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林密,共猎场的雾气尚未散尽。人族猎户老柴正蹲在溪边磨刀,魔族猎手赤翎则倚着古松调试灵犬项圈上的符铃。两人不再像从前那样背对背坐着,而是偶尔交换一句:“今日北坡有鹿踪?”“嗯,三只,带崽。”——简短,却踏实。
自从依循铜片所载之法围猎,两界猎户的关系便如那篝火堆里噼啪作响的松枝,越烧越旺。他们不仅合围、分肉,还开始共炊。人族带来的粗陶罐炖着山菌与野兔,魔族架起的黑石锅熬着骨髓与月露草,两种香气在林间交融,竟催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鲜味——连林中的夜枭都忍不住多盘旋几圈。
林默言站在窝棚外,望着这一幕,嘴角微扬。她手中握着新得的一卷兽皮图,是昨夜一位年迈猎户悄悄塞给她的。图上用炭笔与灵墨共同绘制,标注了共猎场近十年的兽群迁徙路线、水源变化,甚至还有几处“静息谷”——那是人魔猎户约定俗成的休战之地,无论谁受伤或迷路,只要踏入谷中,另一方必须援手,不得追猎。
“这图……是你画的?”林默言问送图的老猎户。
老人摇头,指了指窝棚梁上挂着的铜片:“是它教我们画的。以前只记心里,现在要传下去。”
林默言仰头看去。铜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边缘已被烟火熏得微黑,却愈发显得厚重。她忽然意识到,奶奶留下的不只是方法,更是一种“共存之律”——不是强求一致,而是在差异中寻找节奏,在分工中建立信任。
然而,并非所有角落都如此和谐。
三日后,南岭传来消息:一支外来猎队闯入共猎场边缘,私自设下“断魂网”——一种能吸尽猎物精魄的魔器,专为炼制邪丹所用。更糟的是,他们趁夜偷走了人族存放腌肉的陶瓮,又放火烧了魔族晾晒熏肉的木架。
共猎场顿时炸开了锅。
“又是那些游荡的‘灰面客’!”赤翎怒砸石锅,“他们既不属人族,也不归魔族,专挑边界下手!”
老柴握紧弓柄,眼中怒火翻涌:“他们毁的不是肉,是规矩!”
林默言却冷静道:“他们毁的,是我们刚建起来的信任。”
当晚,猎户们齐聚窝棚。有人主张连夜追击,有人建议上报两界官府,争论声此起彼伏。林默言没说话,只是取下梁上铜片,轻轻放在篝火中央。
火光跳跃,铜片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
“围猎时,人族要先勘察地形画简图,
魔族要凭灵力找兽迹;
合围时,人族的网要留个缺口,
让魔族的灵犬把兽往缺口赶……”
“他们不是兽,”林默言缓缓道,“但对付破坏规矩的人,我们也要‘合围’。”
众人一愣。
“人族擅长追踪痕迹、布设伏点;魔族灵犬能嗅出邪器气息,符哨可扰敌心神。”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一次,我们不是打猎,是护场。”
计划迅速成型。人族猎户连夜绘制“灰面客”可能逃窜的三条路线,用不同颜色的草汁标记:红为陷阱区,蓝为伏击点,绿为诱饵位。魔族猎手则以灵犬为眼,符铃为耳,在林中布下“无声哨网”——一旦敌人靠近,铃音不响,却会在施术者掌心灼热示警。
行动那夜,月黑风高。
灰面客果然沿东线逃窜,妄图穿越“静息谷”脱身。他们不知,谷口早已被老柴用藤蔓与幻影符伪装成断崖;而赤翎的七只灵犬,正潜伏在谷底岩缝中,静待指令。
当灰面客踏入谷中,脚下藤蔓骤然收紧,绊倒三人。未等他们起身,四周树梢亮起七点幽蓝——灵犬腾空扑下,符铃齐震,声波如针,刺得敌人头痛欲裂。与此同时,人族猎户从暗处射出缠藤箭,不伤性命,只缚手脚。
林默言现身时,灰面客首领正挣扎怒吼:“你们算什么猎户?人不像人,魔不像魔!”
