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
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烟火气。
却像是一道九天之上降下的法旨,言出法随,瞬间抽干了甬道内所有的声音与温度。
那条噬魂妖蟒庞大的身躯,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猛地一滞。它那由纯粹黑暗构成的身体,剧烈地翻涌起来,仿佛沸腾的沥青。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的恐惧,第一次出现在它混沌的意识里。
它想退。
它想逃回那片孕育了它万古的黑暗深渊。
可是,晚了。
凌云溪甚至没有拔出完整的星痕剑。
她只是握着剑柄,将那出鞘一寸的剑锋,对着前方的黑暗,轻轻一推。
“嗡——”
剑鞘与剑刃摩擦,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
那道从剑鞘缝隙中迸发出的,原本只有一寸的金色剑光,在这一刻,骤然暴涨。
它没有化作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没有形成毁天灭地的剑芒。它就是一道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仿佛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光。
光芒过处,时间与空间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条噬魂妖蟒用来吞噬灵魂的黑暗长鞭,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便如青烟般消散。
紧接着,是它那庞大的,由虚无与死亡之力构成的身躯。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就像是阳光下的积雪,黑暗遇到了黎明。
那条让金丹修士闻风丧胆,足以与元婴强者周旋的古老妖物,就在那道并不算刺目的金色光芒中,被一寸寸地抹去,分解,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地“删除”了。
当光芒散去,甬道内恢复了原样。
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依旧是黑暗。
但那股能冻结神魂的寒意,那令人牙酸的爬行声,以及那条盘踞在通道中央的庞大身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死寂。
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后方,那些幸存的散修们,一个个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通道,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那条怪物呢?
刚才那道光……是什么?
他们甚至没看清凌云溪做了什么,只看到她似乎动了动手腕,然后……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种未知,比亲眼看到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更加令人恐惧。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被彻底碾压后,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绝望。
苏婉儿就站在凌云溪的身后,她看得最清楚。
她看到凌云溪只是将剑,从剑鞘里,推出了一寸,又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轻描淡写,就像是拂去肩头的一粒尘埃。
可就是这拂尘般的动作,便让一条足以毁灭他们所有人的上古妖物,灰飞烟灭。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感觉自己对“强大”这个词的认知,正在被一次又一次地颠覆,重塑,然后再次击碎。
“锵。”
一声轻响,星痕剑被完全按回鞘中。
凌云溪松开握剑的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侧过头,对还在发愣的苏婉儿说了一句。
“走吧。”
“啊……哦。”
苏婉儿如同一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迈开脚步,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就这么走进了那片刚刚吞噬了一条噬魂妖蟒的黑暗甬道。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后方那些散修,才仿佛活了过来。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发出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她……她到底是人是鬼?”一个修士用梦呓般的声音问道。
没人能回答他。
他们只是彼此对视着,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再也没有人敢跟上去。
他们宁愿留在这空旷的大厅里,也不敢再踏入那条被那个女人走过的,通往未知的甬道。
……
甬道比想象中更长。
在穿过那片黑暗之后,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开阔。
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石窟,出现在两人面前。
石窟穹顶极高,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石,如同一片倒悬的星空。
而在星空之下,是一片巨大的广场。
广场的地面,由一块块三尺见方,黑白相间的石板铺就,形成一个巨大的棋盘。
棋盘的尽头,百丈之外,是一扇散发着空间波动的光门,那里显然是通往下一区域的出口。
只是,这片看似平静的棋盘广场上,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尸体的服饰,正是之前第一个冲进来的天剑门弟子。
他们的死状,千奇百怪。
有的被从地底突然冒出的尖锐石刺,穿成了糖葫芦。
有的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拍成了肉饼,血肉与骨骼模糊不清地粘在黑色的石板上。
还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态,身体却被从中切开,切口平滑如镜,上半身和下半身相隔数尺,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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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无形的杀机,弥漫在整个广场之上。
苏婉儿只看了一眼,便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步步杀机……这是上古有名的‘百步穿心阵’。”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身为阵道世家的嫡女,她一眼就认出了这凶阵的来路。
“据说此阵的每一块石板,都对应着一种不同的杀伐禁制。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而且,正确的路径会随着时间和踏入者的气息不断变化,根本无迹可循。”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手镯里拿出了那个玄铁罗盘。
然而,当她将灵力注入其中时,罗盘上的指针,只是疯狂地乱转,根本无法锁定任何一个稳定的能量节点。
“没用的。”苏婉儿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此地的阵法禁制,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片空间,我的星宿定位盘,根本无法推演出生路。”
也就是说,眼前这片看似只有百步之遥的广场,是一片绝对的死亡禁区。
除非,能像鸟儿一样飞过去。
苏婉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璀璨的“星空”,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种上古凶阵,怎么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穹顶之上,必然布满了更加恐怖的禁空禁制,冒然飞行,只会死得更快。
她看向身旁的凌云溪,想看看这位无所不能的“前辈”,这一次,又会用出何等惊世骇俗的手段。
是像之前那样,一剑破之?还是再次以神魂之力,强行拆解?
