漫画分镜发脾气……你要是真的死了,她早该哭成一团烂泥了。’”弹幕瞬间炸开:【呜哇——奏酱!!!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那句“坟墓”我直接跪了……太狠了也太准了……】【所以奏酱才是第一个真正看穿她们的人?!】小泉奏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却没躲闪。她直直望向优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像一株被骤雨打蔫、却仍固执挺直茎秆的铃兰。优子看着她,忽然弯起眼角:“后来,凛子知道了。她气得跳脚,说奏同学擅自闯入她的精神领地,还对她姐姐动粗,要罚她抄写《古事记》全本。”“结果呢?”森川桃忍不住问,软乎乎地歪着脑袋。“结果凛子一边骂,一边偷偷把奏同学抄错的三百行《古事记》撕掉,换成自己誊写的工整版本,塞进她书包夹层里。”优子笑着摇头,“还附了一张纸条:‘下次再敢动我姐姐,我就把你画进群青新刊的反派特辑里,叫你当三个月的秃头忍者。’”哄笑声终于松动了凝滞的空气。吉田加奈抹了把眼睛,笑中带泪:“凛子前辈太可爱了吧!!!”“可可爱爱,但杀伤力爆表。”池上杉适时补了一句,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笑声渐歇,优子却敛了笑意,声音沉静下来:“但真正转折,是在去年冬天。”她抬起左手,缓缓解开袖扣,将雪白的衬衫袖子挽至小臂。灯光下,一段细瘦却布满淡褐色细痕的手腕显露出来——那是长期用指甲反复刮擦留下的印记,层层叠叠,如藤蔓缠绕。“那段时间,凛子开始频繁失忆。不是忘了钥匙放哪,而是……忘了昨天和谁说过话,忘了自己答应过谁要画完哪页原稿,甚至有次,她对着镜子叫我的名字,却茫然地问:‘优子是谁?’”福井羽衣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捂住嘴。“医生说是解离性身份障碍加重,伴随记忆整合障碍。建议住院,药物干预,长期心理治疗。”优子轻轻抚摸着那些旧痕,“可凛子不肯。她说:‘如果连优子都消失了,那我活着,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回池上杉眼中,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漾开一圈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涟漪。“所以,我们决定试一试别的办法。”池上杉接过了话头,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靠药物压制,也不是靠心理切割——而是,让‘凛子’和‘优子’,成为彼此真正的支撑点。”他抬手,示意小泉奏。后者立刻起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磨得泛白,边角卷曲。她双手捧着,走到优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才将本子递过去。优子接过,手指摩挲着封皮,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那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稚拙却异常用力的简笔画: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一座彩虹桥上。桥下是汹涌的黑色海浪,浪尖翻腾着扭曲的、长着尖牙的怪物剪影。而两个小女孩头顶,各自悬着一盏小小的、发光的灯。“这是凛子十四岁生日那天画的。”优子的声音有些哑,“她把它叫做《双生灯》。”她翻过一页。第二页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横向是日期,纵向是“今日情绪峰值”、“记忆留存度(1-10)”、“优子主动出现时长”、“凛子自主呼唤优子次数”……每一格都填满了颜色各异的圆点与符号,红蓝黄绿,像一片微型星空。“我们开始记录。”池上杉轻声道,“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共感,每一次优子借凛子的手写下一句话,凛子在梦里喊出优子的名字……所有微小的、真实的联结,都被记下来。”第三页,是一张照片打印件。画面里,是群青工作室的旧活动室——那间堆满旧画稿、泡面盒和几株蔫头耷脑绿萝的窄小房间。照片中央,凛子和优子并肩坐着,中间摊开一本摊开的速写本。凛子左手执笔,优子右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人共同画着一只展翅的鸟。鸟的左翼由凛子勾勒,线条凌厉;右翼由优子描绘,柔和圆润。翅膀交接处,线条自然交融,毫无割裂。“这是她们第一次合作完成一幅画。”池上杉说,“没有谁主导,没有谁退让。只是两双手,同一支笔,同一种心跳。”第四页,是一段录音转文字稿。字迹清秀,是优子的笔迹:【 22:17 活动室】凛子(疲惫,但笑):“今天画分镜到凌晨三点,腰快断了。”