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那五条由纯粹死气凝聚而成的幽魂索，带着能将神魂都撕扯出来的尖啸，已经扑至凌云溪面前。森然的死气，甚至让她身上那件普通的亚麻长袍，都开始无声地朽坏，化作飞灰。

    “不自量力！”

    灰袍人干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袍人，连同她身后的龙傲天，一起被幽魂索洞穿，神魂被拖出，在无尽的死气中哀嚎、消融的场景。

    龙傲天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想嘶吼，想让她躲开，可那股钻心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却让他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即将被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彻底淹没。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也就在这一刻，凌云溪动了。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那五条来势汹汹的幽魂索一眼。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锵——”

    一声剑鸣。

    不是金铁交击的巨响，也不是划破长空的厉啸。

    那声音，很轻，很清，像是一滴清晨的露珠，滴落在万年寒潭的冰面，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清冷的涟-漪。

    星痕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

    剑身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剑芒。

    只有一抹清辉，如同被揉碎的星光，自剑身之上，静静地流淌而出。

    那抹清辉，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但当它出现的瞬间，整条阴暗的巷子，仿佛都被洗涤了一遍。那股浓郁的腐朽与死气，竟被驱散了些许。

    然后，在灰袍人那两团幽绿鬼火骤然收缩的注视下，在龙傲天那写满了震惊与茫然的目光中。

    那五条狰狞可怖，仿佛能锁住神魔的幽魂索，在触及到那抹清辉的刹那，就如同春日里最后的积雪，遇到了正午的骄阳。

    没有碰撞。

    没有爆炸。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从锁链的顶端开始，那漆黑如墨的死气，一寸寸地，化作了虚无。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却又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瞳孔里。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巷子里，死寂无声。

    灰袍人脸上的残忍笑意，彻底僵住。他伸出的那只干枯的手，还保持着催动法诀的姿势，但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却在剧烈地，疯狂地跳动。

    怎么可能？！

    他的幽魂索，乃是以自身本命死气与神魂之力凝练而成，歹毒无比，就算是同阶的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硬撼。

    可眼前这个气息微弱，连金丹期都不到的蝼蚁，只是拔了下剑，就……就让他的攻击，凭空消失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噗——”

    法诀被破，神魂受到反噬，灰袍人喉头一甜，一口带着黑气的逆血，喷了出来，身体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看向凌云溪的眼神，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浓浓的惊骇与忌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嘶哑着声音，厉声喝问。

    凌云溪没有回答他。

    她缓缓垂下持剑的手，星痕剑的剑尖，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却锋锐无匹的剑痕。

    她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下，那双清冷的眸子，终于落在了巷口那道始终沉默的，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上。

    从始至终，她的目标，都不是这条狂吠的走狗。

    那青铜面具，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那颗一直微微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面具之后，似乎有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落在了凌云溪的身上。

    “有意思。”

    一道低沉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第一次，在巷子里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龙傲天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青铜面具人，无视了身旁受伤的灰袍人，也无视了墙角那个奄奄一息的龙傲天。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个神秘的黑袍人，吸引了。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一股远比之前灰袍人的死气，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窒息的威压，轰然降临！

    那不是灵力威压，也不是神魂压迫。

    那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

    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太古的神魔，漠然地，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龙傲天只觉得自己的呼吸，瞬间被抽空，连龙族的强悍肉身，都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骨骼咯咯作响。

    然而，处于威压正中心的凌云溪，却依旧站得笔直。

    那件普通的亚麻长袍，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真正的战意。

    “装神弄鬼。”

    两个字，从凌云溪的唇边，轻轻吐出。

    下一刻，她手中的星痕剑，再次发出一声轻吟。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般温和的清辉。

    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银色空间裂缝，在她的剑尖，一闪而逝。

    “嗤啦——”

    一声轻响。

    那股足以将元婴修士都压垮的，恐怖的威压，竟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剪开了一道口子！

    青铜面具人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之下，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情绪波动。

    空间之力！

    而且，是精纯到，足以切割他“领域”的空间之力！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巷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灰袍人擦去嘴角的黑血，眼神怨毒地看着凌云溪，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青铜面具人，似乎在等待着命令。

    然而，青铜面具人，却出人意料地，沉默了。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凌云溪一眼，又瞥了一眼墙角的龙傲天，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们走。”

    金属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尊驾！”灰袍人急了，“此人来历不明，还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青铜面具人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过身，向着巷子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玄奥的节点上，身影在光影中，变得有些模糊，似乎随时都会融入黑暗。

    灰袍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不甘与怨恨。他死死地盯了凌云溪一眼，那眼神，像是一条毒蛇，恨不得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最终，他还是不敢违抗命令，一跺脚，身形化作一团黑雾，紧跟着青铜面具人，消失在了巷口。

    阴冷的杀机，与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巷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墙角滴落的水声，和龙傲天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凌云溪静静地站着，直到确认那两股气息，已经彻底远去，她才缓缓收起了星痕剑。

    她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龙傲天也正抬着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屈辱，有茫然，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深究的，劫后余生的恍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龙傲天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这个女人，这个他前世最大的敌人，为什么会两次三番地，救他？

    凌云溪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波澜。

    “我说过。”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需要当一个，活靶子。”

    龙傲天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活着的，能到处乱窜，不断给他们制造麻烦的龙族太子，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要有用的多。”

    “你……”龙傲天被她这番话，气得血气上涌，脸色涨得通红。

    他堂堂龙族太子，在她眼里，竟然只是一个……诱饵？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感到屈辱！

    凌云溪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从里面倒出一枚通体碧绿，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随手扔了过去。

    “吃了它。”

    丹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龙傲天的怀里。

    龙傲天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枚丹药，只有龙眼大小，通体碧绿如翡翠，表面隐隐有龙形纹路流转，一股浩瀚磅礴的，纯粹到极致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九……九转还魂丹？！”

    龙傲天失声惊呼，声音都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这怎么可能！

    九转还魂丹，乃是神界传说中的疗伤圣药，据说只要神魂未灭，哪怕只剩下一口气，都能起死回生。其丹方早已失传了数万年，就连他父王，龙族之主的宝库里，都没有一枚！

    这个女人，她……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究竟是谁？

    无数的疑问，如同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将龙傲天的心神，彻底淹没。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笼罩在黑袍下的，神秘而瘦削的身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凌云溪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在我说你可以死之前，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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