然而,凌云溪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凌云溪只是静静地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那片黑白相间的棋盘,眼神平静,仿佛不是在看一座凶阵,而是在欣赏一幅画。
她就那么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一动不动。
苏婉儿也不敢打扰,只能陪着她静静地站着,心中却在焦急地盘算着各种破阵的可能。
终于,凌云溪动了。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催动神魂,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
她对着前方,随意地,凌空一点。
“嗡。”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波纹,从她指尖荡开。
紧接着,在苏婉儿震惊的目光中,前方那片黑白棋盘之上,第一排的某一块白色石板,忽然亮起了一层柔和的白光。
凌云溪收回手指,向前踏出一步,稳稳地落在了那块发光的石板上。
安然无恙。
周围的杀伐禁制,没有被触发。
苏婉儿愣住了。
这是……找到了生路?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就找到了?
这怎么可能!百步穿心阵的生路是时刻变化的啊!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凌云溪已经再次抬起了手,对着前方,又是凌空一点。
第二块发光的石板,出现在前方数尺之外。
凌云溪再次迈步,落下。
一步,两步,三步……
她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一边走,一边用手指点亮前方的道路。
她的步伐从容而优雅,仿佛不是行走在一步一杀机的上古凶阵中,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悠闲地散步。
苏婉儿跟在她的身后,踩着那些被她点亮的,还散发着余温的石板,整个人都快麻木了。
她终于明白了。
凌云溪根本不是在“找”生路。
而是在“创造”生路。
她那看似随意的一指,蕴含着苏婉儿完全无法理解的,关于空间与阵法的至高法则。她每点亮一块石板,就等同于在那一瞬间,暂时修改了整个大阵的运转规则,强行将那块石板,变成了唯一的“生门”。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还愣着做什么?”
凌云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苏婉儿的胡思乱想。
她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过震惊,停在了原地,而凌云溪,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
“啊!来了!”
她连忙收敛心神,小跑着跟了上去,再也不敢分心。
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当两人穿过那扇散发着空间波动的光门时,苏婉儿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黑白棋盘,依旧静静地铺在那里,刚才被凌云溪点亮的路径,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它那冰冷而致命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穿过光门,眼前的景象,再次一变。
这一次,不再是甬道或者广场。
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环形的深渊。
深渊宽达千丈,深不见底,下方是翻涌不休的,灰蒙蒙的混沌气流,散发着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
在深渊的上空,悬浮着数百座大小不一的平台。
这些平台,如同星辰一般,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彼此交错,缓缓运转。
而在那些平台的其中几座之上,几道人影,正在狼狈地闪躲着。
正是月清峰等幸存的天剑门弟子。
他们的对手,是一些从下方深渊的混沌气流中,不断凝聚成形的,没有实体的半透明幻影。
那些幻影攻击诡异,似乎能直接伤害神魂,让月清峰这位金丹后期的强者,都应付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这里……没有路了。”苏婉儿看着眼前这如同星轨般运转的浮空平台,和下方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混沌深渊,喃喃自语。
想要过去,似乎只能依靠那些不断移动的平台,一步步跳到对岸。
可那些平台的运转轨迹毫无规律,彼此之间的距离时远时近,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尸骨无存的下场。
更何况,平台上还有那些诡异的幻影在等着他们。
这,是一个比刚才的“百步穿心阵”,更加绝望的,无解之局。
凌云溪的目光,却没有看那些狼狈的修士,也没有看那些移动的平台。
她的视线,穿过了整个深渊,落在了对面,那片被混沌雾气笼罩的,环形深渊的彼岸。
在那里,一座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石碑,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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