优子(温柔):“我帮你揉。”凛子(哼):“你揉得比猫踩背还轻。”优子(笑出声):“那……我给你唱摇篮曲?”凛子(翻白眼):“谁要听你五音不全的歌!”优子(不恼,轻声哼起一段旋律):“……月光是银色的线,缠住你疲倦的眼……”凛子(声音渐低,含糊):“……唔……再唱一遍……”(录音结束)第五页,是一张诊断书复印件。签名栏旁,多了一行崭新的、蓝墨水写的批注,字迹刚劲有力:【患者状态稳定,人格整合趋势积极。建议:维持当前支持性环境,强化社会功能联结。——佐藤优子医师】“佐藤医生,就是优子姐。”池上杉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侧的黑发女子,后者朝众人颔首微笑,眼神沉静如深潭。“所以……”牧野琉璃终于忍不住,声音微微发颤,“凛子前辈和优子前辈……现在是……”“是‘我们’。”优子合上笔记本,将它轻轻放在膝头,然后,她伸出手,另一只手同时被池上杉牵起。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尖相触,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同频跃动。“不再是‘凛子’和‘优子’,也不是‘主体’与‘附属’。”优子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像初春融雪滴落石阶,“我们是二宫凛子与二宫优子。共享同一具身体,拥有各自独立的记忆、情感、声音,以及……选择未来的权利。”她侧过脸,看向池上杉,眼波温柔似水:“而池上君,是他教会我们,不必非要在‘存在’与‘消失’之间做选择——原来,还可以一起生长。”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即,福井羽衣突然站起来,用力拍手:“太棒了!!!”牧野琉璃紧接着跳起来,抱着笔记本疯狂记录:“我要把这个写进群青社刊特辑!!!”平野吉田和秋田织田对视一眼,齐刷刷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优子与凛子交叠的手,屏幕亮得如同簇拥的星辰。森川桃则扑进池上杉怀里,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池上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凛子姐姐和优子姐姐可以一起好好生活?”池上杉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落向活动室窗外。暮色正温柔铺展,晚霞熔金,将校史馆斑驳的砖墙染成暖橘色。一只白鸽掠过天际,翅膀划开澄澈的蓝。“不是‘早就知道’。”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是……亲眼看着她们,把‘不可能’,一笔一笔,画成了‘正在发生’。”话音未落,门被轻轻推开。二宫凛子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发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六杯刚煮好的伯爵茶,杯沿袅袅升着白气。她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优子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无比熟悉、又似乎比从前更松弛舒展的弧度。“茶好了。”她声音清亮,像风铃轻撞,“顺便……优子说,她想和大家正式打个招呼。”她侧身让开,优子便从她身后走出。两人并肩而立,身形相似,气质却如昼夜分明——凛子是灼灼燃烧的太阳,优子是静静流淌的月光。可当她们目光相触,那里面映出的,却是同一片浩瀚星河。“我是二宫凛子。”凛子开口,朝众人扬起下巴。“我是二宫优子。”优子微笑着,朝众人轻轻颔首。“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声音交汇,竟奇异地严丝合缝,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片海洋——“都是群青的成员。”掌声轰然响起,热烈而长久。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激动地跳脚,小泉奏站在人群后,终于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却笑得像个终于寻到归途的孩子。池上杉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并肩而立的姐妹,看着她们交叠又分开的手,看着她们眼中映照出的、属于彼此也属于此刻所有人的光。他知道,这并非终点。这只是,她们以血肉为纸、以时间为墨、以彼此为唯一信标,郑重落下的第一笔。而故事,才刚刚翻过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