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受伤了?”
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扶着凌云溪手臂的双手,下意识地收紧。
入手处,是一片沁人的冰凉,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份源自身体深处的寒意。这与方才那个沐浴在金色神辉中,一剑斩灭天地的身影,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反差。
凌云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山风吹拂起她漆黑如瀑的长发。那双刚刚褪去神芒,恢复了幽深墨色的眼眸,微微垂下,似乎在审视着这片被她们亲手化为废墟的大地。
她轻轻地,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苏婉儿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
“无妨。”
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刚才那几乎抑制不住的轻咳,和那一闪而逝的苍白,都只是苏婉儿的错觉。
可苏婉儿知道,不是。
她看得分明,在凌云溪转过身的那一瞬,那张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侧脸上,血色褪尽,显出一种玉石般的,脆弱的透明感。
那不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表现。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动摇了根基的亏空。
苏婉儿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凌云溪那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神,所有关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意识到,对于眼前这个女人而言,任何形式的关心,或许都是一种不必要的,甚至是不合时宜的打扰。
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搀扶。
苏婉儿默默地退后半步,目光却依旧无法从凌云溪的身上移开。
她的脑海,依旧在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场战斗。
不,那不能称之为战斗。
那是一场……教学。
一场由凌云溪主导的,关于如何“杀死”一名元婴后期修士的,教科书级别的,现场教学。
从一开始的言语试探,一针见血地戳破对方的布置;到引爆地脉,反伤其领域根基;再到利用琴音的辅助,精准地拆解领域节点……
每一步,都像是在棋盘上落子,闲庭信步,却又步步惊心。
而最让苏婉儿感到神魂战栗的,是凌云溪在古长青必杀一击下的应对。
利用空间穿梭,戏耍对方于股掌之间。
那不是简单的身法,那是对空间法则,一种近乎于“道”的理解与运用。苏婉儿出身隐世家族,见识过真正的阵法宗师,可即便是她家族中那位最擅长空间阵法的太上长老,也绝不可能在一位元婴后期强者的领域封锁下,如此从容地,闲庭信步。
更遑论,那最后的,临阵破境。
在足以湮灭一切的死亡法则面前,她非但没有被抹杀,反而以此为薪柴,点燃了自己的道火,强行破开了金丹的桎梏,一步,踏入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半步元婴。
然后,一剑,定乾坤。
那道金色的剑光,此刻依旧烙印在苏婉儿的识海深处,无法磨灭。
那不是单纯的灵力,也不是剑气。
那是一种,更本源,更初始,带着创生与净化意味的,神圣的力量。
它否定了死亡,抹消了终结。
它让古长青那燃烧了神魂与寿元,换来的,足以毁天灭地的禁术,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苏婉儿活了二十余年,自诩天之骄女,见过的天才妖孽,不知凡几。
可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做到凌云溪这般地步。
妖孽?怪物?
不。
这两个词,用来形容她,都显得太过苍白,太过……浅薄。
苏婉儿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无比贴切的词。
非人哉。
是的,她不是人。
至少,不是凡俗意义上的,人。
或许,她真的是某位远古神明,游戏人间的化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它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苏婉儿的心底滋生,然后,将之前所有无法理解的,匪夷所思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给出了一个最荒诞,却又最合理的解释。
难怪,她能一眼看穿古长青的布置。
难怪,她对空间法则的理解,远超元婴修士。
难怪,她能在那样的绝境之下,完成神迹般的突破。
难怪……
苏婉儿看着身前那道纤细的背影,心中那份因为对方受伤而生出的担忧,渐渐地,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敬畏,是仰望,是……一种面对未知与伟大的,本能的,渺小的感觉。
可也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来,卷起了凌云溪的一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凌云溪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蹙了一下。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婉儿那颗几乎要飘到九天之外的心,猛地,又被拉回了地面。
她不是没有情绪的神。
她也会蹙眉。
她也会受伤。
她也会在力竭之后,露出那一闪而逝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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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真实”,非但没有减损凌云溪在她心中的形象,反而让那尊高高在上的神像,变得……更加立体,更加鲜活,也更加……令人心悸。
因为这代表着,她所做的一切,并非是神明挥挥手那般轻松写意。
她也是在搏命。
她只是,比所有人都,更强,更狠,也更……疯狂。
苏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思绪。
她不再去纠结凌云溪的真实身份,也不再去思考那些超出她认知范畴的事情。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救了她两次。
现在,她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苏婉儿不再犹豫,手腕一翻,一个通体莹白,刻着繁复丹纹的玉瓶,出现在她的掌心。
她快步上前,将玉瓶递到凌云溪面前。
“这个……或许能帮你恢复一些。”
她的声音,比之前镇定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真诚。
凌云溪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了那个玉瓶上。
她的眼眸微微一动。
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玉瓶本身,就是一件温养丹药的法器。而瓶中那颗丹药,丹气内敛,药香凝而不散,隐隐有宝光流转,赫然是一枚品级极高的,疗愈神魂的……七品宝丹。
即便是对元婴修士而言,这也是足以让他们心动的珍品。
凌云溪看了苏婉儿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似乎也不少。
她没有拒绝。
强行破境,又动用了那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对她的神魂,确实造成了不小的负荷。若不及时稳固,恐怕会影响到后续的修行。
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从玉瓶中,将那枚丹药拈了出来。
丹药入手温润,一股精纯的药力,顺着指尖,便要往经脉里钻。
“多谢。”
凌云溪轻轻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好意。
这是她从认识苏婉儿到现在,第一次,对她说出这两个字。
苏婉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受宠若惊的感觉。她连忙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
凌云溪没有再看她,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暖流,顺着喉咙,直入四肢百骸,最终,汇入她那刚刚成型的,模糊的元婴雏形之中。
那因为强行突破而躁动不安的半步元婴之力,在这股温和药力的安抚下,渐渐平息,沉静下来。
凌云溪那苍白的脸色,也随之,恢复了一丝红润。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就地盘膝,将药力彻底炼化。
然而,就在这一刻。
她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双刚刚恢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抬起,望向了极远方的,天际。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跨越了万里山河,落在了某个,遥远得无法感知的,未知之地。
苏婉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头一紧。
“怎么了?”
她顺着凌云溪的目光望去,那里,只有蓝天白云,空无一物。
凌云溪没有回答。
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冰冷,无比锋锐。
那是一种,比面对古长青时,更加凝重,更加……厌恶的眼神。
仿佛在那里,有什么让她从心底,感到憎恶的东西,苏醒了。
“天道宗的宗主,坐不住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了苏婉儿刚刚平复的心湖。
“而且……”
凌云溪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来的,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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