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古老石门上斑驳的浮雕纹路,缓缓滑落。
那两名被拦腰斩断的散修,上半身和下半身在空中分离,脸上还凝固着冲向机缘的狂热与贪婪,随即重重地摔落在地,内脏和碎骨铺了一地。
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尘封万古的洪荒气息,瞬间冲散了所有人的理智。
刚刚还如同决堤洪水般的人潮,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巨坝拦住,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看着那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以及那扇被鲜血染红的石门。
一道青色剑光,悄无声息地飞回。
天剑门少主,月清峰,随手挽了个剑花,将那柄流光溢彩的宝剑收回鞘中。他甚至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是抬起袖子,有些嫌恶地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一滴血珠。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不是杀了两个人,只是碾死了两只碍事的蚂蚁。
“一群乌合之众,也配觊觎神陨之地的机缘?”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蔑。
“从现在起,此地,由我天剑门接管。谁若再敢妄动,下场,就和他们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人群中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的骚动。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天剑门,西漠第一大宗。月清峰,天剑门门主最宠爱的小儿子,金丹后期的修为,一手《青莲剑诀》出神入化,为人更是出了名的乖张狠戾。
没人敢在此刻触他的霉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月少主所言极是。”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位一直盘膝静坐的白发老者,谷鹤真人。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抚着长须,一脸赞同地走了过来。
“神陨之地,机缘与凶险并存。我等若是一拥而入,自相残杀,恐怕还没见到宝物,就要先折损大半。依老朽之见,不如定个规矩,各凭实力,按序进入,如何?”
月清峰闻言,瞥了谷鹤真人一眼。
谷鹤真人在西漠散修中德高望重,修为亦是金丹后期,背后隐隐还有几个老怪物的影子,他也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
“可以。”月清峰下巴微扬,“我天剑门,第一个进。”
“理应如此。”谷鹤真人抚须微笑,没有半点异议。
一场足以血流成河的混乱,就在两人三言两语间,被强行压了下去。
其他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比起跟天剑门硬碰硬,先进去喝口汤,总比死在门口要强。
而这场发生在门口的,关于秩序与杀戮的闹剧,自始至终,都没有引起某个人的半分注意。
凌云溪站在石门之内,甬道之中,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门外的世界与门内的世界隔绝开来。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两个被杀的散修。
她的目光,穿过幽深的甬道,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在与某个沉睡了万古的存在,无声地对视。
苏婉儿站在她的身后,脸色有些发白。
她刚刚从凌云溪徒手拆解神阵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就被门口那血腥的一幕,冲击得心头发冷。
“看到了吗?”
凌云溪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带起一丝回响。
“嗯?”苏婉儿一愣。
“门开了,但挡在机缘面前的,从来不只是一扇门。”凌云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人心,才是这世上最难破解的阵法,最难逾越的关隘。”
苏婉儿怔怔地看着凌云溪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凌云溪要将这封印大阵彻底破解,而不是带着她一个人悄悄溜进去。
或许,从一开始,在这位神秘女子的眼中,外面那些所谓的强者,就和门口的石头一样,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
她打开门,就像是主人打开了庭院的大门,至于涌进来的,是客人,还是豺狼,她根本不在意。
这是一种何等强大的自信,何等漠然的俯瞰。
苏婉儿的心,在这一刻,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门外,秩序已经建立。
月清峰带着天剑门的十余名弟子,整理好队列,第一个走进了石门。
经过凌云溪身边时,月清峰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那双高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与探究。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或是试探,或是警告。
可当他对上凌云溪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仿佛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月清峰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被那一眼看透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修为,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加快脚步,带着人匆匆走进了甬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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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谷鹤真人带着两名童子,也走了进来。
他经过凌云溪身边时,停下脚步,对着凌云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老朽谷鹤,见过……前辈。”他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用上了“前辈”这个尊称,“前辈阵道通神,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老朽万死不辞。”
凌云溪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谷鹤真人也不以为意,再次行了一礼,才带着童子,小心翼翼地离去。
有了天剑门和谷鹤真人的带头,剩下的散修们,也分成了三五成群的小队,按照实力强弱,依次进入。
他们每个人经过凌云溪身边时,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绕开一个大大的弧度,仿佛她是什么洪荒猛兽。
敬畏,恐惧,好奇,贪婪……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们想不通,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何拥有如此通天的手段?她为何要破解阵法,让所有人都进来?她图什么?