“我们是共猎人。”林默言平静道,“猎的不是兽,是规矩。”
搜查其行囊,果然发现断魂网残片与被盗的腌肉。更令人震惊的是,肉中竟被掺入“迷魂粉”——若被人族误食,将致幻癫狂;若被魔族吞下,则会灼伤灵脉。
“他们想挑起两界互疑。”赤翎咬牙。
“但我们没信。”老柴冷笑,“因为我们一起吃过饭,一起分过肉,一起在篝火旁打过盹。”
次日清晨,灰面客被押至共猎场中央。按旧例,本该交由两界执法者处置。但林默言提议:“让他们留下,学规矩。”
众人愕然。
“若他们只会破坏,就永远不懂何为共猎。”她说,“不如教他们织网、辨踪、分肉。若真心悔改,便成新猎户;若仍怀歹念,再逐不迟。”
于是,灰面客被编入最基础的巡林组。起初他们沉默抵触,直到某日暴雨突至,一名灰面少年滑落山崖,是人族猎户冒雨攀下救他,魔族猎手用灵绒裹住他冻僵的脚。
夜里,少年偷偷走到篝火旁,低声问:“为什么救我?”
老柴递给他一碗热汤:“因为共猎场的规矩第一条——不问来处,只问去向。”
少年低头喝汤,眼泪滴入碗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灰面客渐渐变了。他们学着画简图,试着吹符哨,甚至开始尝试人族的腌肉法——往肉里加山茱萸,说是“比单用盐更香”。魔族猎手也教他们用月光淬刃,说“刀快不如心准”。
林默言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她回到窝棚,在铜片背面轻轻刻下一行新字:
“猎场无界,唯心有界。
心若共炊,敌亦可亲。”
春末夏初,共猎场迎来首次“合猎大祭”。猎户们不再分坐两边,而是围着三口大锅——人族炖、魔族熬、灰面客烤。肉香弥漫山林,连远处的鹿群都驻足观望。
席间,赤翎举起骨杯:“敬规矩。”
老柴碰杯:“敬信任。”
灰面少年腼腆一笑:“敬……共炊。”
林默言站在高处,望见篝火映照下,一张张脸庞交错相依,分不清人魔灰面,只余温暖笑意。她忽然想起奶奶曾说过的话:“真正的猎场,不在山林,而在人心。能围住贪婪,放出善意,才是最高明的合围。”
祭后,猎户们合力在共猎场中心立起一座石碑。碑无字,只刻一道圆环——一半为弓,一半为犬,中间留一缺口,恰似当年合围之网。碑底埋着那张兽皮图、一块断魂网残片,以及一枚新铸的铜片,上面刻着所有参与者的名姓。
从此,共猎场有了新律:
一、凡入猎者,必先共炊一餐;
二、猎获之物,三份均分,余者归公;
三、若有外敌犯界,不分族群,共御之;
四、静息谷永为庇护所,违者逐出猎场。
林默言没有将这些写在纸上,而是让每个新猎户亲手在篝火旁复述一遍,再饮一口混了三方水源的“誓水”——人族井水、魔族泉露、灰面客拾来的晨露。
仪式结束那夜,她独自留在窝棚。铜片静静挂回梁上,火光摇曳,映出无数重叠的身影:有奶奶执笔写字,有柳玄舟呵手画符,有阿澈与霓裳共舞,有老柴与赤翎并肩巡林……
她忽然明白,自己并非在重建秩序,而是在延续一种古老的生活方式——一种相信“共”字比“独”字更有力的生活。
风从林间穿过,带来远处猎户们的歌声。那是人族小调混着魔族古谣,调子生涩,却真诚动人。林默言推门而出,走向那团永不熄灭的篝火。
火堆旁,灰面少年正笨拙地帮老柴补网,赤翎在一旁指点:“这里要松一点,留缺口。”少年点头,手指颤抖却坚定。
林默言坐下,接过一只递来的烤兔腿。肉外焦里嫩,既有人族的椒香,又有魔族的月露清甜,还带着一丝灰面客特制的野蒜味。
她咬了一口,笑了。
原来,共猎的滋味,不只是热闹,更是归属。
而那块铜片,在梁上微微发烫,仿佛也在品尝这人间烟火,异界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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