没人敢问。
很快,门外数百名修士,便走得七七八八。
甬道里,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向着黑暗的深处延伸而去。
直到最后一名散修的身影也消失在拐角,凌云溪才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对还有些发愣的苏婉儿说:“走吧。”
“啊?哦,好!”
苏婉儿连忙跟上。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与前方的大部队,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甬道很长,地面由巨大的青黑石板铺就,两侧的石壁上,同样刻满了神魔交战的古老壁画。
壁画上的人物,栩栩如生,充满了动感与力量。厮杀,怒吼,陨落……即便隔着万古的时光,那股惨烈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让苏婉儿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是阴冷。
那股从地底深处吹来的风,仿佛能吹进人的骨头缝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传来了嘈杂的惊呼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小心!有东西!”
“是石傀!这些壁画活过来了!”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甬道的寂静。
苏婉儿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凌云溪却依旧步履平稳,仿佛没有听到前方的动静。
又走过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象,让苏婉儿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宽阔的甬道大厅中,一场混战正在上演。
七八尊高达三丈的石傀,正挥舞着巨大的石斧和石锤,追杀着那些修士。
那些石傀,正是从两侧石壁的壁画上“走”下来的,身上还带着壁画那种独特的,平面化的质感,动作却快如闪电,力大无穷。
一名金丹初期的散修,躲闪不及,被一尊石傀的巨锤,直接砸成了肉泥。
天剑门和谷鹤真人的队伍,实力最强,已经冲破了石傀的包围,身影消失在了大厅另一头的通道里。
剩下的大部分散修,则被这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石傀,死死地缠住,伤亡惨重。
“凌姑娘,我们……”苏婉儿看向凌云溪,有些迟疑。
是冲过去,还是绕过去?
凌云溪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混战的场面,忽然伸出手,在苏婉儿眼前轻轻一抹。
苏婉儿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那些狰狞可怖的石傀,在她眼中,竟变了模样。
它们的身体不再是单纯的岩石,而是由无数细密的灵力线条构成,在它们胸口的位置,都有一个核桃大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能量核心。
那些能量核心,与整个甬道,乃至整片遗迹的灵脉,都连接在一起,源源不断地为它们提供着能量。
“阵法傀儡。”凌云溪的声音响起,“只要灵脉不断,它们就不会被真正摧毁。”
“那……那怎么办?”苏婉儿急道。
“打蛇打七寸。”
凌云溪说着,并指如剑,对着前方,随意地,凌空点出了七八下。
没有剑气,没有灵光。
只有七八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涟漪,一闪而逝。
下一秒,战场中央,那七八尊正在大杀四方,连金丹中期的修士都奈何不得的石傀,动作,猛地一僵。
它们高高举起的石斧石锤,停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咔嚓”一声。
它们胸口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同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颗作为能量核心的光球,瞬间黯淡了下去。
“轰隆隆……”
七八尊巨大的石傀,在所有幸存者惊骇的目光中,轰然解体,重新化作一堆堆普通的碎石,散落一地。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幸存的散修,都呆呆地看着那堆碎石,又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甬道入口处,那两道刚刚走出来的身影。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比之前见到凌云溪破解神阵时,更加深刻,更加无法理解的……恐惧。
凌云溪没有理会那些人的目光,拉着已经彻底麻木的苏婉儿,径直穿过大厅,走向另一端的通道。
就在她即将踏入那条新通道的瞬间,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苏婉儿猝不及防,差点撞到她的背上。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凌云溪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可苏婉儿却看到,凌云溪的右手,已经缓缓地,握在了星痕剑的剑柄之上。
这是她认识凌云溪以来,第一次,看到她主动做出戒备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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